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我骨,我赠你肉;我们的鲜血在相同的脉管里流动,我们的心脏为同一份痛楚震颤。
哥哥,你不能抛下崔氏,不能抛下我。
哥哥你一定是想我的,对吧?
一定是的。
母亲的面容已经在记忆中模糊,只剩那双温暖干燥的手抚摸的感觉仿佛犹在昨日。
母亲离去后,崔氏的一切都变得阴冷。
父亲忙于公务,很少来兄弟几人的院子,只是隔一段时间询问授课夫子几人的课业情况。
晏声被交由乳母带着。
那乳母不是个老实的,暗地里对晏声很坏。
偶然间被我看见,我和兄长求着父亲给晏声换了个乳母。
兄长总陪着我和晏声,照顾着我和晏声,像太阳温暖着我和晏声。
兄弟几人常是玩闹累了便睡在同一处,手脚交叠着,相互温暖着。长兄教我如何做好一个兄长,我感受着大兄对我的关怀,也学着关怀爱护我们的小弟。
那是一段不能忘怀的,温暖幸福的时光。
春日放纸鸢,父亲斥责我们玩物丧志,命下人将纸鸢通通毁坏。大兄又同我们悄悄自己用宣纸、竹枝再挂着鱼线做纸鸢,虽说在西郊跑了半日,累得浑身是汗也不曾成功将这纸鸢放起来。
夏日捉锦鲤,避开侍女小厮的耳目,仅着单裤单衣,不治检点,毫无世家公子之仪,捉不上几尾便感到倦乏,三人倚在向渔夫租来的小木船中,飘飘荡荡徜徉在荷塘。
秋日里便撺掇着程氏的那个孩子一同去程氏族姐的院子里摘柿子,程珏运气实在差,每次都是涩柿子,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像个小老头。
冬日便相约换了粗布短打一同去西郊打雪仗堆雪人,在灯节夜市赏灯看花。
这些闪着光的日子成为我用一生来回忆的时光。
整整四年多的幸福时光,难道还不足以让人享用一生吗?
人总是不知足的。
我总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延续下去,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幸福美满永远只是片刻的镜花水月。
很快兄长在钟懿博大哥回京述职后也跟着钟懿博离开京城去了北地,那年崔晏驰不过十岁,崔晏宁八岁,崔晏声三岁,分别至今,春秋不见已经十载。
“小宁,哥哥就要去北地了,等哥哥挣个军功回来,哥哥罩你们。你,一定要照顾好声弟。”
那双同母亲一样温暖的手紧紧包裹住我的手,叮嘱着一切,生怕自己的弟弟们照顾不好自己。
分别的十年我逐渐明白人生的不满是永恒的,圆满总是短暂的,虚幻的,我陷入忧思与苦痛。我回避与声弟的接触,我想,只要不去触碰幸福便也不会感到痛苦。
可现实从不给我回避的机会,它总是逼着我一次又一次面对一切。
兄长离去后,父亲正式开始将我当成崔氏嫡子培养,可我辜负了哥哥的期盼。
我没能照顾好声弟,我没能力违抗父亲。
不必说幸福,连□□的痛苦我都无法触碰,留给我的是精神的折磨。
我没有办法做到像大兄那样保护好弟弟,我无能。
每一次我的过错,我的失误,所有的惩罚都被加诸于声弟。
为什么要这样?我不止一次地问父亲,可回应我的永远是沉默。
但确是有效的,我不敢再违背父亲,不敢再违背崔氏。
我想遵守诺言,进了国子监我更加回避和声弟的见面,我想保护他。
五年间,崔晏宁的名字比崔氏嫡子更为频繁的出现,我以为我能成为我。
我试探着同程珏在京城各处厮混玩耍,崔琰像是忘了声弟的存在一般,再没有过那可怕的惩戒。
我以为这是个再好不过的信号,于是我对声弟更加疏离。
我自以为这是保护,对声弟也对我。
可,五年了一切还是没有改变。
我的冲动还是成了挥向声弟的戒尺。
都是我的错。
声弟,你会怪我吗?
你会怪因为哥哥的错误而受到可怕痛苦的体罚,你会怪哥哥骤然的疏远,你会怪哥哥没能遵守和大兄的约定吗?
我不敢问。
有些话不说,在时间的作用下可能还有一点希望,但说出口,那一切都会消失。
“哥哥,今夜已经太晚了,外头更深露重,我们院子相隔如此远。”说到院子相隔远,崔晏声的声音显得有些哀切,“你今夜就留在我院里休息吧。”
崔晏宁听着幼弟的撒娇,心头酸涩,便要开口应下,却忽地想起和程珏的约定,嘴巴张了张越没发出声音。
崔晏声感受到了崔晏宁的犹豫,开口道:“哥哥,我的背好痛,你能帮我重新上药吗?”
披在崔晏声身上的外袍微微滑落,露出腰腹背脊上洇出的血红色。
崔晏宁的眼睛被这颜色狠狠一刺,心脏像是被人死死攥住,呼吸狠狠一窒。
“来,躺下来,药在哪,我帮你重新上药。”
“好痛啊,哥哥——”
月至中天,永贵桥上程珏静静等着。
月亮在沟渠的影子上显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直到桥栏杆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霜,程珏转身悄无声息地走进炭巷。
夜间的炭巷,老鼠们纷纷出来活动。
明明冷得让人牙齿打颤,但巷子里却站着许多人,衣衫褴褛,面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和幸福的微笑。
他们身姿扭曲,或站或躺。
巷口的摊子早就不见了踪迹,但甜腻的气味在凛冽的空气中更为明显。
程珏一身黑衣,无声静步至泥草房,几步跃上房顶。
泥草房屋内依旧排着不少乞丐,等着那漆黑黏腻的膏体。
狗儿面无表情地搅拌着锅里的东西,将一份份黑色的膏体盛给乞丐们。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很有规律的四长四短。
狗儿神色一凛,把一边打瞌睡的老妪喊起来,随后开了后门,将乞丐们都赶了出去。
乞丐们本还想闹,见狗儿阴沉的脸色也不敢多说什么,低着头都散了。
老妪忙起身去开门,狗儿则找了块干净的帕子细细将手和脸擦了。
进来的正是刘翊。
趴在房顶上的程珏一眼便认出了这是刘琳身边的小太监。
“潮生,今天卖了多少?”刘翊一手背着,一手摩挲着漆黑的锅沿,毫不在意锅子上的脏污。
“回大人的话,摊子上卖的汤卖了十五两,稠膏子卖了二十四两银子。”狗儿,或者说潮生弯着腰恭敬地边说边将装着沉甸甸银子的袋子递到刘翊手里。
“好得很,这卖仙汤半年来便是4500两银子。”
“是的大人。”潮生顿了顿,“大人,那晦果能否再给一些,近来炭巷里的人都讲这仙汤越来越淡了。”
“乱讲,这炭巷里哪里有人?”刘翊瞥了潮生一眼,“我看不是这仙汤越来越淡,是你们这帮老鼠越来越贪。”
“是,大人教训的是,这炭巷从来都只有活老鼠。”
刘翊轻哼了一声。
“大人,我担心这炭巷到时会闹鼠患。”
刘翊沉思片刻,手指在锅沿上缓慢地敲了敲。
“你们这两日多捡些升仙的鼠骨,磨成粉熬到这膏里;这法子比炖骨头更浓些。至于晦果,我过两日给你们再那一点过来。”
升仙的鼠骨是那些吃多了仙人汤,在炭巷忘了回家被冻死,或者直接去见老天爷的乞丐们的尸骨。这也是那日崔晏宁和程珏所见到的“树枝”的来源。
程珏趴在屋顶上,感到巨大的寒意。
“大人,还有一事。”
“什么事,有屁快放。”
潮生抬起头看向刘翊,“大人,今日有两个世家子来过。”
“哦。”刘翊语调上扬,带着明显的兴味,“谁?”
“小人不知。”
“真是废物。”刘翊骂道,顿了顿“不过,很快就能知道了。”
屋顶上的程珏心中一紧。
眼见着刘翊准备离开,一旁的老妪对着潮生疯狂使眼色,眼睛几乎要抽筋。
潮生才不急不慢地开口:“大人,这个月的仙丹还没给呢。”
刘翊从袖子里掏出三四枚红得发亮的药丸子递给了潮生,似笑非笑道:“这,倒是提醒我了。当心吧,你们好好干,好东西少不了你们的。说不定上面一高兴你们还能得点新奇的稀罕物。”
程珏面色变得极其难看起来。
“上面”?
刘翊的上面便是刘琳。刘琳更是圣上的耳目喉舌,上面的意思?
这所谓的仙人汤,是圣上的意思还是刘琳自己的主意。
若是圣上的意思,圣上到底要什么?
若是刘琳的意思,圣上是否注意到了刘琳的动作?
刘翊一走,老妪的涎液控制不住地滴落在地,猛地扑倒在潮生面前,拽着潮生的裤腿,求着潮生给一粒仙丹。
潮生脸上浮现出和方才刘翊如出一辙的似笑非笑来,随手将一粒仙丹撇在地上。
老妪如同见到食的恶犬一般,慌忙将地上的仙丹舔进肚子,面上很快涌上一片潮红和畅快的笑意。
潮生在一旁看着,嘲讽地勾了勾唇,“蠢货。”
程珏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经快要跳出来了,但思维仍是清晰的,嗅觉仍是敏锐的,不论这所谓的仙人汤是什么,刘琳的动作即将给这个王朝带来颠覆性的改变。
程珏揣着巨大的担忧隐入黑暗之中。
上完药已经是亥时三刻,崔晏声趴在床上,双眼闭着,呼吸均匀悠长。
崔晏宁直起身子,动了动自己因为久蹲而有些僵硬的手脚,刚转身准备走,手臂被拉住。
“哥哥——”
“晏声,你早些休息吧。”
“哥哥不陪我么。”
“我把崔十一留给你,你夜里有什么事唤他就好了。”崔晏宁委婉地拒绝着崔晏声。
但崔晏声的下一句话让崔晏宁的心沉了下去。
“哥哥,不要再去炭巷了。”
“声弟,你知道些什么?”崔晏宁转向崔晏声。
“哥哥,你希望我知道吗?”崔晏声微侧身子仰着头看向崔晏宁。
沉默,一边的烛火闪烁了一下。
“哥哥,不要违抗父亲。”
不要违抗崔氏,不要拒绝我。
我们是同根生,我们是连气枝;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
崔晏宁看着那双和自己极为相似的双眸,说不出一句话,五年的刻意疏远总让他感到愧疚。对幼弟的亏欠让他拒绝不了晏声的请求。
良久,崔晏宁终于坐下。
崔晏声脸上显出那种满意,一种似乎早已知道崔晏宁抉择的满意、快慰。
兄弟二人抵足而眠。
深夜,崔晏声睁开双眼贪婪地盯着崔晏宁的脸,用眼神在其轮廓上细细描摹。
崔晏宁因白日之事早已疲倦不堪昏沉睡去,万事不知。
崔晏声轻轻掀开自己的被子钻进崔晏宁的被子中,锦被宽大,容纳二人绰绰有余。感受着带着兄长体温的被子,崔晏声长长舒了一口气,面上不自觉带上笑意,动作间也不觉伤口疼痛。仔细嗅闻兄长身上淡淡的桂香,想着过两日也将自己的熏香换成兄长一样的桂香。崔晏声伸手揽住兄长的腰,紧紧抱住,将脸埋进兄长的怀里,阖上眼,片刻呼吸也同崔晏宁频率一般无二的睡去。
崔晏宁无知无觉地抱着崔晏声睡了一晚,只是在第二日天亮之时发现自己抱着弟弟睡了一晚略感尴尬,还以为是自己睡相不好硬搂着弟弟。崔晏宁轻手轻脚地将崔晏声的被子重新盖到他的身上。
动作间,崔晏宁没发现崔晏声嘴角勾起的弧度和半眯着的眼,还略带庆幸,还好自己醒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