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程氏宅邸灯火通明。
程肃坐于右上首,程珏的父亲程意真坐在侧面。
程珏垂手站着向父亲和祖父详述今夜所见之事。
“你确定你见到的是刘琳身边的太监。”程肃听完微微皱着眉问道。
“我确定,一定是他。”
“父亲。”程意真转头说出自己的猜测,“如果是刘琳在背后操纵,这炭巷就是再破也是皇城底下发生之事,怕是或多或少有着陛下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程肃重复了一遍,“绝不是陛下的意思,陛下万不可能做出此等毒害国本之事。”
程肃已是耄耋之年,但四十多年的官僚生涯,几乎是看着今上从登基一步步走来,两人似君臣似父子。
“意真,你可不要忘了贞元二十七年的幽州私兵案,那可是陛下的亲舅。陛下最恨欺瞒背叛,在抓到自己亲舅张蒙后,亲自监斩,又把张蒙的皮让刘琳剥下来,填上稻草示众。刘琳也正是因此案而获得圣心,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众世家这些年都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如此一来那便只能是刘琳自己的动作。”程意真接上话。
程肃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儿便于明日朝会上向陛下言明此事,将刘琳所行之事告知陛下。”程意真提议道,看向程肃,等待着父亲最后的拍板。
程肃沉吟片刻,捋了捋白须,没有立即表态。
一时间厅堂内陷入一片寂静。
程珏在听到自己父亲程意真的提议时,就觉得操之过急了,现在看到自己祖父的态度,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程珏之父程意真,为人耿介忠实却不似其父有治世之才,庸庸无为,如今也不过官至从四品。
“父亲,直如弦,死道边。”程珏开口,也不管父亲的面子。
程意真脸色有些难看,碍于父亲还在也没有发作。
“先前皆是我们的猜测,人心似水,若陛下…”程肃转身,目光如炬,“若陛下知情呢?先等吧,等着崔家他们那边的态度。如今这炭巷之事,比张蒙案凶险百倍。张蒙谋反证据确凿,杀之有名。可这仙人膏…你听听这名字,‘仙’啊。若陛下当真不知,你贸然弹劾刘琳,打的是宦官的脸吗?你打的是陛下的脸——天子脚下,掌印太监祸国殃民,皇帝竟浑然不知?陛下是昏君吗?”
这句话像冰锥刺进三人心脏。
“父亲是说…”程意真声音发颤。
“我没说什么。”程肃打断他,“我只是告诉你,明日你若在朝堂上提起炭巷仙人膏,最轻是罢官流放,重则…程氏满门抄斩。”
程珏猛地抬头:“祖父,那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吗?”
“只能等。等一个能把这锅掀了而不溅一身血的人。”
“阿珏,明日去国子监查三件事。第一,将炭巷所闻透露给李杲和崔晏宁;第二,探一探你们夫子对仙人膏之事的态度;最后也是最要紧的,查一查刘翊。动作不要大,尽力而为即可。”
安排完,程肃喝了一口茶,又接着道,“你今晚是一个人去的?崔家那小子呢?没跟着你一起?”
程珏答道:“没有,本来我二人相约一同去的,但崔晏宁没来。”
程肃捋了捋胡须,半眯着眼又喝了一口茶,“崔氏不想掺和进来,可这种事,都是身不由己啊。这两日帮我下个帖子,我去拜访崔氏。怀璋,后日便是渤海郡王孙女开的赏梅宴,你去赴宴吧。”
程珏从厅堂出来,一股子冷意从脚底窜到心口。
舒野今夜未能前来赴约,相必炭巷之事崔氏已经知晓,不愿舒野搅进来。这些世家向来如此,家族利益为先为重。这大抵也是世家能长久存续的原因罢。
祖父刚才的意思虽说是暂且观望,但程氏以军功起家,一向是做陛下的纯臣,这件事是必要搅进去不可的。
程氏当年随魏高祖征战天下,看遍民生之艰,便立誓程氏存一日便一日忠于天下,守天下水土,佑天下百姓,陛下是天下的主人,程氏忠于陛下。
可如今若是陛下背道而驰了呢,不再是天下的主呢。
目前看来,皆是这刘琳惹出的祸事。陛下前半生北伐东征,清明治下,是难得的明主。
程珏心想,只要清君侧,将这刘琳斗下来,天下便可恢复太平了。
那崔舒野呢?
他会遵守当年一同许下的约定,完成几人的理想吗?
或者说,他还记得么。
当年崔晏驰离京前不仅有对崔晏宁照顾幼弟的嘱托,更有对三个年幼孩子理想的引导。
几人聚在石榴树下一同起誓:治国平天下,耀大魏荣光,名响万代。
“刘琳呢——把刘琳给我叫过来!”
宫内,宽敞的龙床上,曾经□□柔然、两征高丽的武德帝蜷缩着,如襁褓中的婴儿一般蜷缩着。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眼下尽是青黑。
武德帝只感觉腹痛不止,宛若有人拿着利刃在腹中搅弄戳刺。
已经两个时辰内被宫女扶着如厕五六次不止,太医也来看过了什么也没看出来。
一帮庸医!
四五个太医跪伏在一旁,冷汗津津,恍若痛的不是武德帝,而是他们。
半夜武德帝急宣他们入内,好一番望闻问切,却是什么也没探查出来,不知此症为何缘由,只好模糊着说,怕是天寒冻着了脾胃,是脾胃不调之症。可灌了几副药下去,却仍不见好转,武德帝腹痛愈加明显起来。
“陛下,刚才小福子回话说掌印已经到门前了,现在唤掌印进来吗?”
“赶紧让他滚进来!”武德帝刚说完便觉眩晕昏沉,腹内绞痛,又作势要呕。
一旁服侍的禄明海赶忙拿了痰盂过来等在武德帝手边。
武德帝干呕两三下,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吐出来两三口黄中带白的酸水。
“陛下——”
刘琳高呼一声,跪伏在地,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意。
“禄明海说你有收到东南的神药,那药可治百病,又能否治这腹痛之症?”
一旁的禄明海听到自己被点到慌跪下去,两股兢兢。
“自然是能的。陛下可否要现在就用药?”刘琳从袖子里面捧出一个紫檀木盒,来之前下面的小太监们已经同刘琳说了陛下的情况,宦官集团的势力像巨木的根系交错笼罩整个皇城。
打开紫檀木盒,里面赫然放着两枚猩红的红药丸,散发着淡淡的甜腻香气。
武德帝弓着身子,示意一旁的太医。
牛符臣拣出其中一枚红药细细嗅闻,有掰了一点尝了尝,对着武德帝摇了摇头,没有什么问题。
一旁的禄明海接过牛符臣手上的药喂给一旁笼子里正在吃草的兔子,半晌兔子仍旧大嚼草料未见其变。
武德帝沉思半晌,点了点头。
刘琳拂开禄明海伸过来的手,亲自将药捧给了武德帝。
武德帝一向信任刘琳,就着禄明海端在手里的水将红药丸顺了下去。不过片刻,便觉通体舒泰,五脏之内不见一丝疼痛,手脚温热,气息绵长渐缓。
剧烈的疼痛后骤然全身松懈下来的舒适裹挟着疲惫,武德帝阖上眼浅眠片刻。
厚重的明黄五爪龙纹床帐垂着,屋内巨大的铜香炉中飘出丝丝缕缕的紫烟,散着丁香混白豆蔻的香味。
刘琳、禄明海等人静默地立于一旁;前头提及的太医院一行人仍跪伏在地,但细看能发现几人已经换了几个姿势了。
良久,武德帝的声音从帐中传出来,“刘琳留下,其余人都退下。”
“是——”
“刘琳。”
“奴婢在。”
“这药东南的?”
“正是。陛下您也知道奴婢这等贱人都是去了势的算不得人,自然整日做些脏活苦活,身上总也疼,奴婢忧心耽搁了办事便请托人从福州仓山龙潭角的仙观求的药,一共求了三丸,前些日子奴婢用了一丸。”
武德帝冷哼一声,“到是和禄明海说的一样。请托何人?朕怎么不知道你的手能伸那么长了,都伸到东南去了。”
刘琳扑通一声跪下,头抵着地面,丝丝寒意沁上心头,“奴婢不敢,奴是前月在当值时听下面的小太监们说浙江巡抚王晟在求此药,便也一同求了。”
这话便是在说:第一,这药没问题,我已经吃过了;其次,浙江巡抚早得了好东西,却从没给陛下知晓,东南地方怕是有异心;最后一层意思是东南那边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也跟那边没任何关系,都是底下人说的,我只是顺势将消息透露给您。
武德帝沉吟片刻,又问“这药可有何副作用?除了止痛,可有它用,细细说清了。”
“奴婢只知这药可止痛,听人言长期服用可身轻如仙,并未听闻有何副作用。”
天气骤然回温,阳光明媚,内宅的夫人们吩咐底下的将衣物床帐都收拾收拾晾出去,透透气。
李杲穿过偏房,偏房院子里挂满了灰白粗布床单,抬手拂开,阳光照在李杲脸上,莹莹如玉,好一副翩然君子。
国子监内,明伦堂后院,程珏和李杲站在阴影处。
“查到什么了吗?”
李杲缓缓摇了摇头,“卷案上干干净净,什么问题都没有。”
程珏点了点头,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
李杲倏然抬头紧盯着程珏的眸子,嗓音又哑又低,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关切,“舒野呢?他今日怎么没来上课?”
“他——”程珏想起早晨崔氏门房对他说的话,顿了顿,“他被罚了家法,关在家里,没什么事,崔氏一直这样,等过几日岁考就能出来了。”
说完程珏有感到心口发酸,胃里有些搅拧起来。
李杲你又站在什么立场去关心晏宁?你不过只是我们二人的同窗,我同舒野才是真竹马。
李杲和崔,程二人早就认识,但真正熟悉起来还是进了国子监后。虽然早就知道崔氏家风颇严,但这是他第一次听说崔晏宁被罚家法。
“没事就好,炭巷情况怎么样?是人骨么?”
程珏简单将炭巷之事告诉了李杲。
“好,我会将此事告诉家父。御史必不会坐视不理的。”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忽暖的天气让生灵分不清季节,明伦堂外的石榴树上冒出了一些黄绿的芽。
“夫子可知炭巷?”程珏站在回廊拐角处低声问着沈诚安。
“炭巷,流民浪人之所,怎么了?”沈诚安温和地看着程珏。
“夫子当真什么都不知吗?”
“那你在用什么身份问我呢,你自己还是程氏子孙的身份?”
这句话意思便是自然知道炭巷的事,只不过看程珏来询问的立场是什么,若是他自己,那便是什么都不知道,若是程氏,那便知道些什么了。
毕竟此刻沈诚安站在这里即代表着寒门的态度。
程珏默然了一瞬“夫子说笑了,我程珏是什么都算不得的,自然是祖父的意思。”
“那便是了。回去告诉尊祖父,炭巷之事我也只是略知一二,背后是掌印大人的意思。这不是不能理解的,今岁柔然屡犯边境,北地要军费;江南水患后又瘟疫,赈灾又是一笔;东南的倭患一直没能解决,这也是一笔;宫里也有开支······前年陛下得皇孙,许诺五年不加税。不加税,这钱从哪来?你来,还是我来?我没能力也没办法给出这个钱。那么你们呢?”沈诚安缓缓表达了态度。
很多时候,旁观、漠视等同于支持恶行。
沈诚安如此态度的意思就是不愿出这个钱,放任刘琳的举动。
程珏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子气。寒门皆是正途上任,受陛下拔擢,加官进爵,整日自诩清流,谏词里处处言自己如何为江山,如何为百姓考虑。可如今呢,真的到了这般境地,优先考虑的还是自己,保全自己。
程珏声音更低了,带着些许不易觉察的不满、愤怒:“这是沈夫子自己的意思,还是寒门的意思呢?”
沈诚安认真地看着少年的眸子,曾几何时,自己也同少年一般,全身心都是傲然的朝气,带着不畏生死,不计后果的果敢和决绝。
时间会冲淡一切,执着很多时候都没有任何意义。如今能站在这里同程珏对话已经是沈诚安放弃了很多很多,甚至放弃了一部分的自我最后换来的,最好的结果了。
想要长久地在这个位置上活下去,沈诚安,或者说沈诚安背后的整个寒门都必须谨慎又谨慎,小心再小心。
目前刘琳的行动范围小,也没闹出什么乱子,国库空虚也确实在一点一点补起来,有何要管呢。
“是不是沈某自己的意思,程公子您还不知道么。”沈诚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阴阳怪气和嘲讽。
程珏的眼睛里闪烁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沈诚安不想再看,微微偏头看向廊道侧挂着的流苏。
风过,流苏微微晃动,也晃动着沈诚安的心。
沈信行啊,沈信行,你也会害怕见到十年前的自己吗?你也会回避十年前自己的眼眸吗?你也会被曾经自己的志气所灼伤吗?后悔吗?痛苦吗?
程珏见沈诚安如此态度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好的,夫子,我知晓了。”
程氏知晓你们寒门的态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