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炭巷之行(三)

见程珏几人的注意力都被树枝吸引了过去,这老妇微微变了脸色。

“贵,贵人们,炭巷实在不干净会污了您的鞋,一会天黑了,路更不好走,怕有不长眼的冲撞了您。”声音微微颤抖。

崔晏宁根本不理这老妪,老妪的话他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贱类之命微如草芥。

你会为一株草的灭失哭泣么?

这树枝生得笔直,两端有圆润的节,中段偏细。看久了竟看出点端倪来,这不像是树枝到更像是,是······

“贵人们,这树枝是小人们冬日取暖烧火用的。小人们家贫,冬天不烧点什么实在没法过去,不像贵人们有顶顶好的炭,只能半夜最冷的时候随便烧点什么。小人家实在是穷的没法了,也出不起钱买烧好的炭,只能捡点树枝子烧烧,至少还有点温度。”

这老妇嘴里的话跟车轱辘似的,颠来倒去地念着那几句。

崔晏宁看出了老妇的心虚和恐慌,只是跟程珏对视一眼,再没说什么,只告了声打扰,便离去了。

程珏转身前,状似不经意地踢了一脚这树枝,树枝咕噜噜向“门”滚去,斑驳的脏污下闪过枯白的亮色。

程珏看到了,垂下眼跟上了已经走在前面的崔晏宁几人。

“炭巷?”李杲转头,“你们要去炭巷做什么?”

崔晏宁将前几日去炭巷见到的那根树枝跟李杲简单讲了一下,略过纸鸢断线一事,只说了对那根树枝的怀疑。

“这炭巷本就是京城三不管之处,给卑贱之人的喘息活命的口子。但那‘树枝’必然有问题。”程珏也提了一嘴。

“那么,你们怀疑这‘树枝’是——”李杲心中有了个模糊的猜测,但感到巨大的荒诞和可怖,犹疑着。

“大概是骨头吧。”崔晏宁垂下眼眸,让人看不清神色。

“人的?”李杲的声音像是三天没吃饭,又虚又软。

“不知道,希望是动物的吧。”

三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国子监格子窗外石榴树树影婆娑,寒风刮过,不带一丝情面。

程珏和崔晏宁都算是世家,自小便知晓这世道是吃人的。

你不吃人,他日就是旁人来吃你,或许都不必等着来日,下一刻便是他人之食。

李杲更不必说,陇西李氏的旁支,靠着父亲当御史中丞进了京。年幼时孤身在族中的遭遇,内宅斗争的伤害让他早早就明白的世间人心之恶。

但京城不比地方,总也是皇城脚下,天子耳目遍布。即使是所谓的“三不管”的炭巷也有自己的生存规则,圣上如今宽松治下,多年不曾加税加役,即使是贱类也该有钱买劣炭,经年未曾出现过“吃人”。

若那“树枝”真是人骨,这人骨从何处来?

这人骨是最近才出现的,还是已经出现多时了?

如是野外无主之尸、贫尸当由地保收敛,仵作验尸,最后掩埋至义冢,全程由京兆尹管理负责,后续还会派差役定期巡查防止盗尸。若是命案尸,则有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主导检验,再移交地方掩埋。

可近来不曾听闻有盗尸之事。

回想那老妪神色,似是此事在炭巷已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常事。

从国子监出来时,天色已近申时。冬日的白昼短得可怜,才过午后不久,斜阳便将屋檐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道道黑色的刀痕劈在青石板路上。

三人并辔而行,马蹄踏碎薄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此事不宜声张。”程珏压低声音,目光扫过街边支着摊子卖炊饼的老汉,“若真是人骨,能在炭巷成‘常事’,背后必有势力。”

李杲的喉咙动了动,粗哑的声音在寒风中更显干涩:“京兆尹府每月会派人巡视炭巷,若有异常,早该上报。”

“京兆尹?”崔晏宁嗤笑一声,“那位韩大人去年纳了第五房小妾,听说是个扬州瘦马,花了两千两银子。这钱从哪儿来的?”

三人沉默。

冬风卷起路边的枯叶,打着旋儿往巷子深处钻。

程珏忽然勒马:“兵分两路。我和舒野去炭巷再看,你——”他顿了顿,看向李杲,“去刑部案牍库查查近三年京城的失踪案、盗尸案。”

“我如何进得去刑部案牍库?”李杲皱眉,像是对程珏这种支开自己和崔晏宁单独行动的行为表示不满。

程珏又把目光移向崔晏宁。

崔晏宁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抛过去:“拿我的牌子。刑部右侍郎崔明诚是我堂叔,就说我要写策论,需查些旧案参考。”

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李杲稳稳接住。摩挲玉佩,羊脂白玉触手温润,刻着“清河”二字——这是崔氏嫡系子弟才有的信物。

“小心些。”李杲将玉佩仔细收进怀里,调转马头往刑部方向去。

程珏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说:“你倒是信他。”

“他父亲是御史大夫。”崔晏宁漫不经心地扯着缰绳,“御史台与刑部素来不对付,他若想害我,有的是更狠的法子,不必用这种蠢招。”

“再说,李杲就算是旁支到底也是李氏的人。”

程珏没说话,只是抓紧了手中的缰绳。

玄色矮脚马打了个响鼻,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散开。

两人行至炭巷时,天色已暗。

与上次白日前来时不同,夜晚的炭巷竟有些“热闹”。巷道里支起了几个破布搭的摊子,卖的是黑乎乎的糊状物,一股子带着甜香的腥味,不知是什么做的。三五成群的人围在摊前,两颊凹陷,眼睛却亮得吓人,用破碗舀着吃,吞咽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摊边还有几只野狗,狼吞虎咽地在撕咬着红白的肉块。

他们像是注意到了崔晏宁和程珏,但显然,崔晏宁和程珏疑似贵人的身份还不及手头那碗黑乎乎粘稠的糊状物来得要紧。

崔晏宁下马时踩进了一滩泥水,月白的靴面立刻污了一块。

“啧。”他嫌恶地皱眉。

程珏递过一方帕子:“回去扔了便是。”

两人都没带随从。崔十一被崔晏宁打发回去取灯笼。平日再怎么亲近,再如何喜爱,终归只是个小厮。小厮们嘴碎,若是传出去崔府公子夜探炭巷,少不得又是一顿家法。若只是家法那也是小事,要紧的是崔十一是崔晏宁的“好哥哥”崔晏驰从大营里选出来送到崔晏宁身边的。

那间泥草房还在原处,门板虚掩着,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

程珏正要上前,崔晏宁忽然拉住他:“等等。”

“怎么?”

崔晏宁指着墙角:“‘树枝’不见了。”

白日里堆在墙角的、那些疑似骨头的黑色条状物,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被压平的泥地。

两人对视一眼,程珏的手按在了腰间匕首上——是及冠时父亲所赠,至今还未曾见血。

“叩、叩。”

敲门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门内传来窸窣声,半晌,老妪的声音响起:“谁呀?”

“前几日来寻风筝的。”程珏的声音温和有礼,“上次来去仓促,不曾备谢礼,那风筝对我二人有重要意义,此次特来答谢。”

程珏一如既往,漂亮话脱口而出。

“小人们不敢,贵人们的风筝小人们能见到便是此生之荣幸,怎么还敢要贵人的谢礼。”

老妪的声音干涩迟缓得像是用指甲在门板上抓挠,令人作呕。

门缝里一双精明的鼠眼死死盯着程珏和崔晏宁二人,两人衣袖上皆绣着松竹,好不贵气。

程珏似乎是没料到会被拒绝,沉默了下。

崔晏宁恶劣地勾起嘴角,充满嘲讽意味地望向程珏。

“老婆婆,我们只是想来打听一点事情。”

崔晏宁边说边伸手从衣袋里掏出五两银子从门缝里递进去。

“贵人们不必为我等小民费心。”老妪的声音音依旧警惕,对着那足够一个寻常人家度过一整个冬天的银钱毫无动作,“天黑了,炭巷不太平,贵人们还是早些离去吧。”

崔晏宁感觉手上的银子在冷风的吹拂下异常得寒冷。

崔晏宁将手收了回来。

程珏和崔晏宁两人对视一眼,便知道今日怕是进不去这间泥草房子了。

泥草房子里传出更加浓重的味道同巷口那大锅里的味道如出一辙,却更加浓重且甜腻。

常规手段用不了只能用非常手段。

两人打定主意准备夜半再来。

巷子角落一只只老鼠到处窜来窜去,一双双目光带着疯狂的渴望死死盯着那泥草房子的门。

待程珏和崔晏宁两人走后,十几个衣衫褴褛如同乞丐一般的人围住了那泥草房子。

几声有规律地敲击,门板被移开。

十几个乞丐神奇地掏出不少零碎的银子。

银子上沾着黑红的土和不明的黄色痕迹。

老妪一点也不在意,伸手就将这些银子接了过去,掂了掂重量,将几人带进了屋子。

这几个乞丐不停地抓挠自己的身子,像是瘙痒难耐,进了屋子瞬间更是呼吸急促,双眼通红,不断地咽着口水。

狗儿正踩在一个瘸了腿的矮板凳站在一口大锅前,那甜腻的味道正从这口锅中不断散发出来,角落里不见的白骨在锅中依稀可见。

狗儿拿着瓶子正在装着锅里的东西,漆黑的比巷口摊子上更加粘稠的近乎固体的膏状物。

乞丐们眼巴巴地等着,宛如乞食的狗。

狗儿那被污渍掩盖的脸在青绿豆灯的映照下露出讥讽的笑来。

同情的、讥讽的笑。

乞丐们极有秩序地排着队一个个领了装满的瓶子,一个转身便有藏进了巷子里,宛如老鼠一般,消失在阴影里。

炭巷深处,一家门前挂着黑字白纸灯笼的青瓦院子同样传出甜腻的味道。

白灯笼上明晃晃地写着一个“翊”字。

“翊大人,你们的仙人膏价格不能再高了,再高我们也没有赚头了。”京城最大的红妆铺子老板娘红月颖对着首座上的青衣太监说道。

这青衣太监正是刘琳送石榴树那日跟在刘琳身后的小太监。

“没赚头?”首座上的刘翊吹了吹手中茶杯中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

“一亩地至多能产三十两晦果,再熬制精炼。三十两晦果能炼出六两不到的仙人膏,这物自然是以稀为贵,红掌柜难道不懂这个道理?”刘翊笑了一下。

红月颖跟着笑,“这我自然是懂的,只是担心这价格太高会卖不出去,销量不佳,那我们自然是都赚不到,翊大人怕是会两头都讨不到好啊。”

听到这话,刘翊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昳丽消瘦的面庞上浮出一抹扭曲的笑。

“红掌柜的,你且把自己的心好好揣回肚子里。好东西是炒起来的,过两日渤海郡王的孙女在京开赏梅宴,等那仙人膏在贵人们面前亮了相,只怕你那千红楼的门槛都会被这些贵人踏破了去。”

红月颖听到这里,依旧还是有些犹豫,她是卖红妆头面的,自然整日同贵妇人们打交道。

贵妇人们喜新厌旧快的很,且这仙人膏今日还是她第一次见,也不知其效用如何,单凭刘翊的一面之词,说这仙人膏美容养颜,长期服用还能体轻成大道。

前半句说不定还可信,这后半句一听便是唬人的。这贵人们都是万世的畜生轮回成了精,心眼子怕是比马蜂窝还多能信这个。

刘翊见红月颖仍是犹豫,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唤回红月颖的神思。

“红掌柜的不必多虑,这个价格也不是我能左右的,一两仙人膏二十两银子是刘掌印的意思。这钱你要是赚不了,有的是人能赚。我找你,更是因为当年您对我的一饭之恩,您的恩情我真的无以为报。如今熬了这么些年,宫里总算给我指派了桩好差事,我第一个就想到了您,想要报答于您啊。要是您不接,这是要把我置于何等不义之地呢。”

最后几句话,刘翊仿佛是发自肺腑般,几乎是声泪俱下地唱出来。

红月颖赶紧低头,连称不敢,就这样接下了仙人膏的买卖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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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辞叹
连载中楚山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