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山洞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风跟小猫似的,从石头缝里“丝丝”地往里钻。
始皇帝的第十九女?公主?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一位公主殿下,跑这荒山野岭里干嘛来了?还顺手捞了我们一把?我脑子里简直一团浆糊。
郑叔和虎子还跟两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老石倒是不一样,他眯着那只独眼,那眼神,嚯,跟砂纸似的,在那位叫赢雨的公主身上来回地刮,好像想刮出点什么东西来。
“那个……公主殿下,”我努力把我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给按回去,往前挪了一步,“您为何要救我们?”
嬴雨没搭理我,自顾自地往山洞里头走。洞最里面有个石头台子,糙得很,上头铺着一张旧地图。她“嗤”一下擦亮火折子,那点昏黄的光一荡开,就把地图上那条跟蚯蚓似的万里长城给照亮了。地图上还有好几个红点点,红得刺眼,看着就瘆人。
“你们搅乱了徐福的局。”她的声音平静,好像在说一件跟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八卦,“他寻索地脉节点已有多年,以活人为祭,滋养脉络,只为炼一味长生药。九号段是重中之重,他布了三年的棋,眼看便能收割……你却唤醒了地脉,令其力暴走。他的谋划,至少停滞半年。”
我直接傻眼了:“我……我不是故意的啊?我把他计划给……给干废了?”
“可以这么说。”嬴雨点点头,火光在她眼睛里一跳一跳的,“但你也把自己给暴露了。现在,徐福知道‘异星之钥’出现,我父皇,他也知道了。蒙恬的大军正满世界逮你呢,那帮方士也在各个路口张网以待,等着你自投罗网。恭喜你啊,你现在是咱们大秦帝国的头号通缉犯。”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卷布,慢慢展开。上面画着个人……画的这是啥玩意儿?一会儿是新娘装,一会儿是男装,嫁衣与男装两种形貌奇异地交融,跟个拼接娃娃似的。旁边那行字,写得杀气腾腾:
“妖女孟姜,擅长妖术,蛊惑人心,毁我大秦龙脉!擒者赏黄金千两,赐爵。”
“孟……姜?”虎子那小脑袋瓜“嗖”地转向我,眼睛瞪得溜圆,“孟七哥,你……你是个女的?”
我哪有空跟他解释这个啊!死死盯着嬴雨:“殿下,你既然知道我是通缉犯,那你干嘛不抓我,还救我?图啥?”
嬴雨没说话。她走到洞口,看着外面一点点黑下来的天,黑袍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因为……我也想知道……”她的声音特别轻,轻得快被风吹散了,“这长城底下,到底镇着什么。三年前,我母妃离世前,攥着我的手说:‘小雨,长城非屏障,乃是牢笼。困住的不止匈奴,更是我们自己。我那时候不懂,直到半年前,我窥见了将作少府秘档,得知沿长城有九处‘锁龙桩’,皆由徐福执掌,而每一处……皆以生人献祭,累计已逾万数。”
她猛地转过身来看我,眼底压着幽暗的火:“我乃秦室公主,可我也是个人。无法坐视万千性命,就这么变成别人长生不老梦的柴薪?”
洞里就剩下火折子“哔剥”的响声。
“殿下,”老石沙哑的声音忽然打破沉寂,“您母亲……是不是楚国的芈湘公主?”
嬴雨的身子抖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老石从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个东西——半块玉佩,上面雕着半只凤凰。赢雨呼吸微促,也从自己脖子上拽出另一块。两块玉“咔哒”一下合在一起,严丝合缝,一只完整的凤凰出现了。
“母妃遗物……她曾说,另一半赠予故人。”嬴雨的手指头摸着那玉佩,声音微颤,“你……你是……”
“草民石敢当,墨家地工。三十年前,徐福欲以楚巫秘法抽汲地脉,幸得芈湘公主暗中周旋,救下我等性命。这半枚玉佩,是信物。公主曾言,若他日地脉异动,可凭此寻其后人。”老石弯下腰,行了个很古老的礼。
嬴雨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但她硬是仰着脸,没让眼泪掉下来:“母妃从未……向我提及这些。”
“那是因为她想让你平平安安的。”老石叹了口气,“徐福势大,公主独力难支,只得隐忍。但她一直在等,等地脉真正之主现世——”
他的目光转向我。
所有视线亦随之汇聚,沉甸甸地压在我肩头。
“等等!”我吓得差点后退,“你们该不会真认为我是什么‘地脉之主’?我只是个不慎触动了竹简,被抛到此间的异乡人,莫名唤醒地脉……”
“异乡人?”赢雨捕捉到这陌生的词。
“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我只能这么瞎解释了。
嬴雨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异星’……徐福三十年前所预言的天外之客。”
又是三十年前?这老狐狸到底下了多大一盘棋啊?
“当下并非深究之时。”郑叔出声,这位精明的商人终是找回了他的节奏,“公主殿下,既已援手,后续当作何打算?外面可全是追兵啊。”
嬴雨收起情绪,指尖落于地图:“此地位于云中、代郡之交。向北五十里,便是匈奴草场,秦军不敢轻入。但你们不可往北——草原王庭正与徐福暗通款曲,去便是自投罗网。”
“该往何处?”虎子问。
她的手指头往西边一滑,停在一个山沟沟里:“去此地。墨家机关城。石先生应知其所在。”
老石点点头:“机关城隐于太行深腹,依天险而建,内有先代墨者留下的机关与储粮。但前往之路,需闯三道秦军防线,至少半月脚程。”
“我可引你们过第一道关。”嬴雨道,“我持公主通行令,至代郡边境当可无阻。再向西,我便难明面相助——徐福耳目,无处不在。”
她顿了顿,又看向我:“孟姑娘,此去步步凶险。徐福不会罢休,父皇亦可能下格杀令。你……当真要继续?”
我抓紧了怀里的竹简,它已凉透,可范杞梁留下的那枚令牌,却隔着衣服热乎乎地贴着我。
三月之期,九柱锁龙,初醒的地脉。
还有他消散前那句“谢谢你来”。
我还有得选吗?好像没有。
“我继续。””我的声音在山洞里显得清晰,“但不止是我,是我们。”我看向郑叔、虎子、老石,“你们可愿同行?前路或许……有死无生。”
郑叔一咧嘴,露出他那招牌的、算计似的笑::“我郑某行商半生,要么一本万利,要么血本无归。此番押注‘哭墙者’,我认了!”
虎子把小胸脯一挺:“孟七哥——不对,孟姐姐!我跟你走!”
老石没说话,就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嬴雨看着我们,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笑意的波纹:“好。今夜歇息,天明启程。我会遣人引开追兵。”
她出去安排了。我们四个围着火堆分干粮。虎子到底是个孩子,憋不住了:“孟姐姐,你白天在墙上唱的那是什么歌啊?调子怪怪的,但听着心里头……有劲儿!”
“那是我们老家的……劳动号子。”我含糊地说,“大家一起使劲儿的时候唱的,能驱疲乏。”
“能教教我吗?以后累了我也唱。”
“行啊。你听好了——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我以秦地粗犷的腔调,教他们唱这支遥远的歌。我们的声音磕磕巴巴地撞在山洞墙壁上,还真把那股子阴冷劲儿给驱散了不少。
夜深,虎子靠着岩壁睡去,郑叔检点行囊,老石在洞口放哨。
我睡不着,溜达到洞外。
嬴雨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远处长城上那星星点点的火光。月色如霜,浸染她的黑袍与侧脸,清冷得跟个假人一样。
“殿下,”我走过去,“您费这么大劲帮我们,真的只为求一个真相?”
她没回头。山风拂过,带来远野的气息与尘沙。过了好久,她的声音才飘过来,特别轻:
“母妃临终时,攥着我的手说:‘小雨,若有一日,大地开始哀哭,你要去帮那个哭声最响的人。我一直不解。直至今日,我用千里镜看见你站在那墙头上唱歌——你那不是哭,可那声响……比我所闻的任何恸哭,都更疼。”
她转过身,月光下,我看见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孟姑娘,你在替所有已哭不出声的人歌唱。故而,我帮你。”
我喉间一哽。
“多谢。”憋了半天,就挤出俩字。
“不必言谢。”她抬手擦了下眼角,又变回了那个冷冰冰的公主,“从现在起,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但是,有件事你得知道——”
她抬手,指向长城那边。最高的那个烽火台上,好像有个人影,穿着黑袍,正慢慢放下手里的一个……望远镜?
太远了,看不清脸,但那道视线,跟冰锥子似的,嗖地一下就扎过来了,又冷又黏,好像要把我看穿一样。
“徐福,他看见你了。”嬴雨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他将动用所有手段擒你。而我的父皇……他早已不是我记忆中的父皇。长生药与徐福的方术蛊惑了他,格杀令或许已在途中。”
她停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孟姑娘,摆在你面前的就两条路:要么,你变得足够强,强到能跟整个大秦帝国对着干;要么,你跑得足够快,快到能在罗网收拢前,寻到破局之匙。”
“你选哪条路?”
我看着远处那个黑影,手心慢慢攥紧了。
怀里的竹简,又开始发烫了。
“我选,”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既强,亦快。”
“我还要让他们知道——”
“时代,变了。”
风,突然刮得特别大。
远处那烽火台上,那个黑袍人影抬起手,比了个手势。
下一秒,黑漆漆的夜里,无数的火把“呼啦”一下全亮了,连成一片,跟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似的,正悄无声息地朝着我们这个山头围过来。
好家伙,这是把我们当饺子,准备包圆了啊!
追兵,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