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 103 章

元茵同裴青临有一搭没一搭地商量着事情,后来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

等裴青临叫醒她时,外头的雨已经停了。

她换上裴青临给她准备的装束,同他偷溜出了府。

五更天,街上还是空无一人,昏黑一片,但宫门已开,护军们正在换班,守卫相比其他时候,略有些懈怠。

外重宫墙的守卫归兵部统领,裴青临拿着鱼骨符,轻而易举地就领着元茵进了南阳门,再里边,则是由侍卫司管辖,两人只能避开耳目,从宫墙房檐上走。

裴青临轻功极好,背着元茵,穿行自如,落地时连虫鸟都未惊动,看得她目瞪口呆,赞叹不已。

高手果然是高手,同他一比,她那三脚猫的功夫,委实摆不上台面。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承华殿。

裴青临放下她,没有久待,临走前只说了句,“公主,有什么情况,臣再来宫里找你,你若要出宫,找人知会臣一声,臣自会来接你,下回别再从那暗河里游出宫了。”

元茵点点头。

她站在殿外,见他飞跃上宫墙,融入黑暗,眨眼便彻底消失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抬脚跨过门槛。

殿中静谧无声,庭院廊上的灯早已熄灭,外边也没人守夜伺候。

太后派来那些宫女太监,因元茵不大使唤他们,做事日渐敷衍懒散,夜里更是一觉睡下,寻不着人。

不过这正合了元茵的意,她进进出出,也不怕时刻被人盯着。

走过长廊,元茵忽见阶前站了个人,她还没看清是谁,那人便欢欢喜喜地迎了上来。

“公主,您可算回来了!”

元茵讶异道:“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让你回去休息了么?”

冯丘憨憨一笑,“公主没回来,奴才不敢睡。”

自公主说要亲自出宫一趟后,冯丘悬着的心就没放下来过,他一面害怕公主在外面遇到危险,一面又紧张太后皇上突然召见公主,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就连登东也不敢去。

眼下见她平安归来,冯丘不由松了口气。

他悄悄打量着元茵,见她面色不佳,神色倦怠,不住问道:“公主可是出了什么事?”

元茵摇摇头,反道:“我看你才像有事的样子,嘴那么白,脸都有点发青了。”

说着,她抓过冯丘的手,毫不顾忌地给他诊起了脉。

冯丘骇了一跳,诚惶诚恐道:“公主,这、这万万使不得,奴才是污秽之人,哪配得上公主如此相待。”

元茵听惯他这番说辞,概不理会,诊完脉后,又将身上的几包草药分了一半给他,嘱咐道:“这药两碗半的水煮成一碗,早晚各喝一次,很快就能好了。”

冯丘呆了一呆,讷讷道:“多谢公主。”

元茵笑了笑,“这里不用你,你赶紧回去吧,明早也不用急着过来伺候,我要睡到三竿起。”

冯丘应了声是,提灯退下。

*

元茵回到内殿,点了盏灯,脱下衣衫,筋疲力尽地趴在床上,看起了裴青临给她的书册。

其中有一本是他自己亲手写的,里头详细描述了朝中各官员的秉性,及其权力分布,行事风格,所属阵营……

元茵大致一浏,心中有了判断,知道哪些人是能结交的,哪些人必须要敬而远之。

另外几本则是记载了秦家十几年来所牵涉的大案,随便一件,放在别人身上,都是诛九族的重罪,可秦家一手遮天,官官勾结,即便有证据,也捅不出去。

“嘶啦”一声,烛火燃尽,空中荡起一缕白烟。

元茵摩挲着手册,抬起头,发现天不知何时已亮了。

有风拂过庭院,枝叶漱然有声。

就在这时,殿外响起了一串凌乱的脚步声。

来的似乎不止一个人。

元茵以为是教礼仪的嬷嬷来了,赶忙将书册藏起,又爬回床上,假装熟睡。

未几,殿门被大力推开了。

一股血腥味伴着浅淡的雨后清香扑鼻而来,元茵愣了愣,倏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冯丘浸了血的袍子,他长发披散,身上满是鞭痕,双臂被其他太监架着,脑袋低垂,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元茵如堕雾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不久前还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突然成了这副模样?

她慌乱爬起身,趿拉着鞋,想要去看他的情况。

站在冯丘身旁的几个太监立刻上前拦住了她。

“六公主,多有得罪了。”说话的是太后身边的大太监李纲。

元茵直觉不好,心脏砰砰乱跳,但面上不显,反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抬手指着他们,厉声喝道:“你们这是做什么!一个个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本宫的寝殿也是你们能乱闯的?还有——”

她看着冯丘的方向,目光寒冷如冰,“你们把本宫的人折腾这样,是什么意思!”

架着冯丘的两个小太监,被她这阴沉森冷的模样震慑住了,哆哆嗦嗦,险些站不住脚。

他们之前听侍奉六公主的那些太监宫女说,六公主待人亲和,从没发过脾气,也不怎么使唤他们,他们都以为六公主性子软弱,再加上刚从乡下回来,没有母家可依附,不敢得罪人,所以才处处讨好。

然而今日一见,并非如此。

李纲到底在宫中混久了,什么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况且还有太后给他撑着,眼下见六公主这般煞有介事,他一点也不畏怯,只向她躬身作了个揖,不紧不慢道:“奴才是遵照太后的意思,来六公主这儿寻样东西的。”

元茵双目微眯,“什么东西?”

李纲沉声道:“昨个夜里,七公主突患恶疾,神志混乱,哭笑无常,太医们皆束手无策,后来有个嬷嬷发现,七公主这情况,同几年前柳贵妃所患症状十分相似。”

他停顿了下,冷不丁地问道:“六公主可知,柳贵妃和七公主,究竟得了什么毛病?”

元茵面无表情,冷冷道:“本宫怎么知道。”

李纲笑了笑,“曾经有段时间,宫里经常会请一些方士神巫来祈福祭祀,后来,有人慢慢生了其他心思,譬如利用巫蛊之术,谋取他人性命,而柳贵妃如此,就是受另一位娘娘的诅咒蛊害。彼时,皇上闻言大怒,下令宫中若再有行此邪术之人,无论是谁,直接处死。唉,当年那位娘娘可是最得皇上恩宠啊,但皇上处决她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呢。”

日光透过窗棂倾泻而下,落了一地灿烂,元茵却遍体生寒。

她听懂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也猜到了接下来大概要发生什么。

他们今天就是要置她于死地!

别想指望父皇会来救她。

这一招打得元茵措手不及,她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所以呢,你同本宫说这些做什么?”

李纲上下打量着她,唇边泛起嘲弄之意,“公主真是明知故问。”说罢,他抬手一挥,对旁人吩咐道:“给咱家好好搜搜。”

元茵大声斥道:“你们敢!”

李纲尖声细气道:“公主,奴才们只是奉命行事,实在是不得已,望公主息怒。”

元茵忍住喉间的咳意,切齿道:“你们凭什么这样平白无故地怀疑本宫?”

“定是有证据了,才会找到六公主的。”李纲笑了一声,“六公主患病那会儿,侍卫在梅林里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老太监,那老太监身上揣着一匣子金银珠宝,侍卫见事有蹊跷,便将他带回去审问,他开始还不肯说,后来挨不住打,才声泪俱下地全招了。”

“他说,是七公主您让他将六公主的头发,同蜈蚣,小蛇,泥鳅等研磨成粉末,涂抹在刻成七公主模样的人偶上,然后将人偶于子时之际,埋于梅林深处。七日之后,七公主便会暴毙身亡。”

老太监?一匣子珠宝?

元茵眼皮一跳,太后莫非已经知道她私底下派冯丘调查过娘亲以及沈家的事了?

所以才会突然设下此局来构陷她?

她如今孤立无援,若真死就这深宫里,怕是掀不起什么大波浪。

然即便以卵击石,她也不能洗颈就戮。

元茵握了握手心,冷声道:“那太监人呢?本宫要问问他,到底是哪开罪他了,他要这般污蔑本宫!”

李纲平静道:“回公主,那老太监已经死了。”

元茵目光轻颤,“死了?”

“是啊,今早去看,人已经没气了。”李纲似乎没有闲心在同她说下去,半侧过身,对着那些太监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搜啊!别让太后娘娘等急了。”

太监们立刻上前。

元茵提心吊胆,用余光时刻注意他们的举动,生怕他们把那些书册翻出来,那她就彻底没有活路了。

好在她藏得隐秘,他们也有备而来,只潦草地翻了翻衣柜,便直奔床底去了。

“找到了!”

未几,有个小太监从床底爬了出来,手上捧着一堆巫书,人偶,符咒……

元茵眼睫微微一动,转过头,看向窗外。

那些一夜不见人影的宫女太监们,此刻正在庭院里探头探脑,结果意外对上她的视线,皆是一慌,当即埋下脸,四散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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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灯烬
连载中马卡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