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在长城唱摇滚,哭倒地脉镇九柱

范杞梁被埋的地方,就在九号段东侧第三座烽火台下。

这段墙,是真的邪门儿,看得我心里直发毛。表面上那土夯得挺结实的,可我伸手一按……底下是空的!感觉就像按在一个巨大的空壳子上。墙上的裂缝也比别的地方多得多,最宽的一条,我的拳头都能塞进去!我凑过去瞅了一眼,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跟个鬼洞似的,天知道通到哪儿去了。

“就这儿。”老石指着那片斑驳的墙,声音低沉,“当时塌了个大坑,九个工匠就这么给推下去,立马就给填上了。范杞梁是第一个,他……他都没挣扎一下。”

我鬼使神差地把手贴上去。夯土粗糙冰凉,可贴着掌心,我居然……我居然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脉动?不对,不是心跳,是一种很慢很慢的震动,特别沉,好像是从地底下最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我怀里那卷破竹简,一下子烫得跟个烙铁似的,隔着衣服烙得我胸口生疼。

“地脉……”我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这词儿就这么从我脑子里蹦出来了,怪得很。

“啥?”老石没听清。

我没回答,往后退了两步,仰着脖子看这堵高墙。好家伙,得有四丈多高吧,顶上就是那个烽火台——说白了就是个土台子,堆了一堆干柴火,白天烧烟,晚上点火,风吹过来,卷着细沙,带着这堵墙特有的压抑气息。

“我得上去。”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劲儿,说得斩钉截铁。

“上头有兵守着呢。”老石提醒道。

“有兵?”我眼珠子一转,“那就等他们换班呗。”

老石看我打定了主意,也没再劝,只是蹲在墙根,掏出烟锅,默默地抽着。烟雾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打着旋儿,像他无声的叹息。

一直等到中午。太阳毒得能把人烤熟,那些干活的民夫总算能歇会儿了,一个个跟晒蔫儿了的白菜似的,瘫在墙根底下啃干粮。守烽火台那俩兵蛋子也熬不住了,摇摇晃晃地下来找水喝。

机会来了!

我手脚并用,顺着那陡坡就往上爬——谢天谢地,幸好大学那会儿没白混那个攀岩社,不然今天非得摔死在这儿。爬到墙顶上的时候,我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烽火台上一个人都没有,就一堆柴火和一口生了锈的大铜钟,在太阳底下闪着旧兮兮的光。

站在这上面,那感觉……啧,真不一样。

往北看,是望不到头的草原,天边上能看见几个小黑点,估计就是匈奴的骑兵,跟苍蝇似的在那儿晃悠。往南看呢,就是这没完没聊的黄土坡,还有这条跟大蚯蚓似的长城,弯弯曲曲的,还真挺壮观。再看脚底下,那些干活的人,小得跟蚂蚁一样……这要命的工地,这埋着范杞梁还有不知道多少人的坟头,就这么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风“呼”地吹过来,一股子血腥味、土腥味,还有汗臭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该哭吗?学那个传说里的孟姜女,哭上三天三夜,把这破墙给哭倒?

我呸!我哭不出来!

我现在只想喊!想骂人!我想把心里头这股快把我撑炸了的火,用最原始、最不讲理的声音,全都吼出去!

我一把掏出怀里那玩意儿,烫死我了!竹简上的金字在太阳底下闪得我眼都花了:

“地脉已觉,哭墙者当唤。以声为引,以情为匙。”

声为引……情为匙……

我懂了!

根本不是要我哭!是要我用声音,用情绪,把这地底下憋着的东西给喊出来!喊出所有人的愤怒!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范杞梁哼过的那个“密码歌”的调调就在我脑子里响起来了。那不是哭丧的调,那是绝境里唱的战歌!墨家以它传递情报,在最黑暗的时刻维系着一丝不灭的希望。

可光这个还不够劲儿!得来点……得来点更猛的,能一下子把所有人心里那点火星子都给点着的东西!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就蹦出一段旋律。那属于二十一世纪,属于我的时代,充满叛逆与力量的旋律!带着劲儿,带着火!

我猛地睁开眼,冲到烽火台最高的地方,迎着大风就张开了胳膊,跟个神经病似的。

我开始唱了。

用我全部的情绪,用我灵魂深处的呐喊,字字铿锵地唱出崔健的那首《一无所有》!

用我这辈子最大的嗓门,把我所有的火气,所有的不甘心,全都灌进歌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砸: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我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天地间飘啊荡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悲壮和蛮横。底下那些民夫,原本混沌麻木的眼神渐渐聚焦,这会儿慢慢地,都抬起了头,傻愣愣地看着我。那些监工和当兵的也抬头看,一脸的“这人疯了吧”。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我接着唱,越唱声音越大,破音了算个屁,跑调了谁管啊!我不是在表演,是在发泄,是在质问!是替所有被埋在这墙里的冤魂,替所有被这个操蛋世道碾成渣渣的小人物,发出最不甘心的吼声!

民夫们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我。他们可能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们听得懂那调子里憋着的火,那种不服气,那种想把天都给掀了的劲儿!那是一种深埋心底,却从未敢宣泄的情绪,此刻被我的歌声引爆。

有人……有人开始拿手里的木棍敲地。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那节奏,古老又坚定,一下一下地,从地上传了上来。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

更多的人跟着敲!锄头砸地,瓦罐敲石头,还有人直接用拳头捶自己胸口!那“嘭嘭”的声音从零零星星几下,最后汇成了一片,跟打雷似的,居然跟我的歌声合上了拍子!

监工那老小子总算反应过来了,气得跳着脚骂:“妖女!妖言惑众!放箭!给老子射死她!”

弓箭手们“唰唰”地就拉开了弓,箭头在太阳底下晃着寒光。

我没停!我唱到了副歌,用光了肺里最后一口气,歇斯底里地嚎: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就在那些箭飞出来的一瞬间,怪事发生了!

我脚底下这个烽火台,突然长高了!

不是塌了,是真的在“长”!那些土就跟活过来一样,自己往上涌,硬生生把我给托到了半空中。城墙上……墙上还冒出好多张模模糊糊的人脸来——眼睛都闭着,嘴张得老大,像是在无声地尖叫,如同一幅幅痛苦的浮雕,从土里挣扎而出。妈呀,跟恐怖片似的!

那些箭“嗖嗖”地射过来,结果呢?噗噗噗,全扎进了新长出来的土墙里,然后……就没了!跟被吃了一样,连个影儿都找不着了。

民夫们吓得直往后退,可眼睛又挪不开,死死地盯着墙上那些脸。突然,有人认出来了!

“爹!那是我爹啊!”

“柱子!是柱子!”

“三娃!我的儿啊!”

哭喊声一下子就炸了锅!不是一个人哭,是成千上万的人一块儿嚎,那积了不知道多久的怨气和痛苦,就这一刻,全都彻底决堤了!

而我,就站在这根不断往上长的土柱子顶上,看着脚底下这片人间地狱,唱出了最后一句歌词:

“告诉你我等了很久——告诉你我最后的要求——”

我低下头,目光死死地钉在范杞梁被埋的那段墙上。

墙面,“咔嚓”一声,裂开了。

不是塌方,是像一朵巨大的花,从里面慢慢地打开。泥土“哗啦啦”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的东西……九根青铜巨柱的顶!

那些柱子围成一个圈,每一根上面都缠着一条土黄色的、半透明的……跟巨蟒似的,又像是老树的根。它们在挣扎,在扭,发出的那种“呜呜”声,又低又闷,像是来自大地深处的呻吟!

九根柱子的正中间,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具尸体。

范杞梁。

他双眼紧闭,面容安详,身上好好的,居然一点都没烂!就是皮肤灰白得跟陶土似的,胸口那儿,直挺挺地插着一根大号的青铜钉,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我手里的竹简“嗖”地一下自己飞了出去,悬在半空,金光大放,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激活了。

那九条土黄色的“巨蟒”,齐刷刷地抬起头,冲着天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地脉——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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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脉魂
连载中夜梦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