裴青临嘴角一抽,面色几变,“休了我?”
元茵点了点头,龙飞凤舞地在纸上写下“休书”两个字后,蓦地顿住了。
她转过脸,茫然问道:“休书怎么写?”
裴青临迎着她的视线,见她双眼涣散空洞,神智有些不大清明,想她大抵是睡糊涂了,一时分不清眼下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她方才梦到他了么?
裴青临心中一动。
在她梦里,他竟然成了个心肠歹毒,强逼人成婚的无赖。
他不由想笑,压在胸口的郁气不知不觉消散了。
“微臣也不知道,微臣又没休过。”裴青临歪了歪脑袋,摆出一副轻佻浪荡的模样,语气散漫道:“等微臣去请教完先生回来,再告诉公主吧。”
他看她懵里懵懂,突然存了逗弄她的心思。
元茵垂下眼帘,似在犹豫。
裴青临靠在桌边,放轻声音,“公主且说说,为何要休了微臣?”
元茵哼了一声,恨恨道:“你说为什么?你做了那些事,还敢问我为什么?”
“微臣不记得了,还望公主提点一二。”
元茵将唇抿成一条直线,须臾,抬起手,指着他,一桩桩一件件数落起他的罪行,“你还装傻!你为了报复我,大婚当日偷梁换柱,处处算计,几次三番地吓唬我,我想走,你也不肯放我走,把我困在屋子里,你,你还害死了,害死了……”
她喉咙哽住,指尖颤了颤,忽然再也说不下去了。
裴青临盯着她泛起水雾的眼睛,胸口一滞,有什么东西在脑中一闪而过,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便没影了。
在他恍神的刹那,元茵几步上前,猛地掐住了他的脸颊,气势汹汹道:“别用这张脸跟我说话!”
裴青临疼得倒吸了口凉气,却没阻止她的动作。
“咦?”元茵转动眼珠,喃喃自语道:“怎么这么软?”
她放轻力道,又掐了两下,奇怪道:“我竟然能摸到你?”
下一刻,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鼻翼翕动了两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她缓缓松开手,咽了口唾沫,虚声道:“你回去请教先生吧,再、再会。”
话音落下,她当即转过身,朝床边走去。
裴青临叫住了她,“公主。”
元茵脚步一顿。
空气静了静。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暗淡,阴影打在两人之间。
良久,元茵先开了口,故作轻松道:“我睡昏头了,闹了个笑话,你别见怪啊,哈哈哈哈。”
她自顾自地傻笑了一会儿,扭头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裴青临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她明明在笑,可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裴青临胸口又堵又涨,低声道:“微臣听闻公主病了好些日子,想来看看公主。”
元茵愣了愣,加深脸上的笑意,“我其实没什么事,就是懒得学那些礼法,懒得去学堂,懒得应付太后,故意装病的,这几日我从早睡到晚,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想,不知道有多痛快,这才是公主该过的日子嘛,你说对不对?”
裴青临眸色深深,没接话。
元茵突然笑不下去了,别开脸,随口道:“屋子里都是药味,不大好闻吧。”
边说,她边伸手在空中挥了挥,沉吟道:“不如你先回去,改明等我得了空,我去找你好了。”
裴青临:“哪天?”
元茵呆了片刻。
这不过是句客套话罢了,明白人应该听得出来。
可今晚,裴青临似乎有点糊涂。
“过……”元茵含混道:“过几天吧。”
她还暂时不想见他,一见到他,就心乱得很。
裴青临垂下眼帘,视线无意扫过她光着的脚,一声不吭地走到床边,拾起凤鞋,又折了回来,在她身前蹲下。
元茵往后退了半步,局促道:“我、我自己来。”
说着,她弯下腰。
入目,是裴青临带伤的手背。
一个大口子,血已经止了,凝固成块。
元茵想也没想,一把捉住他的手腕,“怎么回事?”
语气焦急得很,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裴青临抬眸,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如实道:“有人要杀陆怀秋,微臣暗中保护他,同那些刺客交手,不小心挨了一下。”
“谁要杀他?”元茵拉着裴青临,想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裴青临却固执地要替她穿鞋,“秦鸿天。”
“发生什么事了?”
元茵把脚探进鞋里,又拽了下裴青临,这回他才肯起身。
“秦朝庭死了。”裴青临淡淡道。
元茵抓着他的手腕,在梳妆台前坐下。
裴青临简单给她说了下这几天发生的事,其中掩去了他暴揍秦朝庭的那段。
元茵一面听,一面低着头,仔细为他处理伤口,“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裴青临曲起手指,神色晦暗不明,“不辛苦。”
他静了须臾,声音很轻,“只是伤口有点疼疼。”
他原来从未主动向人暴露过伤口,即使是家人。
他惯于掩藏所有情绪,喜怒哀乐,通通都是假的。
久而久之,他都快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了。
所以有时,他甚至需要一点伤痛,来让他清醒过来。
然而今天,他故意带着血淋淋的伤口来找元茵。
起初,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想的。
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他在卑劣地渴求着元茵能给他一些怜悯。
他不想再从她眼里看到疏离抗拒,从她嘴里听到冷言冷语。
果然,他的诡计奏效了。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但他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绾妤说得对,他不会哄人,他只会用如此笨拙的方式,让她多看自己一眼。
元茵小心捧起裴青临的手,吹了吹,“这样呢?会不会舒服些?”
裴青临低低“嗯”了声。
“这膏药很刺激,但好得也快。”元茵拿帕子给他一点一点擦拭血污,温声道:“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
裴青临摇摇头。
“那就好。”元茵将膏药塞进他的衣兜,“回去记得涂,不要再留疤了。”
说完这话,元茵微微失了神。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雨夜,她解开卫羡的衣裳,看到了满身可怖斑驳的伤疤。
那样的疤痕,她似乎也在某个人身上瞧见过。
玄清观有个规矩,那就是差不多到年龄了,每个人都得出门修行一年再回来。
轮到元茵时,师父特意交代她,哪都能去,就是不能去平陵城,她问为什么,师父不肯告诉她。
她想,既然不能到平陵城,那在附近转转总可以吧,结果这一转,就给她捡到了个奄奄一息,面目全非的男人。
本着救人救到底的态度,元茵认真照料了他几个月,在他能下床走路时,她把仅剩的银钱全留了给他,然后就离开了。
接下来,她又去了其他地方,陆陆续续救了不少人。
再加上之后突发战乱,她开始四处逃命,又莫名入宫当了公主……
太多事接踵而来,她对那人的印象渐渐模糊了起来。
如今不知怎么的,她突然就想起了他。
她想,倘若卫羡也像那个人一样,曾经受过那么重的伤,如同废人一般,日日夜夜躺在阴冷昏暗的山洞里,动弹不得,又因绝望,几次三番地想要寻死……
一个风光霁月,身手不凡的翩翩公子,最后竟变成了那样——残破不堪,半死不活。
怎么能不恨呢?
那藏在面具后的双眼,她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恨啊。
痛入骨髓的恨啊。
所以他娶了她。
折断她的羽翼,牢牢把她困在笼子里。
这比直接要了她的命更狠得多。
而她一开始还自作聪明,妄图用爱意去软化他,让他放手。
但他怎么可能会爱她?
在他眼里,她就是个跳梁小丑。
真是辛苦他了。
一直同她虚以委蛇。
只是她有点想不明白,最后两人都撕破脸了,他为何还要同她装模作样?
难不成,装着装着,习以为常了?
她看不懂他。
同他成婚三个月,她费尽心思地去观察他,揣摩他,仍是摸不透他。
后来她想,自己会那么怕他,一方面是因为他做的事委实太可恶了,另一方面兴许是因为她看不懂他。
他别人看他,无孔不入。
他看别人,漏洞百出。
所以,她怕自己其实也根本看不懂裴青临。
仔细算算,她遇见裴青临不过两个月,比认识卫羡的时间还要短。
她这几天反复问自己,一切不是还没发生吗?
这辈子裴青临没对自己做过那些事,不能将两人分开来看吗?
卫羡是卫羡,裴青临是裴青临。
她不知道。
但她很怕。
怕一切都没改变,落入无可挽救的境地。
届时他们俩是不是又要重蹈覆辙了?
她很怕。
怕又一次看到他眼神里那毫不掩饰的恨意。
于是她缩回了壳里。
没有爱就好了。
没有爱,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趁她还没陷太深,做个了结吧。
元茵咬紧牙根,把泪生生压了下去。
“裴青临。”她放开他的手,唇角一弯,笑眯眯道:“后日好像是花灯节,你有空吗?”
裴青临呆了呆,“有。”
“那你那天晚上来宫里接我好不好?”元茵眼睛很亮,像是蒙了一层泪,“我们一起出去玩。”
裴青临有些不可置信,也跟着笑了起来,“好。”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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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 1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