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 107 章

太后笑了一声,声音徒然森冷,“哀家竟不知你如此巧言善辩。”

她眼眸微侧,看向静候在旁的小太监,道:“把人带上来。”

小太监应是,转身出了庭院,未几,带来了个身形瘦小,圆脸大眼的宫女。

元茵认得她,是太后派来的那帮人里的其中一个,名叫秋容。

秋容快步走近,在元茵身后跪下,磕了个头,颤声道:“奴婢拜见太后娘娘、皇上,给太后娘娘、皇上请安。”

太后坐直身子,耳上的金龙蟒衔东珠轻轻下,她搭着眼帘,缓缓道:“你可是在六公主身边侍奉的?”

秋容低着头,怯生生道:“是,自六公主入宫以来,奴婢就一直待在承华殿里。”

太后颔首,“那哀家问你,你可曾见过六公主把巫书、人偶、符咒那些肮脏玩意儿带进寝宫?”

秋容道:“见过,六公主虽然小心,不曾让奴婢沾手,行事时也避开奴婢等人,但奴婢还是不小心偷看到了几回。”

太后徐徐道:“你知不知道六公主为何要这么做?”

秋容摇了摇头,后又点了点头,“奴婢原来不知,今个听他们说七公主病了,再联系之前的一些事,大抵猜到了些,但奴婢不敢妄言。”

太后抬手揉了揉眉尾,沉声道:“有什么便说什么,再遮遮掩掩的,拖下去杖打五十大板。”

秋容仿佛害怕极了,缩着脖子,嘴唇嗫嚅道:“太后娘娘息怒,奴婢定知无不言。”

她顿了顿,似在整理思绪,“六公主与七公主年纪相仿,私下常爱处处同她较量,奴婢曾不止一次听闻六公主咒骂七公主,说她不过有个好母家可仰仗,有什么可嚣张的,又叹自己命苦,若沈皇后没有意外身亡,如今哪轮得到七公主在那儿趾高气昂。况且,六公主爱慕裴家二公子……”

前面太后同秋容你一来我一往的,配合得相当默契,元茵只当在听大戏,直到这里,她心里一咯噔,好端端的,怎么扯上裴青临了。

秋容还在说:“裴家二公子相貌堂堂,风流倜傥,六公主时常提起他,还向奴婢等人打探过他的消息。上回宫中宴请大司马的时候,六公主特意挑了套繁复华贵的衣饰换上,奴婢几番劝诫,说那种场合不适合穿这般隆重的衣服,可六公主不听,说她要穿给裴家二公子看……诸如此类的情况还有不少,后来有次奴婢不小心说漏了嘴,将裴家二公子与七公主书信往来的事告诉给了六公主,六公主气急败坏,当场打了奴婢几耳光……奴婢私以为六公主是嫉恨七公主,才会心生怨念,一时鬼迷心窍,做了糊涂事。”

她说得十分细致,又同元茵的实际处境相吻合,且有几件事,还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在场不少人都有些信了。

而裴绾妤静立在角落,却愈听愈觉着荒唐,尤其是此人竟还歪曲哥哥同笺罗的关系,说得好像两人早就暗通曲款了一般,她刚想要为元茵辩白,司马瓒蓦地摁住了她的肩膀,附耳道:“你若现在开口,下次跪在这里的就是你了,届时可没有父皇这样的人来救你。”

裴绾妤迟疑着,“可是……”

司马瓒温声道:“你放心,六妹妹机灵着呢,她定能解决这事。”

与此同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元茵忽而笑出了声。

她深吸了口气,费力转首,冷声道:“满口胡言乱语。”

秋容见她面色青白,嘴角带血,眼眸漆黑,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好似厉鬼索命,不由骇了一跳。

“六、六公主。”她慌乱别开眼,“今个有太后娘娘在,奴婢不怕六公主责罚,以上皆是奴婢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断不敢肆意编排。”

元茵强撑着身子,哑声道:“那好,本宫问你,你可识字?”

“不识。”

“既然不识,你怎知本宫拿的巫书,而不是其他书?”

秋容呆了一下,“奴婢是、是见了那些木偶,符咒,才、才猜到的。”

元茵没多说什么,只道:“宫中戒备森严,本宫又初来乍到,路都认不清,你告诉本宫,本宫如何才能弄到这些禁物?”

“公主身份尊贵,出手大方,只要您吩咐,自然有人愿意为您做事。”

“那本宫为何舍近求远,不找你们,反找其他人,你们可是在本宫身边伺候的,信你们,总好过信其他人吧?”

“因、因为——”秋容手指绞着裙裾,“自您知道奴婢等人原是七公主身边的人后,就开始疏远奴婢了,奴婢想为公主效力,也不能够。”

元茵点点头,“好,如果真如你所说,你先前就看见本宫拿着那些禁物进了寝宫,那你为何不立马去找皇祖母或是皇后娘娘揭发本宫?而是任由本宫继续作恶下去。难不成你也藏了不可告人的心思?你也对七妹妹心生怨念,想让她死?”

秋容赶忙摆了摆手,“没有,奴婢怎会可能会……”

元茵紧接着道:“那你可知,律法有言,凡知情不报者,处以斩刑,绞刑,若罪刑严重,还会祸及家人,满门抄斩。”

秋容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在她思忖之际,元茵又砸下了一连串问题。

“按理说,巫书这等禁密之物,本宫怎么可能会在外头拿出来,你是在哪里不小心看到本宫拿着这些东西的?在内殿么?”

“……嗯。”

“既然你说本宫不信任你,又怎么会在看**、符咒那些东西的时候,大开窗户,让你靠近内殿呢?你莫非是趴在房顶上偷偷看见的?”

“奴婢是打扫时,无意、无意在床底下发现的。”

“你每日都会来本宫内殿打扫么?”

“是、是。”

“那你可知本宫梳妆台上放的是什么?”

“首饰,胭脂……”

元茵哼笑了声,“你确定?”

秋容心慌意乱,先前准备话术的时候,她断没想到六公主竟然还会反问,且问得如此细致密集,她压根来不及思考。

“确、确定。”

元茵转眸,看向李纲,“李公公,你方才带人闯入本宫内殿的时候,可瞧见本宫梳妆台上放了什么?”

李纲脸色变了变,他当然瞧见了,她那么大动静,台子都被她给掀翻了,药罐七零八落地滚了一地。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奴婢不曾瞧见。”

元茵“哦”了一声,慢条斯理道:“那要不要现在大家伙一块过去看看?”

李纲没吱声。

众人面面相觑。

话到这里,无须再逼,事情便已十分明了了。

太后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凝眸望向元茵,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之色。

她原以为隹婷这孩子自小在乡村野外长大,没读过多少书,大抵是个乳臭未干,短见薄识,粗鲁野蛮的黄毛丫头,实在不足挂齿。

在隹婷刚进宫的那段时间,她试了她几次,似乎比想象中要伶俐些,但也不过尔尔,她想着,等过些时日,再处理她也不迟。

结果这丫头仅安分了没几天,竟然开始暗中调查沈家的事,她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留了。即使这丫头知道当年的真相,也奈何不了她们秦家,但她不想留下个隐患,还是斩草除根得好。

况且今日再看,这丫头远比她先前表现得要有能耐得多。

被打成这样了,换作是旁人,早昏死过去了,这丫头竟还能时刻保持清醒,冷静分析,一一驳斥。

到底是小瞧了她。

“够了!”司马昱骤然站起身,走到秋容面前,甩了她一个耳光。

这一下是用了狠劲的,打得秋容跌倒在地,嘴角开裂,脸瞬间就浮肿了起来,上边还印有清晰的指印。

司马昱指着秋容,怒目而视道:“你这狗奴才,真是歹毒至极,如此算计诬陷公主,究竟生了什么心肠?”

秋容爬了起来,把头砸得“砰砰”作响,“圣上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你算什么东西,贱命一条。”司马昱不为所动,反狠踹了脚她的心窝,“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公主被你害成什么样了?你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抵的!”

秋容哭着转了方向,对元茵磕头乞求道:“六公主恕罪,六公主大人有大量,饶了奴婢一命吧,奴婢知错了……”

元茵静静看她,心中并没有多大的怨念。

她如何不知道,今天就算不是秋容,也会有其他人出来指控她。

于他们而言,秋容不过个可有可无,不值一提的牺牲品罢了。

如果她褪下了公主这个壳子,那她的内里便脆弱到不堪一击了。

视野愈渐模糊,元茵恍惚了下,勉强稳住身形,明知故问道:“本宫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般待本宫?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你?”

秋容扣着地面,指节发白,眼泪扑簌而下,“没有,是奴婢嫉妒六公主貌美,一时鬼迷心窍,偷偷把东西放到您床底下的……”

司马昱额头青筋暴起,瞳孔翕张,恨声道:“来人啊,把这搬口弄舌,心狠手辣的贱人拖下去,拔了舌头,挖了心肝,丢去喂狗。”

秋容吓得魂飞魄散,俄而,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圣上饶命,圣上饶命啊……”

仓皇之中,她扭头望了眼太后。

太后视若无睹,只叹息一声,“这都是些什么事啊。”随即便扶着李纲的手站起了身,懒懒道:“哀家今日见多了血,心慌得厉害,不想再看了,后面就由皇上处置吧,哀家就先回去。”

说着,她看向元茵,语气关切道:“隹婷,哀家也是老糊涂了,听风就是雨,再加上昨个笺罗病了一夜,哀家又急又气,一时昏了头,害你平白受了委屈,你莫要同哀家生了间隙,日后有什么想问的事,直接来找哀家。”

元茵仰头,迎上她的目光,虚虚一笑,“儿臣知道皇祖母不是无心的,皇祖母的嘱咐,儿臣记下了,今后儿臣会常去叨扰皇祖母的,届时皇祖母可不要嫌儿臣烦了。”

太后也笑,“你尽管来,哀家最喜欢热闹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

众人恭送太后离开。

*

待太后走后,秋容被侍郎拖进了刑房。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公主,圣上,奴婢知错了……”

元茵气息微弱,抓着司马昱伸过来的手,忙道:“父皇就饶了那宫人一命吧。”

司马昱眉头紧皱,“她差点就害死你了!”

元茵轻飘飘道:“父皇也知道,不是她。”

司马昱怔了一怔,“你……”

元茵笑笑,“皇祖母不喜儿臣,儿臣明白。”

司马昱沉沉叹了口气。

元茵嘶哑着嗓子,继续劝道:“父皇,就打她几鞭子,给她个教训,然后将她逐出宫去,好吗?”

司马昱神色敛了些,“你啊,和你母后一样,心太软了。”

“罢了罢了。”他转而对旁人吩咐道:“按公主说得去做。”

“是。”

很快,刑房内的哀嚎声便停了下来。

“谢六公主,谢圣上,谢六公主……”

隔着厚重的墙壁,秋容的哭腔断断续续地响起。

“隹婷,咱们先离开这污秽之地。”司马昱牵着元茵,心急如焚地往外走,“回承华殿,朕得让整个太医院的人都过来,若他们……”

“等等。”

元茵脚步虚浮,缓缓侧过身,看着那些如释重负的刑部官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冷然道:“父皇,这些人还没处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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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灯烬
连载中马卡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