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热过后,丝丝缕缕的寒意席卷全身,元茵哆嗦了下,牙齿轻轻打颤。
她凝望着周怀仁,目光逡巡在他身上。
太像了,不仅五官身形和荀先生一模一样,而且两人在医术方面都颇有造诣。
这也太巧合了吧?
元茵浑身难过,眼睛发酸,心里乱糟糟的,七上八下,但她还是逼迫自己暂时先冷静下来,仔细思忖。
她想,如果这两人就是同一个人的话,前世大抵是这么个情况:周怀仁假死脱身,隐姓埋名,之后便一直以荀先生的身份藏在大司马府。
因为她隐约记得,原来卫羡同她说过,他和周怀仁是旧识,那本《伎术医统要略》就是周怀仁赠予他的。
所以卫羡不可能不知道荀先生的真正来历。
元茵抿了抿唇,掩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攥起。
她又想起不久前在河岸边看见的那个戴着面具的身影,联系眼前人,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卫羡就在平陵城,离她很近很近。
“元茵?”裴青临见她惶惶不安,眉头微蹙,走到她眼前,唤了她一声。
元茵如梦初醒,抬起眼眸,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个虚笑。
这时,周怀仁提着药箱也来到了床边。
元茵勉强平复心绪,坐起身,“久闻周先生大名,我今日有些昏头了,将先生错认成了他人,还望先生见谅。”
周怀仁爽朗一笑,“老叟这脸混到人堆里都找不出来,同谁都有几分相像,无妨无妨,姑娘你也不必客气,躺下说话吧。”
元茵依言倒回了床里。
裴青临给周怀仁搬来椅子。
周怀仁坐下,开始诊脉施针。
元茵沉默了片刻,用一种闲话的语气,哑声道:“我先前就听说周先生为了找到各种疑难杂症的解决方法,这些年一直在外游历,我有些好奇,您有遇到过那种需要戴着面具度日的病患么?”
周怀仁莫名道:“不曾,姑娘为何这么问?”
元茵打量他的神情,见他一脸坦荡,并无异色,便胡乱扯道:“我有个朋友,小时候贪玩不小心划伤了脸,留下很大一块疤,模样有些可怖,所以长年都得以面具示人,我见他如此,很是怜惜,学了不少祛疤的法子想来治他,奈何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效果,今天有幸遇见先生,便想趁着机会,向先生请教一番。”
周怀仁叹道:“年月已久,想要彻底去掉旧疤,很难,老叟这儿有些淡化疤痕的药方,明日让青临带给姑娘,姑娘可让你那朋友试上一试。”
元茵颔首,“多谢先生。”
她又与周先生拐弯抹角地闲聊了几句,依旧没探出半点卫羡的消息,她心下疑惑,莫非周先生这会儿还不认识卫羡?亦或是,他认得,但不愿同她提及卫羡?
其实她并不在意两人是否相识,她只想知道卫羡到底在哪儿,做些什么,好让她有个准备,日后能尽量避开他,不要再同他碰面了。
*
施完针后,周怀仁留了几副药,便走了。
烛火摇晃,在地上投下一片暗淡的阴影。
外头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小了。
屋内一片寂静。
旁人不在,两人忽然没了言语。
裴青临给元茵重新换了一条被褥,起身,到屋外吩咐下人煎药,随后又折了回来,坐在桌旁,自顾自地喝着凉水。
他不敢看元茵,一看,便能想到她柔白圆润的起伏,还有那点粉红。可即便不看,她的气息,她因难受而发出的细细的嘤咛声,都让他无法冷静下来。
燥热从心底蔓延开来,他神经紧绷,胸口发闷,试图用一杯又一杯的凉水浇透自己那横生的**。
他原来一直以为自己不是个会被**摆布的人,即便混迹在风月场里,他也时刻保持理智,不为所动。
然而今天,在这个雨夜里,他仅因那无意的一眼,就动了无法言说的欲念。
元茵自然不晓得裴青临在受什么折磨,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是尴尬了,尴尬,但又不得不面对她。
她动了动唇,没话找话道:“能给我也倒杯水么?我渴了。”
裴青临轻声道:“这水是冷的,公主稍等一会儿,微臣让人重新烧一壶来。”
说着,他又朝屋外走去。
这回去的比较久,元茵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无奈摇头。
吃亏得是她好么,搞得好像是她扒了他的衣裳,看光了他似的。不过转念一想,他又不是故意的,是为了救她,他也不想看她赤.身.裸.体吧。
“唉——”元茵低低叹了口气,眼皮耷拉下来,昏昏欲睡,半梦半醒。
恍惚中,她听见门外有人在说话,声音有那么一点耳熟。
“少雍,我听敏娘说你请周先生来府里了,他人呢?”
“已经走了。”
“你这孩子,怎么不同我说一声?”
“您不是睡下了么?”
“我起夜听到动静,以为你爹回来了,就出来看看……你生什么病了?早上看你还是好好的。”
“没事儿,娘亲,您回去接着睡吧。”
“什么没事儿,周先生都请来了,还有,你手上这是什么?”
……
“娘亲?”
元茵蓦地睁开眼睛,爬下床,脚步踉跄地来到屏风后,将她的衣裳和鞋收了起来,而后四下张望,想找地方藏身。
还没等她张望完,门就被推开了。
她在冰冷的浴桶和温热的暖床之间犹豫了一瞬,果断选择了后者,然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回床上,直挺挺地躺在最里边,拉上被子,将自个埋了起来。
好在她身形纤瘦,不仔细看,看不出床上躺了个人。
“娘亲,周先生都已经看过了,我喝完药就好了,您没事的话,就回去吧。”裴青临还在尽力阻拦。
裴夫人忧心忡忡道:“你这孩子,有病有伤的,老是自个忍着,什么都不说……这回儿可又是哪里伤着了?”
裴青临看了眼屋内,没瞧见元茵的身影,心不在焉道:“没受伤,我只是不小心感染了风寒,有些头疼脑热罢了。”
裴夫人绕过他,一脚踏进房里,“我看看。”
“您会看什么啊?您又不懂医理。”
裴夫人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你紧张什么?”
裴青临皮笑肉不笑道:“没有啊。”
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待走近些,裴青临便发现端倪了,他放下托盘,侧身一挡。
裴夫人没在意他的举动,看向一旁,此刻屏风已收拢,一眼能看到里边半人高的浴桶,桶边满是水渍,看起来凌乱得很。
裴青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下意识望向衣架,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他勾唇浅笑,侧目,余光又落在了那微微隆起的被褥上。
“明日早些回来,别这么晚沐浴了。”裴夫人收回目光,仔细嘱咐道:“天冷了,容易着凉。”
裴青临“嗯”了一声。
裴夫人道:“快把药了吧。”
“待会儿再喝,还很烫。”
“咦?”裴夫人目光越过他,“你怎么好端端地换了床被褥?”顿了顿,道:“你这被褥,我看着好像有点薄啊。”
说着,就要上前去摸。
裴青临眼疾手快地躺倒在了床上,遮住了那部分隆起,回道:“周先生说了,发热就得盖薄一些的被褥。”
随着他这一动作,衣襟不小心散开了,露出里边几条交错的疤痕。
裴夫人登时眉心紧皱,急切道:“你还唬我没受伤?这些疤哪来的?”
裴青临拢了拢衣襟,笑着安抚道:“没什么大碍,早就已经好了。”
裴夫人心疼不已,眼眶含泪,“你们这些人,没一个让我安心的,成天身上带伤,真当自个是铁人啊,我看着都痛,还说没事儿……”
“娘。”裴青临伸手,握住她的胳膊,“我下回一定会小心的。”
“都这么说。”裴夫人喉咙处一阵哽咽,她静了会儿,叹息似地道:“罢了,这就是我的命。”
“娘——”
裴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早些休息吧。”
一面说,她一面把药端到床头。
裴青临还那么躺着。
裴夫人催促道:“快把衣服脱了,把药喝了,我帮你把灯灭了就走。”
裴青临为难道:“您回去吧,我等会儿……”
裴夫人火道:“等会儿等会儿,我还不知道你,等会儿又要挑灯夜读了。”
裴青临无奈,只得脱下外衫,端起药碗。
裴夫人已走到桌边。
裴青临假意喝了几口,放下碗,“喝完了。”
裴夫人道:“盖被子啊。”
裴青临依言掀开一点被褥,躺了进去。
裴夫人这才放心,吹灭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