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家法

程珏送崔晏宁回了崔府,一路上两人悄声谋划着待夜深了,从家中偷溜出来再探炭巷。

上弦月已经渐往圆了去,崔府门前的石狮子在昏黄月光的照耀下散着丝丝冷意。

行,那我们子时在永贵桥碰面。两人这样约定着。

“记得穿得方便些,但也别冻着自己了。”程珏转身已经走了一段距离又回身对着崔晏宁叮嘱道。

“嗯嗯,知晓了,晚点见。”崔晏宁朝他摆摆手,示意他赶紧离去。

程珏点点头,抿了抿唇转身快步往程府走去。

崔晏宁看着程珏的身影渐渐隐入夜色,直到看不见才转身准备踩着垫脚砖石从西侧门的墙角边翻进府里去。

吭哧吭哧好不容易翻了进来,刚准备回义封院稍作休息再换身衣服,就听见父亲崔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崔晏宁,这么晚你又跑出去做什么?”

崔晏宁僵着身子迟缓地转过身,望向声音的来处。

父亲站在桂树下,一旁正站着当时被打发去的崔十一,他低着头像是不敢看崔晏宁的眼睛。

“我,我没干什么。”崔晏宁嗫嚅了半晌,吐出这么几个字。

“十一,去萧书院,把崔晏声叫到祠堂去。”崔琰声音像是被冰浸过。

崔晏宁被崔琰的声音冻得一个哆嗦几乎要站不稳跪在崔琰面前。

“给我站稳了,滚去祠堂等着。”

“是,父亲。”崔晏宁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陌生又怪异。

沿着青石砖的小路走向祠堂。

崔晏宁已经很久没有受过家法了,上一次受家法还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自从自己进了国子监离开了族学便再没受过家法了,也几乎再没见过幼弟崔晏声了。

见不到,也不敢见。

手心开始出汗,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可闻。

崔家祠堂里供奉了整整五排崔氏先祖,长明灯明灭闪烁着,照亮整个祠堂。

青石铺就的地板,散发着彻骨的寒意。

崔十一很快将崔晏声带了过来。

崔晏声是崔晏宁生母卢春朝拼了最后一口气留下来的孩子。

春夜痛苦的哀嚎长久不息,老太太在小佛堂念了一夜的经终究是没能救下她的外甥女、崔晏宁生母卢春朝的命。

幼时不显,随着年岁愈长,崔晏声的样貌不同于崔晏宁,棱角分明,硬挺的轮廓更像父亲崔琰。

崔琰的三个嫡子,只有崔晏宁长得像卢春朝。

长子崔晏驰在六岁那年和崔晏宁陪着太子在宫里玩耍,却不知怎么回事被树枝戳瞎了一只眼。不论尊长如何询问,这三人嘴里一句话也问不出来,这崔氏的继承权便落到了崔晏宁身上。崔晏驰年满十岁便被送到了北地,如今跟在钟懿华的长兄钟懿博身后当个先锋官。

看着崔晏声,崔晏宁几乎是控制不住的要发抖,眼睛酸涩难忍。

崔晏声却在来了之后就脱去了衣物,只抬头看了一眼崔晏宁便一直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那块青石砖。

“跪下。”崔琰的声音在空荡的祠堂里响起。

扑通。

崔晏声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跪下。

膝盖和青石砖相击,依旧没有抬头。

崔晏宁神色复杂地又瞥了一眼崔晏声,也跪下。

崔十一手里拿着一个软皮草垫,伸手就给垫到崔晏宁膝下,又很快退到阴影里。

崔琰见了什么也没说。

崔晏宁也不觉有什么问题。

崔琰从供奉瓜果的案几上抄起一把宽两寸的戒尺。

“崔晏宁,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下午去哪里了,又干了什么?”

“我。”崔晏宁沉默的半晌终于开口说了一个字,又扭头看向跪在身后半步的崔晏声。

崔晏声依旧没有抬头。

崔晏宁感觉祠堂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可以听见血液在血管流动的声音。

崔晏宁又抬头,想从父亲脸上找到一个说话的方向。

但他只看到那双漆黑的眸子,深邃的望不到底,一如曾经。

“父亲,我去了炭巷,看到了一堆骨头。”

崔晏宁声音发涩,迟缓。

“还有呢?”崔琰声音依旧平缓。

“没了,其他我什么都不知道。”

“啪——”

木板抽在背脊上的声音。

崔晏声背上瞬间出现一条寸许宽的板印,鲜红的让人眼酸。

崔晏声却恍若未觉一般一动不动。

反倒是崔晏宁浑身一颤,心脏猛然加速,心神被巨大的恐惧所摄住。

“不要!”崔晏宁高喊出声。

崔琰继续着手里的动作不停。

“啪——啪——”

几道鲜红的痕迹在崔晏声的背脊上交错浮现。

“够了!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看到了那堆白骨,我什么都没查到!”

崔晏宁的声音高昂却透着无力的怆然。

鞭打的声音仍旧没有停,原本的红痕已经有些肿了起来,皮胀了起来,变得半透明,像是蚕蛹。

崔晏宁死死盯着崔琰的动作,双眼赤红,血丝密布。

崔晏宁动了动腿,想要膝行过去,替自己的胞弟挡下那本该属于自己的责罚。

“跪好了!”崔琰的声音响彻整个祠堂,也让崔晏宁的心再次一震。

崔晏宁无力瘫软跪坐,终是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出一滴一滴的黑色圆斑。

泣涕横流。

崔晏声似有所感,抬头看了一眼崔晏宁。

崔晏声的背上已经有鲜血一滴一滴地流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出黑色圆斑。

已经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但崔琰仍没有停下,戒尺击打间,细小的碎肉飞溅而出。

终于在崔晏宁哭得几乎瘫软在地时,崔琰停下了。

崔琰随手扔了戒尺,伸手溅到抹去脸上的血迹和碎肉,抬手示意崔十一把崔晏声带回院子。

祠堂只剩崔晏宁和崔琰两个人。

崔晏声受了那么多的鞭打也不曾颤动一下。此刻崔晏宁哭得匍匐在地,上气不接下气。

整整五年,崔晏宁又一次感受到心如刀绞,精神上巨大的痛苦让他不能不臣服于崔琰,臣服于崔氏。

崔琰盘腿坐在崔晏声面前,扶起崔晏宁跪坐在垫子上。

深冬青石板寒意透骨,但崔琰毫不在意。

“好了,现在让我们来聊一聊你今天去炭巷的事。”崔琰的声音很亲切,像是一个好父亲准备跟自己的儿子聊一聊青春期追女孩的烦心事一般。

崔晏宁依旧打着气嗝,难以停止断断续续地回答:“我,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崔琰:“好的,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但这才是问题。五年了,我曾经教你的那些难道你都忘了?”

崔晏宁:“什么,什么问题。”

崔琰脸上微笑着:“还不知道是什么问题吗?这很麻烦啊,早知道就不让崔晏声这么早回去了。”

崔晏宁打着气嗝沉默了。

半晌,崔晏宁开口道:“对不,起,起,父亲,我,我知错了。我不该把,把玉佩给李杲让他去找堂叔,更不该没跟您,跟您,商量直接和程珏去炭巷。”

崔琰像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微笑更大了一些。

崔琰:“我的好儿子,你说的很对。你确实对不起我,更对不起崔氏。你知道你今日的行为又多鲁莽吗?搞不好我们崔氏上下都要陪着你掉脑袋。炭巷的事情目前你先不要插手,为父自有安排。”

崔晏宁:“是,是,父亲,儿子明白。”

“好了!”崔琰突然又再次暴怒,“别再他妈的打嗝了,别哭了,我崔琰怎么生了你这个懦弱的混账!”

崔晏宁被吓了一跳,屏息一瞬,也不再打气嗝了。

崔琰看了看崔晏宁被祠堂灯火照的雪白的脸,那张像极了卢春朝的脸,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好了,是为父不对,吓到你了。过两日渤海郡王的孙女办赏梅宴,你记得去,带着崔十一。在宴上跟钟家二女好好接触接触。行了,之前回去歇着吧,国子监那边我替你请了假,这几日都不要再出门了,就在家里好好温书把。别让我再发现你的那些小动作。”

崔琰说完从袖子里掏出崔晏宁的玉佩丢到他跪着的软皮草垫上,站起身,离开祠堂。

崔晏宁跪坐着,看着因冷风而明灭闪烁的长明灯,静静缓了好一会。

抓起衣袖在脸上抹了好几把,勉强擦干净了脸,走出祠堂,冷风把脸吹得又紧绷又干。

崔十一紧紧跟上崔晏宁。

崔晏宁回头看了崔十一一眼,崔十一深深低着头。

崔晏宁:“十一,崔晏声现在在萧书院?”

崔十一:“回公子的话,三公子正待在萧书院,是属下亲自送三公子回去的。”

崔晏宁:“好,府医去看过没有。”

崔十一:“府医已经去过了,用了些金疮药。”

崔晏宁往萧书院的脚步突然停下了:“那你说我还要不要再去看一下晏声。”

崔十一:“属下不知,但凭公子做决定。”

崔晏宁看着崔十一头顶,健硕魁梧,肌肉遒劲,块垒分明:“这些年从军营被调出来跟着我,会不会觉得委屈。”

崔十一直接跪下,头磕在青石砖上,“属下不敢。”

崔晏宁沉默半晌,长长叹了口气;“起来吧,走,去见见我的弟弟。”

萧书院在崔宅西南角,院子虽小但也五脏俱全,还配有一个小厨房。

家法的事情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晓,族里对长房不敢不恭敬。

绕过院子里的假山,崔晏宁敲了敲外间的门。

“谁?”崔晏声的声音有些哑,似是已经睡下了。

“是我。”崔晏宁垂着头轻声回应,“崔晏宁。”

一阵披衣起身的细碎声传来,门开了。

“哥哥。”崔晏声站在门前。

昏黄的月光照在崔晏声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打下浅浅的阴影,淡粉色的薄唇紧紧抿着,灰棕色的瞳孔紧缩成针状盯着崔晏宁。

背上的伤因为刚才的动作又有些崩裂,淡粉色洇在缠在腰背间的白色纱布,宽大的外袍松松垮垮披在肩上,称得人更显得纤瘦弱。

崔晏宁声音有些干涩,许是太久没有见到幼弟,抑或是还有其他原因,“晏声,你的伤——”

崔晏声侧了侧身示意崔晏宁进屋说话,“哥哥,你我许久未见,冬日天寒,你先进来吧。屋里烧了银炭,暖和些。”

崔晏宁顺着崔晏声进了屋。

崔十一刚往前跟着迈了一步,崔晏声转身,上下扫视了一眼崔十一,“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崔十一在门前默然,无语静立了片刻转身走进了阴翳之中,等待崔晏宁。

崔晏声的房间格局和崔晏宁等人的不同,没有圆桌墩椅,只放了一张美人榻和一张雕花红木拔步床,淡紫色绣海棠的水烟纱轻轻笼着整个床,房间正中置了两盆红彤彤烧的正旺的银炭,一旁小几上一只犀牛形的紫铜小香炉,缕缕青紫的烟直往上冒。屋里漫这一股子陈皮荔枝清苦微甜的味道。

“哥哥,坐榻上罢。”

崔晏宁环顾四周,点点头,坐了上去。

让崔晏宁没料到的是崔晏声径直坐在了美人榻的榻脚边。

崔晏宁猛地想要站起来,被崔晏声按下。

“好哥哥,你且安心坐着吧。”

崔晏宁静默一会,方才开口道:“声弟,是我对不起你。”

崔晏声:“哥哥,不必道歉,只是今后行事务必再三思虑,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你可怜的胞弟我多想想,可好?”

崔晏宁望向那双灰棕色的双眸。

五年了,进国子监的五年,他想尽办法躲,躲开和声弟见面的一切机会。

崔晏宁恐惧着,忧虑着,担心那永远落不到他头上的戒尺再次伤害崔晏声。

可五年也让精神的畏惧逐渐消散,他甚至有时忘了声弟,忘了戒尺,也忘了崔氏。

但今天的一切让崔晏宁知道,他没有忘,一切早就烙在精神的最深处。

他崔晏宁,生是崔氏的人,死是崔氏的鬼。

一切都是崔氏给的:精神寄托、情感所归、无论爱恨都在崔氏;绫罗绸缎、金银器皿、身份权力都是崔氏。

“声弟,我省得了。”崔晏宁伸手抚上崔晏声的头顶。

崔晏声顺势蹭了蹭崔晏宁的手心:“哥哥,五年了,你为什么不来见我,我一直很想你。你的弟弟崔晏声一直很想你,我一直在崔氏等你。”

崔晏声将脸侧靠在崔晏宁手上,崔晏宁感到手心有些湿润。

崔晏声:“哥哥,你一定一定不能忘了我。”

崔晏宁:“不会忘了的。”

崔晏声:“不论何时何地都不能忘了我。”

崔晏宁:“不会的。”

崔晏声:“你要永远记得我在崔氏等你,我一直在崔氏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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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辞叹
连载中楚山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