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七年,腊月初四。
天边几颗星子还坠着,寒露未晞。
“崔晏宁再不出门,国子监的钟该敲第三遍了——”
崔府门口,锦衣玉面少年郎跨坐在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嗓音清澈疏朗。马鞍旁悬着柄乌木镶玉的短鞭,那是去年上巳节御赐之物。
想要在京城根底下讨食吃,总得辛苦些。早起或说通宵不眠都是最不值得一提的,算不得苦。来往提担挎篮的百姓,见少年喧哗于崔府门前不由窃窃。
“这可是崔府,怎得容这厮如此不知礼数在门前喧闹?”
“此人怎得就不怕被打杀了去?”
“噫,你们怕不是刚上京?这叫门之人乃前丞相程肃之孙程珏,他叫的人是崔晏宁,正是清河崔氏嫡子。两家皆是钟鸣鼎食之族,二人自幼便享尽金玉之养、锦绣之荣,千娇百宠。程珏还是崔晏宁三奶奶的侄子,两人更是有着姻亲关系,再加上年岁相近,性情相投,自然整日形影不离,或纵马游街,或嬉游街坊,如今这般呼喝叫门,不过是寻常嬉戏。难得的是两人俱是文采斐然,早有‘京城双璧’的美名,如此才情风仪连宫里的贵人都默许其行,不加约束。你我只管看个热闹便是。”
这些闲言议论,程珏早已听惯了,头也不回,依旧坐于马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马鞭上的玉扣,姿态闲闲。
牵马随侍的小厮苦着一张脸在一旁不住地劝。
“公子,莫在崔府门前喧哗呀,这,这······”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声清亮的马鸣咴叫打断。
崔府侧门,一袭石榴红骑装的崔晏宁牵着一匹玄色矮脚马缓步而出,细目长眉,翘鼻薄唇,黑发用一玉冠高高束起。
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程怀璋——”少年声音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被骄纵惯了的倨傲,“你的礼数都跟早饭一起咽进肚了?”
程珏嘴角翘了起来。
他太熟悉崔晏宁的这幅样子了,眼尾带着刚起床的薄红,偏要摆出矜贵的架子。像只被惹恼了却有端着姿态的猫。
“崔舒野,你少来倒打一耙,我可是你姻亲叔叔,不尊敬地喊我一声叔叔还直接喊大名,有你这样的侄子吗?”程珏催马凑近,枣红的马和玄色矮脚马并辔而立,“我在门前的等了你整整一刻钟。真是‘待君若待黄河清’。”
他目光落在崔晏宁的眼尾,语气中掺进一丝戏谑,“你每次都这么慢,怕不是学女子涂脂抹粉、对镜理妆?”
崔晏宁生得精致,最讨厌别人说自己貌好若女,没有男儿气概。幼时入宫,曾有不懂事的宗室子弟哄笑着说要娶崔晏宁入后宅,崔晏宁气得六窍生烟。
此刻他被激得面色涨红,抬脚就要去踹程珏。
程珏轻扯缰绳,轻飘飘地避开了。
“好了,说正事。”程珏正色,“我昨日在宫门瞧见了李大人和刘公公······”
话还未说完便被崔晏宁皱着眉打断,“在外面少说这些。”
崔氏高墙阴影里灰衣小厮一闪而过,没有人注意。
天边星子次第隐曜,东方既白,曙色微明。坊间鼓声遥遥。
“公子,时辰不早了,再不走,怕是要迟了。”
未等话落,只见一抹红从眼前掠过。
空中传来少年清脆的声音,“哈,我就先行一步了,程怀璋你就等着迟到挨夫子的戒尺吧!”
“崔舒野,你又耍赖抢跑!”
程珏笑骂着追上去。两匹骏马一前一后掠过长街,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晨露。
两小厮抱是着书卷笔墨小跑追在其后。
竹青松翠,微风吹万舞*1。
国子监的廊道幽深,晨光从雕花窗棂斜切进来,在地上投出明明暗暗的格子。
夫子还未来,两人并肩走在廊道上。
“昨夜我读到一本奇书,”程珏凑到崔晏宁耳边,掺着茶香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说前朝有位将军,年近七十还能开三石弓。你猜为何?”
“为何?”
“因为他——”程珏故意拖长声音,“每日早起,从不赖床。”
“程怀璋!”
崔晏宁作势要打,程珏笑着躲开。两人闹做一团,红衣与锦衣纠缠在一处。
衣袖相叠,衣摆相交。
“崔舒野——”低沉粗哑的声音从身后兀地传来。
崔晏宁不用回头便知是李杲,只有他的嗓子声音粗粝得像是磨盘空碾。
李杲是不是有病,崔晏宁时常这么想,谁会在被欺凌后还一个劲地往欺凌者身边凑。
李杲确实有病,他的嗓音并非天生如此。
李杲是陇西李氏旁支,若不是他父亲李献忠如今在朝中任御史大夫——当朝三独坐之一,他根本接触不到崔晏宁等人。
据说李杲幼时,其父不在身边,母亲早亡,可怜见的整日被婶母欺负。有一次竟半哄半骗地要李杲吞下半燃的木炭丸,幸而这小子没傻得彻底,拼命反抗,但虽没成哑巴,终究是烫坏了嗓子变成这副声音。
也正是这声音,让自幼娇宠从未见过聋哑废疾,面目丑陋者的崔晏宁四岁时第一次见到李杲,被李杲的声音直接吓哭。
崔晏宁年岁太小,直来直去,喜恶分明,又是在香软锦绣堆里长起来,对着李杲的声音总直觉上的厌恶。
怎得一个好端端的人,面容俊秀却有这么一副嗓子?像是锦衣华服上的一只虫,让人恶心。少时,崔晏宁总是故意捉弄李杲或是阴阳怪气他的嗓音。
崔晏宁不知道世界上多的是这等上天不公的事,只是厌恶,心中却也隐隐怜惜。
没办法,幼时失恃,嗓音粗粝,脑子还有病是个傻的,崔晏宁对其也生不起什么气。随着年岁的增长,更多了几分怜惜。
“干嘛——”崔晏宁回头,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晨起未尽的慵懒。
“你怎么今天没在国子监门口等我?”粗哑的声音带着松木清冽之气侵入崔晏宁和程珏二人之间。
靛青色的身影不动声色地上前,将两人隔开。
程珏眯了眯眼睛,轻“呵”笑了一声,但并未多说什么,退开半步给李杲让出了位置。
“今日起得晚些,程怀璋那厮又在门外鬼叫闹我,哪里顾得上等你。”崔晏宁侧头瞥了李杲一眼,少年人的身姿已比他略高一掌,只是眉眼间那股小心翼翼地韧劲仍未褪尽,“倒是你,怎么今日这般早?”
“过两日便是岁考,这几日也当勤勉些,抱抱佛脚也好。”李杲仍是一张面瘫似的脸。
崔晏宁看着李杲冷着一张脸说着玩笑话,不由捧腹,太有意思了,乐不可支伏在李杲肩头。
“我真的求求你了,说玩笑话至少脸上也有点表情吧。”崔晏宁伸出指头在李杲脸上用力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来,“哎,李叔父对你太过严厉了。”
“喏——”崔晏宁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鎏金香球,“昨儿个新得的,说是南海来的异香,闻着倒是清爽,一股子松木味儿。我嫌太淡,倒是正与你相配,给你玩玩。”
崔晏宁动作随意自然,像是处理一件无所谓的小玩意。
李杲结果,指尖接触到那尚带体温的金属球,心头微微一动。
宫中三日前确有一批南海进贡,圣上御赐给崔氏之物有三,这正是其中一件。
“多谢。”李杲低着头摸着手里的金属球轻声道。
程珏在一旁看得分明,还想再说些什么,正欲开口,前方传来夫子的咳嗽声。三人颜色一肃,加快脚步往斋舍走去。
沈诚安,字信行,元和五年进士第一,亳州寒门。
“沈夫子——”三人躬身行礼。
“快进去坐下吧。”沈诚安见这三人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并未多说什么。
窗外树影晃晃,映在书页上,崔晏宁看着夫子身上摇晃的树影。
“圣旨到——”
一道尖细的声音打断了崔晏宁的出神。
所有人跪伏在地。
崔晏宁只能看到一双官靴和绯红的衣摆。
微微抬头。
是内侍监掌印大太监刘琳。
“诏曰:朕闻太学乃贤良所萃,岁考为国抡才大典。今赐朱榴一树,植于明伦堂前。望尔诸生睹物思义:榴实千房,如天下英才济济一堂;赤心一颗,乃忠君报国之本。岁考在即,各展所长,勿负朕心。钦此——”
沈诚安接过圣旨,几个青衣小太监将石榴树抬了进来。
崔晏宁等人站起身,此时才看清刘谨一行人。
绯红织金石榴纹纻丝袍,白面无须,细长的丹凤眼。立于斋舍门前,光影明灭间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给人一种倨傲之感。
沈夫子此时躬身垂眼,接过圣旨的手不住地颤抖。
刘谨身后还跟了一个青衣小太监,身材矮小,一声不吭地,像一尊木雕,躬身侧立于刘谨身后。
好一条忠实的狗。
崔晏宁暗自讥讽。
他垂眼看着三人的影子,光影扭曲。
那“狗”的影子完全与刘谨的影子重合,倒更像是刘谨的影子融在那小太监的影子里。
沈夫子的影子与刘谨的影子一般长,明明沈夫子比刘谨高一头。
刘谨的声音像浸了油的丝线,滑腻腻地缠绕在明伦堂里:“明伦堂前植朱榴,是陛下的恩典。只是这树要活、要结果,还得靠诸位用心栽培。”
窗外那棵石榴树已被栽下,虬枝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旧果。
刘琳伸手抚过窗棂,却让整个斋舍听得清楚,“崔公子可知,为何陛下独赐石榴?”
崔晏宁垂目:“学生愚钝。”
“因为石榴籽多,却都包在一张皮里。”刘琳转身,目光如针,“千房百户,终究都在大魏的皮囊里。谁要是想破皮而出…”
他轻笑一声,没说完。
斋舍里死寂。窗外的晨光变得刺眼。
那青衣小太监始终低头。
“好了,不耽误诸位早课。”刘琳拂袖转身,“小翊,走了。”
青衣小太监如提线木偶般跟上。经过崔晏宁桌边时,袖中滑落一物,“啪”地轻响落在地上。
是一枚劣质玉佩,半块,边缘残缺。
崔晏宁下意识弯腰去捡。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看见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翊”字——笔画稚嫩,像是孩童所刻。
他抬头,那小太监已随刘琳走出斋舍门,一次也没回头。
“扔了。”程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冷得像冰,“宦官之物,晦气。”
崔晏宁摩挲着玉佩粗糙的边缘。劣质青玉,杂质斑驳,与他腰间羊脂玉的“忠谨”玉佩天壤之别。可不知为何,这半块残玉握在手里,竟有些烫手。
“我留着。”他把玉佩塞进袖袋。
程珏皱眉:“你疯了?刘琳身边人的东西——”
“正因是刘琳身边人的东西。”崔晏宁压低声音,“你昨日在宫门口看见李大人和刘琳…说了什么?”
程珏环顾四周,李杲已回到前排座位,其他学子也陆续落座。他凑近崔晏宁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
“李大人递了份奏章副本给刘琳——关于幽州军粮‘漂没’的。刘琳当场就…笑了。”
崔晏宁心头一紧:“笑?”
“对,就是那种…”程珏模仿不出,只能摇头,“像猫看见老鼠自己往笼子里钻的笑。然后说:‘李御史忠心可嘉,只是这证据…还少了点分量。’”
“少了什么分量?”
“他没说。但我看见刘琳身后那青衣小太监——”
窗外的石榴树在晨风中轻晃。沈夫子开始讲课,声音干涩:
“《孟子·梁惠王上》:‘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崔晏宁盯着夫子颤抖的指尖。这位元和五年的状元郎,亳州寒门出身,二十年来兢兢业业,如今却连捧圣旨都手抖。
因为刘琳刚才那句话——“后面便交给咱家的内侍监了”。
国子监的监生考评、岁考成绩、甚至将来授官推荐…从今天起,都要过内侍监的眼。
宦官的手,已经伸进了大魏的抡才大典。
午时放课,三人并肩走出斋舍。
明伦堂前那棵石榴树下,已围了不少人。有监生指指点点,有杂役浇水培土。阳光照在干瘪的旧果上,竟透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听说这树本是圣上在刘谨建议下选的。刘谨颇好石榴,私邸中种了不少石榴树。”李杲忽然开口,声音粗哑。
风过,树影摇晃。崔晏宁恍惚看见那些干瘪的果子在动,像一颗颗风干的人头。
“别看了。”程珏拉他一把,“去吃饭。下午还要去炭巷。”
“炭巷?”李杲转头,“你们要去炭巷做什么?”
崔晏宁这才想起,前几日纸鸢断线的事还没和李杲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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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枝上闲停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