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炭巷之行

冬日的天空总是苍白,没有云又或是全是云。干冷的风像是要把人一劈两半,人们是如此坚韧,风总也达不到目的,只能充满憾恨地在人们脸上、手、唇上······留下一道道裂痕,鲜血从中渗出来。风在空中密密地织起看不见的网,将人们网在其中。很久之后,崔晏宁才知道这里所讲的人们必然是不包括皇亲勋贵、世家清流这些人的,真正要论起来,他们已经不算是人了,更像这冬日的风。

天,太干了。菩萨啊,请您垂目看我,请您侧耳听我······案上的供果已经放了不少天了,像是被人遗忘了,丰沛饱满变得干瘪细瘦,让人不禁猜想,再来一阵风就会让它化为灰飞吧。遗忘,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烛台就要燃尽了,火光微弱、荧荧闪闪——筋疲力竭之际再难去想这些······

天,太冷了。但路上还是有人,来来往往的,缩着头、弓着身,老的少的,脸上的表情全被冻住了,一片漠然麻木。

苍白的天际飘着一只风筝,天那么高那么远,一只风筝在风中摇晃。它的方向是人决定的还是风决定的······

“谁会在冬天放风筝啊?”程珏看着面前扯着卖力风筝线的崔晏宁。

“我啊——”崔晏宁两手扯线,猛跑,试图让风筝顺着自己的心意往东边再飞一些。不巧,今日吹的是东风,风筝一个劲往西边飞。

“你是傻子吗?”程珏闭了闭眼,嘴角还是勾起无奈的笑。

“这风筝是前几日懿卿赠与我的,这可是用的杭罗,瞧见没,上面是海棠、燕纹绣金。她说特意选的河清海晏图正配我的名字呢。”崔晏宁跑了一会额角上已经渗出密密的汗珠,说起这个风筝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言语间,风筝一心往西边飞,两力相角,细线终是绷不住,断了。风筝落在西边。

“崔晏宁!”程珏听完不由心头一震,“别放风筝了,给我滚过来。”

崔晏宁见程珏吼自己,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不由得也沉下脸,但见到程珏一脸严肃,还是乖乖向程珏走了过去。

程珏和崔晏宁虽年岁相近,但毕竟是姻亲叔侄,程珏更成熟一些,也一直关照着崔晏宁。两人一同玩闹,有程珏把控约束着,这么多年倒没闹出什么乱子来,崔氏也就放心崔晏宁跟在程珏后面闹,总归也都是随手就能摆平的小事。

程珏很少对自己发火,一旦生气,那必然是我做错了。虽然不清楚错哪里了,但是先道歉肯定是对的。

“对不起,天很冷吧,我不该让你在这么冷的天还陪我出来放风筝。”崔晏宁低着头,无意识地揪着出锋小褂的毛。

“不是这个。”程珏简直要扶额,看着崔晏宁乖巧的神色也还是缓了语气,“你唤我,我总是愿意来陪你的。但是你这风筝真是钟懿卿送你的?”

崔晏宁抬头快速瞥了程珏一眼,见他虽然神色严肃但没有要生气的样子,悬起的心稍稍定下,如实回答:“对啊,是懿卿亲手送我的。”

程珏看着崔晏宁天真无辜的神色又气又无奈,大手一伸牢牢扣住崔晏宁的腕子,迫使其靠近她,凑在他耳边,语速颇快,咬牙切齿道:“崔晏宁你真的是傻子吗?钟懿卿她送谁不好非要送你,你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什么也听不出来?钟懿卿她姐姐是当今圣上的钟贵嫔。钟家算是外戚,这个时候送你河清海晏风筝是什么心思,你当真一点也看不出来?贵嫔膝下有一子两女,她儿正是禄王。禄王今夏被派往江南治理水患至今未归,江南水患后又大面积爆发瘟疫,禄王自请留在江南继续解决瘟疫之事。若禄王此事成了,在圣上心中的位置必然与曾经大不相同。但瘟疫之事何其凶险,禄王能不能平安归来还是另说。钟懿华的长兄如今军功在身,其父又是江南盐铁转运使,若禄王身死或是染疾身残,钟家是想拿崔氏当后路。你难道真是个傻的,非要人把话都剥干净了?今时不同往日,北有柔然觊觎,东南倭寇窥伺,阉党攻讦,宗室忌惮——崔晏宁你该好好想想,仔细看看了。你当真以为崔氏百年清流,岂是纯粹超然物外······”

“这些我都知道——”眼见着程珏越说越急,恨不得扒开崔晏宁的脑子将这些全给他灌进去,越凑越近,整个人都罩住崔晏宁,清淡泛着甜意的的茶香丝丝缕缕缠绕包裹,崔晏宁想甩开程珏的手,刚动了动,结果被扣的更紧,整个手都有些微微发胀,“我不是什么白痴,我可是崔氏嫡子,你先松开——”

程珏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缓缓放开崔晏宁的手,“好,你说,你知道什么。”

崔晏宁甩了甩腕子,腕子上一片红色指印,“力气真大——”

程珏指尖摩挲着,崔晏宁这个家伙真是被崔氏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怎么皮肤比女子的还要滑腻。

程珏看着红色的印子,稍稍有些心虚,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我毕竟是崔晏宁的叔叔,多关心他也很正常。

“离我远些。”崔晏宁皱着眉,不满地推了一把程珏,没推动。

“刘琳这几年的手越伸越长,钟家给崔氏的这个风筝是个信号。崔氏,或者说你我现在正需要这个风筝。‘风筝’我早已拿给父亲看过了,父亲什么也没说。”说到这里,崔晏宁顿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主动凑到程珏耳边,轻声耳语,声音中带着调笑,“我亲爱的程叔叔,你也太关心我了吧,难道心悦于我,不行诶,我的心已经给了可爱的女孩子们,没地方给你了,我亲爱的叔叔。”

程珏像是被恶心到了一样,唰地拉开和崔晏宁的距离。

“少说这种话,被你父亲听到少不了一顿家法。”

嘴上这么嫌弃着,程珏心里大概清楚了崔家的意思。只不过,刘琳手伸得这么长,究竟是自己的意思还是背后那位的意思。但不管如何,程氏也要早做打算了。

既然崔氏已经有意和江南那边联系,这风筝确实是无所谓了,孩子爱玩就让他玩吧。

程珏想到这精神也稍稍放松下来,一边的小厮递上紫铜缠枝莲纹的汤婆子,程珏抬手接过,顺手将其塞到崔晏宁手中,自己将手收拢回白狐毛袖筒中。

“那你的风筝断线了,去捡吧。”

崔晏宁盘了盘手中温热的汤婆子,点了点头,“今天吹东风,大概是掉到西边,西边是——”

“炭巷。”程珏顺嘴接过话。

炭巷在整个京城的西北角,在此聚集的皆是市井流氓、乞丐贱类,是京城人人心知肚明的三不管地带:宗室不问,京营不辖,世家不问。

“啊,怎么掉到那边去了,真的很麻烦啊,炭巷真的很脏,我的鞋子可是上个月新买的。”崔晏宁抱怨着,眼珠子微微一动,捏着嗓子张嘴就来,“叔叔,我的好叔叔,你侄子的脚刚刚放风筝,跑得好疼,你背我过去好不好——”

程珏简直被恶心得要吐,抿了抿唇,抬脚就往西边走,没给崔晏宁一个眼神。

身后传来崔晏宁的大笑。

崔晏宁是真的不喜欢去炭巷,或者说不愿意见到那些人。

崔晏宁幼时上元节出去看灯,被拍花子给拐走,等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在炭巷了。

几个孩子缩在一起,都是粉雕玉琢,锦衣华服,除了自己醒了还有一双如星子般亮的眼睛,其余的孩子都还昏着。

那双眼睛亮得烫人,他说了什么,嘴巴一张一合,不记得了。

只记得一片鲜血泥泞,肮脏的黄牙,嘶吼厮打,恶狗般要将你剥皮拆骨、噬尽血肉、吸干骨髓的眼神······

后来昏了过去,再次醒来便回到了崔府,崔府上下人人自危不敢在崔晏宁面前提及这件事,崔晏宁便也就渐渐淡忘了,最后怎么结束的来着。哦,对,那些个拍花子被圣上下令处斩以安民心。

炭巷的人都是已经在世道活不下去的人,是为世俗所不容的人的聚集地。

崔晏宁见不能对着程珏耍赖,便转头望向自己身边的小厮,“崔十一,你背我嘛,我真的不想走路了。”

长长的尾音像勾子轻轻滑过崔十一心头,崔十一感觉心肺都痒得厉害,跟曾经在大营里训练到心肺疼得满是血腥气完全不同。

这是什么?崔十一不敢想,不愿想也不能想。

崔十一低着头盯着崔晏宁的月白底金绣鞋面,俯身下蹲,尽可能的放低身体,“是,公子。”

崔晏宁三两下爬在崔十一背上,牢牢抱着崔十一的脖子,语气尽是娇纵,“走走走,快点的,追上程珏那个家伙。”

“是。”

崔十一穿得单薄,一身灰衣,布料自是不比崔晏宁。崔十一鼻尖盈满了金桂之香还混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微苦茶香,崔十一心中忧虑自己的一身粗布麻衣会硌着崔晏宁,步伐便愈发的快,崔晏宁怕掉下去,更是搂紧了崔十一。

崔十一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崔晏宁的衣袍不知比他的厚了多少,更别提,崔晏宁刚趴上崔十一的背,就有侍立一旁的小莲把红底缠枝莲纹出锋披风给崔晏宁披上。

一行人走的很快,不一会便到了。

世家子在京城出行,没有慢的义务。

灰蒙蒙的,寂静一片,一如往昔。

阴影里偶尔窜过一只灰鼠,后面坠着个孩童,追着老鼠。麻木冷漠的表情在见到崔晏宁一行人瞬间变为了恐慌,缩进了潮湿的角落。

阳光对这个京城的角落都格外吝啬,走过永贵桥就到了炭巷。层层叠叠的木板房、泥草房堆在一起,间或夹着一间极窄的青瓦小院,湿滑的青苔密密地长满了角落。长长短短黏糊地咳嗽声,宛如风箱般破碎的喘息声从四面的房子钻进崔晏宁一行人的耳朵。前两天刚下过雨,这两天一直是晴天,可这地面一片泥泞,仿佛永远也干不了。

马上就是深冬,炭巷有多少人能够撑过这个冬天?

崔晏宁趴在崔十一的背上,看着一片泥泞的地面,撇了撇嘴。

程珏的长靴已经满是泥泞。

“掉到哪里去了呢?”崔晏宁四面张望着。

“公子,前面茅草房的房檐上——”崔十一出声提醒。

青绿绣金的色彩是一片灰暗色调中的一抹亮。

程珏走上前去敲了敲泥草房的门,如果那也算是门的话,没有门轴,什么也没有,只是两片无法合拢的破木板虚虚地掩着。

“哪个不长眼的讨债鬼?送上门来烧炭啊!”尖利愤怒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程珏顿了顿,又敲了敲门。

没一会,一阵细碎的声音,“门”被搬开了。

满脸沟壑的老妪眼里闪着精光,带着谨慎和尖锐的敌意而这一切在看到崔晏宁一行人的行头时,瞬间消散。

恭顺的温良的一个妇人,像是之前的锋利都是假象。

“贵人们这是——”怯弱讨好的声音。

“老人家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来捡风筝的。”程珏像是没看到老妇变换的脸色,像是不曾听到老妇先前尖利刺耳的声音,展现出来的皆是世家风范,端方有礼。

“欸欸,贵人来访是我们的福气,怎会是麻烦。狗子——出来,来帮贵人们去取风筝。”谄媚的笑堆满了脸,本就皱纹密布,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崔晏宁本来还有些嫌恶,想到那菊花,一下子又乐出了声。

那老妇也不知这金玉里生的贵公子在笑什么,也跟着笑,那菊花开得更盛。

脸上带着几抹漆黑的污迹半大的男孩子吸了吸鼻涕从门内走了出来,不高,但看不出几岁。炭巷的孩子都又瘦又小,怎么长也长不大,要么是还没长大便死了,要么是营养不良,已经成年也同孩童一般瘦小。在炭巷以貌取人是大忌。

“来了,老婆子。”狗儿的声音懒洋洋地拖得很长,也根本不在意或者不屑这些所谓贵人。

“哎哎,贵人们,真别介意,我这孙儿就是这样的性子,平日里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是不改,您大人有大量——”老妇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和对这“狗儿”的厌弃。

老妪的话没说完,便被崔晏宁打断“没事的,我们不介意。”

崔晏宁对这个“少年”有些好奇。

那狗儿见老妇如此态度,嘴角抖了抖,从牙齿间嗤出一口白气,也没看崔晏宁一行人的反应,走到墙角站在一堆黑色的裹满脏污的树枝上跳起来去够那个风筝。

泥草房建不高,即使是“房檐”也不过两尺左右的高度。

很快“狗儿”拿了风筝向着崔晏宁一行人走过来。

像是无意,不小心,“狗儿”在走过来时,踢到了墙角边的一根树枝。

树枝被踢到了程珏跟前。

风筝被一双布满冻伤裂痕、沾满污迹的手递了过来。

“狗儿”捏着风筝青石骨,风筝面没有一丝脏污,只是上面的金线被茅草勾出了丝。

崔晏宁接过风筝,但注意力全被地上的树枝吸引了注意。

好直的树枝。

没有一个男人能够拒绝一根这么直的树枝。

没有一个男人能拒绝一根这么直的树枝【狗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炭巷之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长辞叹
连载中楚山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