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黑暗。
从桌边到门前的路仿佛格外漫长。
床不大,元茵再怎么挨着墙,也离裴青临很近。
滚烫的鼻息似有若无地缠绕在他耳下的皮肤上,瞬间激起一层细细密密的疙瘩。
裴青临盯着虚空,目光晦暗不明,手指用力在被褥上捏了起来。
少顷,关门声终于响起。
“哇,憋死我了。”
元茵从被褥里冒出头来,低呼一声,大口大口地喘起了粗气。
裴青临迅速坐起,正欲翻身下床,元茵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仿佛被烫到了一般,想要收回手,却又止住了。
元茵挪了挪屁股,朝他靠近了些,将他的袖子往上一挽,摸黑轻抚他手臂上那一条条凹凸不平的伤疤,沉声道:“我给你的那些膏药,你没有涂吗?”
“涂了。”裴青临声色暗哑。
“那为何伤疤会如此明显?难道我给的膏药没用吗?”元茵顿感羞愧,小声嘀咕道:“可我看修宴师兄他们都用得挺好的……”
被她触碰过的地方,酥酥麻麻,裴青临勉强稳住心神,轻声道:“不怪公主,是臣马虎,那膏药臣只涂了几次,后来在路上不慎把它弄丢了。”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要啊?”元茵双唇紧抿,语气带有几分质问的意思。
裴青临没吭声。
那时,他为了不同天家扯上关系,将她推得远远的,伤了她的心,他哪敢再恬不知耻地去找她呢?
这些疤,其实是他故意留下的,一路上,他都没大理会伤口,他需要疼痛和疤痕来告诫自己,像他这样胆小懦弱的人,只配活在暗处,永远不要奢求什么。
元茵见他一语不发,不由也想起了两人先前那段老死不相往来的日子,静了片刻,转而问道:“那你回到平陵城后,也不找大夫看看?”
裴青临淡淡道:“忘了。”
“忘了?”元茵面露愠色,“方才周先生就在这儿,我们还聊了治疤的事,你都没想起来自个身上有疤?”
裴青临听她训自己,不自觉微微翘起唇角,“嗯,忘了。”
“最好是!”元茵气道:“我不管,你是因为我才受得伤,留得疤,你须得给我治好了,不然我会心绪不宁、寝食难安、愧疚而亡……你不能害我这样。你明日去找周先生的时候,定要叫他给你拿药,我下次见你,你若还是这样,我可要治你罪了!”
她压着嗓子,摆出一副横眉怒目的表情。
裴青临虽看不见,但也能想象,愈发觉得有趣,只懒懒道:“臣不胜惶恐。”
元茵搡了他一下,“不是同你开玩笑的,记着没?”
裴青临颔首,“记着了。”
元茵“哼”了声,“那就暂且放你一马。”
裴青临笑笑,反握住她的手,随即将床头的汤药端过来,放在她手上,柔声道:“公主先把药喝了吧,已经冷了。”
元茵依言,双手捧住碗,仰头,一口气喝完,又把空碗转交给裴青临。
他接过,顺势下床。
元茵听见动静,问他,“你又要上哪啊?”
“没去哪,就在椅子上坐着。”他边说边拿起外衣,“公主你先休息会儿,等到了寅时,臣再送你回宫。”
元茵眉头微蹙,“更深夜重,外头还下着雨,你就那么坐着,身子不疼么?”
裴青临按着伤疤,肩膀轻颤,语气平静道:“不疼。”
元茵撇撇嘴,“你娘亲说得对,你真得很会唬人。”
裴青临笑了笑,没说话。
元茵无奈道:“就算你不疼,万一真染了风寒怎么办,你今天也淋了雨,不能再受冷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语出惊人道:“不然你到床上来,我们一块盖着被子,聊会儿天?”
裴青临一怔,“……这怕是不妥。”
元茵大咧咧道:“有什么不妥的,我以前同师兄弟,还有宋霁安那些人,也在一张床上躺过,坐过,一块挨着打叶子牌,写诗作画,彻夜长谈……只不过没盖一床被子就是了。”
“是么?”裴青临眼眸微暗,语调平平,毫无起伏,“公主原来真是逍遥洒脱得很啊。”
元茵没觉出不对,只感慨道:“唉,千帆过尽,往事不提也罢。”
裴青临气极反笑。
“你笑什么?”元茵莫名其妙,掀开被褥,让了个位置,“快上来吧。”
裴青临却没动。
元茵好声劝道:“你要病了,裴夫人又该伤心了,你父亲大哥都在刀口上过日子,你妹妹又自小患有喘鸣,你呢,心思最难猜,行事也捉摸不透,我要是你娘,成天到晚都得担惊受怕。”
裴青临神色怔忪。
元茵顿了顿,轻声道:“有娘亲惦记着,你就知足吧。”
裴青临眼睫微微一动,回头,望向那模糊不清的身影轮廓,感受到了一种压抑的,浅淡的,不具名的悲伤。
他心中一软,转身,走了过去,脱鞋上床。
元茵绷着脊背,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她缓缓收起手脚,抬眼,看着暗中的虚影,心如擂鼓。
说是一回事,等他真正到床上来时,她便不由自主地开始紧张了。
裴青临没躺下,只用被褥盖着下半身,僵硬坐着。
檐下雨声淅淅沥沥。
屋内落针可闻。
半晌,元茵蓦地想起了什么,虚声道:“我有件事,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说。”
“什么事?”
元茵吸了吸鼻子,迟疑着道:“我原来同师父学过一些看面算卦的本事,方才见了周先生,我看他印堂发黑,气色昏暗,地阁削尖,年上、寿山和眼睛呈白气色……皆为不祥之兆,接下来几个月恐有大灾降临,你让周先生注意些,万事小心,远离天家,如果可以,最好举家搬离平陵城,越远越好。”
裴青临神色凝重,没有立马作声。
元茵明白自己这样胡扯,任谁都不会贸然相信,可她实在没有法子了。
按照前世那样发展下去,素月之后,周先生一家就会被处死。她虽不知道他们被处死的原因是什么,但远离纷争,远离平陵城,总归是好的。
她想,即便她改变不了结局,但眼下,能救一个是一个。
“你一定要提醒他。”元茵恳切道。
“臣会的。”裴青临眸光沉沉,“接下来情势愈发复杂了,这里确实不太平。”
元茵轻叹了口气,叹到一半,忽然又问道:“对了,你不是也有事要同我说吗?在丰采院的时候。”
裴青临颔首,沉吟道:“前段时间西城那儿发生了起命案,起因是一太学子弟,接其母亲妹妹来城中短住,谁料几人刚下马车,就遇上了秦朝庭那伙人,秦朝庭见其妹貌美,当街就想将人掳了去,那太学子弟断不肯让,那伙人便直接把他给活活打死了,其母见状,当场气绝身亡。”
元茵闻言,握紧双拳,咬牙切齿道:“这些人真是无法无天了!”
裴青临垂着眼,淡淡道:“如今这局面,秦家就是天。”
元茵哑然,无力松开了手。
“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裴青临冷冷道:“原来那些姑娘被秦朝庭强抢凌辱,她们家人都不敢说什么,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即使去报官申冤,结果也是石沉大海,不仅如此,事后他们还会惨遭秦家报复,于是只能含着血泪,一直忍气吞声。”
“而这回,秦朝庭打死的是太学子弟,太学之中那些新来的学生一面念着同僚之情,一面又憎秦朝庭目无法纪,连连上书,誓要还死去的学生一个公道,这事越闹越大,在民间也传开了。毕竟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人,人证物证俱在,刑部不得不派人去查,然查到今日,秦朝庭依旧大摇大摆地进出风月之地,丝毫不受影响。臣看再过不久,此事就会被压下去,彻底没声了。”
元茵眯起眼,面上浮起一抹冷意,“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得越闹越大才好。”
裴青临微微一笑,“公主可有什么主意?”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元茵不疾不徐道:“我们可以趁此机会,找人在民间大肆宣扬秦朝庭历来做过的恶行,一桩桩一件件,尽数广而告之,届时百姓愤恨,人心动摇,此事就算想压也没那么容易压不下去,刑部若不给出个合理的解释,那这宣扬就别停。以此事为开端,定要扯下秦家一块皮肉来。”
她说这些时,脑中满是娘亲,沈家,姜将军,梦瑛……还有那些惨死沙场的将士们的身影,以及前世记忆里,那一幕幕血流成河,横尸遍野的场景。
声音不知不觉淬了寒意。
“我在宫中多有不便,这事就交给你了。秦朝庭的那些恶行罪证,你可以去找丰采院的梦姑娘,她那里应该有很多。”元茵略略一顿,又道:“还有,刑部那边,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想办法插手的。”
裴青临露出赞赏的表情,“公主真是有颗七窍玲珑心啊,微臣能跟随公主左右,实乃幸事。”
元茵却没心思同他开玩笑,只望着窗外,良久,自言自语道:“天什么时候才能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