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醒来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傻了。
那些民夫“扑通扑通”全跪下了,冲着墙里冒出来的铜柱子和那几条盘踞于空中的半透明巨蟒,玩儿命地磕头,口中语无伦次地呼喊着“龙神显灵”、“地公恕罪”。监工跟兵卒倒是拔出了刀,可那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也是,他们打过匈奴,镇压过我们,可谁他妈见过这种从地里钻出来的玩意儿啊?半透明的,跟鬼似的!
而我就站在那根土柱顶上,妈呀,离地少说也有十来丈高!风很大,吹得我几乎站不稳,脚下的土却特别稳,仿佛一只远古巨兽的手掌,将我稳稳托住。
竹简悬浮在我面前,金光敛去,显现出新字:
“以哭墙为凭,汝可唤土为兵,护汝周全。时限为……三刻。”
唤土为兵?这啥意思啊?让我叫这些泥巴变成兵?
我试着集中意念,想象泥土变成人形的样子。手向下一指——
墙根那儿的土突然鼓了起来,扭啊扭的,缓缓聚拢,隆起,渐渐形成一个人形轮廓。
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泥土的粗略堆砌,但能走路,能挥动手臂。
“活……活了……”人群中传来尖叫。
一名监工大概是想壮胆,嗷地一嗓子,挥刀砍向最近的泥人,刀刃没入土中,悄然无声。泥人反手一拳——一坨泥巴拳头,结结实实地糊在监工脸上,直接把他给揍飞出去。
行啊!这泥人有劲儿!就是看着笨了点,动作慢吞吞的,……它们没有面孔。
我闭上眼,回忆范杞梁的脸,他的眉,他的鼻,还有……他左边脸颊上那个浅浅的酒窝。
我面前的一个泥人,真的开始变了!粗糙的表面变得平滑,五官慢慢清晰起来——浓眉,挺鼻,还有那个酒窝!真的一模一样!
它“睁”开了眼睛。眼眶里不是眼珠子,是两团土黄色的光。
那个“范杞梁”泥人,缓缓抬头,隔着风,“望”向我,开口了。
那声音,那声音……我的天,根本不是人嗓子发出来的,是那种沙子石子儿混在一起摩擦的声音,像碎石滚动:
“地脉……选择了你……哭墙者。”
我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了:“老范?是你吗?真的是你?”
“是……也不是。”泥人范杞梁摇了摇头,动作还有点卡顿,他说,我算是他留下的一点念想……跟这地脉的力量混在一起了。时间不多……你听我说。”
“地脉初醒,神魂不稳。三刻之后,就会散掉,一切都会重归沉寂”
”秦军马上就到,蒙恬的铁鹰卫,就在三十里外。此地异象,早已惊动了他们。”
“快跑!往北,进草原!长城北边的地脉更活泛,墨家后人,在那边留了接应的地方。”
“提防徐福。他一直在寻找地脉的入口。你唤醒地脉的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这一口气说这么多,我脑子都成一锅粥了!“那你呢?你……你不能跟我一起走吗?”
泥人范杞梁笑了——那泥巴做的嘴角往上一翘,酒窝更明显了:“我即是地脉,地脉即是我,又能去哪儿呢?”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过,只要你需要我,不管在哪儿,只要有土……你呼唤我的名字,我便会从尘土中……回应你。”
风声渐大,他身上开始出现裂纹,细碎的泥土簌簌落下。
“孟欣,”那风中的回响几近消散,“谢谢你,来寻我。”
“等等!”我哭喊着,向前伸出手,“我该怎么做?怎么用这力量?”
“用你的情绪……用你的记忆……”他的身影越来越淡,“地脉这东西,吃的就是死人的不甘心……还有活人的那股劲儿……你就是那把钥匙……你能打开……”
最后几个字,直接被风吹散了。
“范杞梁”,塌了,哗啦一下,变回一堆普普通通的泥土。
其他的泥人也跟着散架。那几根大铜柱子慢慢沉回地里,地脉的巨蟒也缩了回去,裂开的墙居然自己又合上了!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好像那道撕裂天地的伤口从未存在过。不对,范杞梁的尸体不见了,连那根钉子一起,都没了。
看来,三刻钟到了。
我脚下的土柱子也开始往下降,双脚触及实地的一瞬,老石就冲过来,一把拽住我:“快跑!骑兵!”
远处那烟尘滚滚的,马蹄声跟打雷一样!南边,黑压压一片骑兵冲过来,少说也得上百号人,最前头那面大旗上,一个大大的“蒙”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往北!”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郑叔!虎子!”
还好,郑叔和虎子已经赶着牛车在工棚边上等着了,车上的货都扔了,“上车!”郑叔吼道。
我们几个连滚带爬地跳上牛车,虎子一鞭子抽下去,老牛疼得嗷一嗓子,玩儿命地跑起来
可牛车再快,终究跑不过战马。
眼瞅着骑兵越来越近,我一咬牙,豁出去了,又试了一次那个“唤土为兵”。
我把手按在车板上,闭上眼使劲想——愤怒,害怕,还有那种“我他妈必须活下去”的念头!
牛车后面的路面,真的“咕咚”一下鼓了起来,一道半人高的土墙拔地而起!虽然不高,但绊马腿足够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当场被绊倒,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铁甲骑士的哀嚎淹没在马蹄声中。混乱,只争取了短短数息。后面的骑兵绕开了土墙,还在追!
“继续!再来几道墙!”虎子急得满头大汗。
我试着再次催动力量,脑袋突然一阵剧痛,跟要裂开似的。怀里的竹简烫得要命,像在警告我:“喂!你用得太多了!要遭报应了!”
一股温热的血,从鼻腔涌出。眼前景物开始旋转,发黑。
“她不行了!”老石一把扶住我。
正好,前面是个岔路口,一条往东北,能进山;另一条往正北,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走哪边?”虎子急着问。
老石扫了一眼后面的追兵,立马指着东北方向:“进山!山里头骑兵跑不快!我知道一条采药人走的小路!”
牛车猛地一拐,冲进了山路。那路坑坑洼洼的,差点没把我颠散架。不过也好,后面的骑兵果然慢下来,我们总算暂时甩掉了他们。
还没等我喘口气,前面的山坡上,幽灵般出现了另一群人。看打扮不是秦军,一个个穿着黑袍子,脸上戴着青铜面具,手里还拿着些奇形怪状的铜疙瘩。
“是方士营的人!”老石的脸一下就白了,“徐福手下那帮神棍!”
那帮黑袍人举起手里的家伙,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什么。他们手里的铜疙瘩发出一阵阵蓝光。
我们牛车周围的泥地,突然变得跟烂泥塘一样,黏糊糊的,车轮一下子就陷进去了!老牛怎么使劲都动不了,急得直叫唤。
“下车!跑!”郑叔吼了一声。
我们跳下车,就往林子里钻。可黑袍人已经围过来了。
这下完蛋了。前有狼后有虎。
我死死攥着怀里的竹简,心一横,妈的,拼了!大不了再用一次那什么地脉之力,就算被反噬弄死也认了!
就在这时,林中响起一声清越的破空之音。
“咻——”
箭跟下雨似的射向那帮方士!那不是普通的箭,箭头上绑着小布包,一射中就“砰”地炸开一团白烟。那烟又呛又辣,方士们被呛得直咳嗽,眼泪直流,队形一下子就乱了。
“这边!”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们循声望去,一个穿着猎户衣服的女人,脸上蒙着布,就露出一双眼睛,冷冰冰的。她旁边还有十几个跟她一样打扮的人,拿着弓弩。
那女人二话不说,只一个转身:“跟我走!”
我们跟着她在林子里绕来绕去,最后钻进一个特别隐蔽的山洞里。洞口全是藤蔓,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进了洞,那女人才把脸上的布扯下来。
是个很年轻的姑娘,也就二十来岁吧,长得挺好看的,就是那眉毛皱着,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她把我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那个‘哭墙的人’?”
我点点头,还在大喘气:“你是?”
“嬴雨。”她吐出两个字,又补了一句,那话里的信息量差点没把我当场炸晕,“始皇帝之女,排行十九。现在……算是你们暂时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