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官员愣在原地,一脸惊惶。
他们原以为太后出面了,皇上也止了怒火,这事差不多就过去了。况且六公主对那诬陷算计她的小宫女都那般宽容大度,便觉得她应该也不会同他们一般计较,哪里想到她竟一反其道,转头就开始秋后算账了。
刑部官员们忙不迭地跪了一地。
元茵搭着眼帘,目光从他们身上缓缓扫过。
官员们背脊发凉,身子不由颤了颤。
“朕差点忘了还有这群胆大包天的狗奴才。”司马昱森然道:“隹婷,你想怎么惩治他们?”
元茵冷声道:“身为刑部官员,本应秉公执法,不徇私情,而你们却在未查明真相的情况下,对本滥施酷刑,逼本宫认罪伏法,妄图让本宫蒙受不白之冤,如此庸政懒政,真是愧对朝廷对你们的重用!”
据她所知,刑部以尚书为首,就没几个不贪的。这么些来,他们背靠秦家,在朝廷中广结权贵,在位不为,营私舞弊,收剐民财,草菅人命,导致冤假错案屡见不鲜。而秦朝庭作恶多端,至今仍在逍遥法外,就有刑部在放任自流,甚至帮忙掩盖罪证。
所以这帮人,断不能留。
不然她今日这顿打,就算白挨了。
元茵动了动指尖,轻触到大腿上粘腻的伤口,不由抽搐了下。她咬紧后槽牙,深吸了口气,稳定心神,半晌,用嘶哑破碎的嗓音,沉声道:“儿臣以为,应对他们革职严追,没收家产,施以鞭刑。儿臣挨了多少鞭,他们也得挨多少鞭。此外,他们待儿臣都敢如此,想必先前也做过不少败法乱纪之事,儿臣觉着,理应升任几个恪守成宪的清官,彻查他们,届时再按他们所犯罪行,分别处置。”
刑部官员闻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屁滚尿流。
这不是让他们去死吗?
刑部尚书连连叩首,哀求道:“六公主恕罪啊,微臣一定痛改前非,洗心革面,克己奉公,再也不敢犯了。”
元茵却不理会,转头看向司马昱,眼睫轻轻一动,似有泪要滚落出来,“父皇,这责罚,会不会太严酷了?”
她生怕父皇因顾忌太后,而草草了事。
司马昱握了握她的手,冷笑道:“朕还觉得惩治得太轻了,像他们这般目无王法,早该当场处死。不过,既然你提了法子,就照你说的处理。”
元茵紧绷的神经彻底断开了,她点点头,不再停留,虚浮着脚步,同司马昱等人离开了此地。
*
意识愈来愈模糊,眼前忽明忽暗,也不知走了多久,元茵仿佛再也支撑不住了,身子向前倾倒。
恍惚中,肩膀突然一紧,一双强劲有力的手捞捞握住了她的肩头,她虚弱地仰起头,看到了一双渗着凉意的眼,以及那张微微上挑,似笑非笑的嘴。
她软绵绵地想推开他,却根本动弹不得。
很快,眼皮压了下来,她也失去了最后一点神志。
霍诀垂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张带血的,苍白的,沾有污垢的脸,目光暗了暗。
很奇怪,他不想让她死,也不想让她好活,可真正瞧见她这副惨相,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圣上,六公主气息微弱,得赶紧送回寝宫,让太医过来医治。”霍诀站在刑部大门的台阶上,扶着元茵,侧目,对一旁满脸焦急的司马昱道:“乘轿多有不便,不如由微臣抱着公主跑回去吧,微臣还算有力。”
司马昱颔首,催促道:“快快快!”
霍诀当即横抱起元茵,走下台阶,拐进甬道。
众人仓促跟上。
司马瓒半眯着眼,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飞奔的身影,勾起唇角,无声笑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歪了歪头,望向身后。
裴绾妤因不能跑,步子也不大,渐渐同人群拉开了距离,被甩在了后头。
她似乎很想走快,但一走快,喘息便急促了起来,唇色泛白,咳嗽不止。
真是有够可怜的。
司马瓒无情无绪地想。
治也治不好,随时都有可能会死。
他不想她太快死掉。
不然他还得另寻目标,有点麻烦。
*
裴绾妤给自个顺了顺气,抬眼,发现甬道里空空荡荡的,其他人都走了,只有司马瓒站在不远处,安静等她。
她愣了愣,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既紧张又害怕,隐约还有点感激。
“三殿下。”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试探道:“您怎么没跟圣上一块走啊?”
司马瓒低垂眼眸,唇边带笑,“我想同你一起。”
他生得极好,眉目如画,肤色玉曜,笑起来宛若皎月清风,只是唇角下边那颗痣,莫名添了几分邪气。
裴绾妤微微失了会儿神,略显局促道:“六公主那儿状况危急,臣女脚程慢,得好些时候才能到承华殿,三殿下还是先过去吧。”
司马瓒温声道:“六妹妹那儿不缺人,我现在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况且她一个女儿家,换衣上药的,多有不便,我不好在里头待着。反倒是你,我实在有些不放心,我知道六妹妹受伤,你肯定很心急,怕你忍不住走快跑快,万一不小心犯病了,这周围又没一个人,可如何是好?”
裴绾妤抿紧唇角,避开他的视线,一时无话。
“要不我来背你吧?”司马瓒俯下身,靠近,声音轻柔。
裴绾妤大惊失色,赶忙摆了摆手,“三殿下玉叶金柯,臣女哪敢劳烦您。”
司马瓒扯了扯嘴角,自我嘲讽道:“什么玉叶金柯,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天家,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方才你也瞧见了,皇祖母和父皇见了我,同没看见一样。”
裴绾妤心头一动,刚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就见他阴霾尽扫,笑眯眯地偏过脸,盯着她的眼睛,轻道:“再说了,我们不是朋友么?”
“什么?”裴绾妤呆了一呆。
“不是么?”司马瓒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我还以为上次在太医院,我们就已经是朋友了,原来是我想多了,也对,像我这种人,不值得……”
“臣女不、不是这个意思。”裴绾妤急得舌头都快打结了,“臣女只是很、很意外。”
“所以我们是朋友吗?”
他的声音带有丝蛊惑。
裴绾妤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个“嗯”字。
“那朋友之间,背一下,应当不成问题吧?而且,你不想快点去见六妹妹么?”
“想。”
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裴绾妤趴到了司马瓒的背上。
一路上,裴绾妤背脊僵直,浑身不自在,除了父亲和两个哥哥,长这么大,她还从未同其他男子这般接触过。
更何况宫里耳目众多,是非不断,她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神,举目四望,生怕被人瞧了去,落人口实,届时给她,他们裴家,甚至三殿下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司马瓒感觉到了她的抗拒和不安,眼底浮现一抹冷意。
一次两次便算了。
再这样下去,就不好玩了。
他可没那么多的耐心。
*
元茵这回是伤狠了,累透了,大病一场,昏睡了好些天。
期间,她醒来过几次,只一会儿,又没了意识。
耳中一片轰鸣,似乎有人在说话,但她什么也听不见。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也许不能算是梦,因为那是真切发生过的。
前世的场景,断断续续地在梦中掠过。
卫羡的身影挥之不去。
最后,画面停滞在了她死前的那一幕。
大火外,卫羡歇斯底里,肝肠寸断地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
“元茵!回来!”
“元茵!”
她蓦地睁开了眼。
“公主,您怎么哭了?”
裴绾妤坐在床边,洗了块帕子,正要给她擦脸,忽见一颗剔透的泪珠,从她眼眶中滚落出来,不由愣了愣。
元茵神情木然,直勾勾地望着跳跃的烛火,没有反应。
裴绾妤又唤了她一声。
元茵充耳未闻,抬起手,摸了摸脸,喃喃自语道:“我哭了么?我为什么要哭呢?”顿了顿,又道:“他为什么要那样叫我?”
“公主?”裴绾妤握住她的手,担忧不已,“您没事吧?”
元茵闭上眼,良久,又缓缓睁开,十分疲惫道:“没事儿,只是做了个噩梦。”
裴绾妤松了口气,“您现在觉着身子好些了吗?要不要让太医待会儿再过来一趟?”
元茵摇摇头,“不必了,好多了。”
裴绾妤轻轻给她擦拭眼角,“您饿不饿?尚食局那儿从早到晚都备有吃食,您若想吃,立马就能给您端来。”
“不饿,吃不下。”元茵抬眸,对她虚虚一笑,“这几天,都是你在照顾我么?”
裴绾妤有些不好意思,“臣女没做什么,大多时候是嬷嬷还有一些宫人在伺候您,我就在旁边打打下手。”
“那也多谢你了。”元茵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问道:“对了,冯丘在哪儿?他还活着吗?”
“他在自个屋里养伤,再过些时日,就能下床走动了。”裴绾妤轻笑道:“您怕不是忘了,您从刑部回来的那天,醒过来一次,一直央着圣上救他,圣上允了,您才肯睡下。”
元茵也笑,“有吗?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那您应该也不记得二哥来过了。”
元茵登时表情一僵,“他什么时候来的?”
“每天夜里都有来。”
元茵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语气轻飘道:“他不该来的,这里人多眼杂,要是被太后发现,就糟糕了。”
裴绾妤仔细端详她的表情。
她原来一直以为公主和二哥之间是郎有情,妾无意,但眼下看来,似乎不尽然。
裴绾妤推波助澜道:“二哥听说您受了刑,魂都快丢没了,反复问臣女您的情况,臣女让他放心,他也不听,在家里坐立不安,一入夜便立马赶了过来。”
元茵喉头哽咽了一下,唇边却泛起了浅笑。
裴绾妤见状,顿时眉开眼笑。
妥了。
下回她见到二哥,定要告诉他,他不是单相思,公主心里有他。
*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元茵忽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她闭上眼,瘫倒在床上,在昏沉中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已是深夜。
外头黑漆漆的,桌上的烛火飘飘摇摇,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咿呀——”一声,尽管动作很轻,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眨巴着眼,循声望去,只见殿门正在缓缓合上,门前一道颀长的身影随之一点一点消失在视野里。
裴青临?
她挣扎着爬了起来,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
不知为何,她迫切地想要见到他。
即使什么也不说,只是看一眼,就够了。
她身形摇晃,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地跑到门边,费力推开门。
他刚下台阶,还没走远。
她开口叫住了他,声音很轻,带着雀跃。
“裴青临。”
四周静悄悄的,连风都没有。
他听见了,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她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脸上的那张面具,笑容僵在了面孔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8章 第 10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