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敢说,那一整宿,我眼皮子就没合上过。
这破窝棚里,简直就是个大型交响乐现场——呼噜声、磨牙声,还有说梦话的,那叫一个此起彼伏,跟赶集似的,吵得我脑壳疼。再配上那股子劣质烟草味儿,还得加上陈年老汗的酸爽……那味道,在狭窄的空间里凝固成实实在在的压抑,堵得人胸闷气短。
我整个人就跟虾米似的蜷在草铺上,手里死死攥着范杞梁那块冰冷的令牌。老石那句“死了,埋墙里了”,跟复读机一样在我脑袋里单曲循环。烦死了!怀里那卷破竹简也跟着凑热闹,烫得我心口发慌,好像在催我,“搞快点搞快点”!
天色刚蒙蒙亮,郑叔便摇醒我:“孟七,我去打点监工看能不能去九号段瞅瞅。你就搁这儿老实待着,莫要乱跑。!”
说完,他往我手里塞了块硬邦邦的干饼,就领着虎子火急火燎地走了。
我哪等得住?范杞梁的死讯,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头,催促着我必须立刻行动。待他们身影消失在晨光中,我一骨碌爬起身,那块墨家令牌、羊皮地图,宝贝似的贴身藏好;穿越外挂竹简塞进棉袄夹层;还有我那把缠着布条的宝贝军刀——这可是我从现代社会带来的唯一防身硬通货——往腰上一别,齐活!最后,揣上我的压缩饼干,这玩意儿可是我的保命神器,三天份的异世卡路里,是它给了我唯一的安全感。
窝棚门口,老石正吧嗒吧嗒地抽着他那杆不知道什么草药的烟锅,那只独眼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让出条路。
我一头就扎进了雾气蒙蒙的工地里。
嚯!这九号段,比我想象里大多了!那长城跟条得了甲亢的土龙似的,盘在山脊上,看着就摇摇欲坠,真怕它下一秒就给我表演个山体滑坡。
民夫们已经开始上工。一个个跟僵尸似的,背着死沉的土筐往坡上爬。监工们,就在高处跟遛弯儿一样,手里那鞭子甩得贼溜,谁敢慢一点,立马就是一鞭子。“嗨——哟——夯——土——”那号子声啊,有气无力的,跟快断气了似的。
我低着头,混入这群行尸走肉般的队伍,一步步向上挪动。手边正巧有个空土筐,我顺手背了起来——虽是空的,但总能起到些掩人耳目的作用。
“诶,新来的?”旁边一哥们儿黑得跟块炭似的,上下打量我,“瞧你这小胳膊小腿,细皮嫩肉的,不像干苦力的。”
我赶紧压低嗓子:“我找我哥,我表哥。”
“叫啥名儿?我熟,帮你问问。”哟,还挺热心肠。
“范杞梁。”
我话音刚落,那哥们儿的脸“唰”一下就白了,跟见了鬼似的,脚下抹了油一样,噌噌噌就蹿没影了,躲我跟躲瘟神似的。
不是吧?就留我一个人在风中凌乱,这下我心里更没底了,拔凉拔凉的。
我一咬牙,继续往上爬。我的天,越往上走,那场面……简直就是人间地狱。有人干着干着活儿,“扑通”一下就倒了,监工那鞭子抽上去,人就抖两下,然后就……没然后了。还有的,自己走到墙边边上,眼神空洞,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就往下跳了——那不是寻死,那是解脱啊!
然后……然后我在触目惊心的墙体裂缝中,看见了个东西。
那不是石头。也不是树根。
是……是手。
是一只手!一只从夯土缝隙中伸出来的、已经僵硬发黑的人手,五指张开,如枯槁的鹰爪,无力地向上虚抓着,仿佛想要抓住这世间最后的一丝生机。旁边还有半张嵌在泥土中的脸——双眼紧闭,嘴唇干裂得像龟裂的田地,皮肤与泥土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彼此,模糊得如同一个破碎的梦魇。
活埋。
老石说的是真的。
我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一只粗糙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我。是老石,这老头儿,鬼一样,不知道啥时候跟上来的。
“看清楚了?”他那平静得可怕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早已看透生死的悲凉,“这就是长城。哪一捧土里,没掺着人骨头和血呢?”
我挣开他的手,冲到墙边,对着那只伸出土墙的残手,嘶声问:“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非要活埋?!”我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因为快。”老石跟了过来,站在我身后,“陛下要三年之内连成万里长城。夯土需要时间,但人命……最便宜。塞个人进去,这墙立马就结实了,至少能撑到验收。”
“那验收之后呢?墙塌了怎么办?”我近乎嘶吼。
“塌了,再修,再埋。”老石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反正,有的是人。”
我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怕,是因为胸腔中那股怒,直烧得我双眼通红,几乎要喷出火来。这片土地的残酷和人性的泯灭,远超我穿越前所有最灰暗的想象。
就在这时候,一个监工发现我不对劲。
“喂!那个瘦猴!不干活杵在那儿干嘛?!”他提着一根粗大的皮鞭,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左脸颊上斜贯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看起来凶神恶煞。
老石低声提醒:“快低头,莫要惹事!
我的理智在那一刻被怒火彻底点燃,愤怒淹没了所有的恐惧和理智。我没有低头,反而迎上监工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们……活埋了多少人?”
监工明显愣住了,他大概从未被区区一个民夫如此质问过。随即狞笑一声,眼中凶光毕露:“怎么着?你也想进去陪他们?老子这就成全你!”
鞭子呼啸着抽了过来。
我没有躲,任由鞭梢擦过脸颊,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可我笑了,笑得监工都有些发毛,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根据《秦律·徭役篇》!”我豁出去了,扯着嗓子喊,生怕周围人听不见:“役夫每日劳作不得超过六个时辰!每旬应休一日!伤者应给医药,死者应给抚恤!你们现在每天让民夫干八个时辰,无休无止,伤不管,死不理,这分明是公然违抗大秦律法!”
整个工地,一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民夫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呆呆地看着我,眼中是混合着惊愕、不解和一丝希望的复杂情绪。监工也愣住了,他或许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律法条文,但他清晰地感受到我在当众挑战他的权威。
“你……你放什么屁!”他恼羞成怒,唾沫横飞,“老子就是律法!在这儿,老子说了算!”
“你说了算?”我往前踏出一步,声音更盛,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凛然,“那陛下说了算不算?将作少府说了算不算?我告诉你,我已将此地所有违律情况,悉数写成奏报,托专人送往咸阳!到时候真查下来,你看看是你说了算,还是砍头的刀说了算!!”
这自然是我纯粹瞎扯,但此刻,我赌他心虚。
监工的脸变了又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凶恶,叫嚣着:“吓唬谁呢?就凭你?!来人,把这妖言惑众的小子给老子拿下!塞进墙里祭神!”
话音未落,几个监工的打手便挥舞着棍棒,凶神恶煞地围了上来。
老石想要拉我,我却甩开他的手,从怀中掏出那卷事先准备好的竹简——并非我穿越带来的那卷,而是一卷空白竹简,上面用黑炭胡乱画着些看似玄奥的鬼画符。我高高举起竹简,对着众人大喊:
“看见没有?!这是将作少府的密令!范杞梁工匠是少府大人亲点的地脉勘察使!你们竟然将他活埋,少府大人已经知晓!特派我前来查办!谁敢动我分毫,便是抗旨不遵!!就是造反!”
竹简在晨光中反射着微弱的光芒,上面那些拙劣的“鬼画符”此刻看起来,竟真有几分高深莫测的模样。
监工和那些打手们,瞬间僵在原地。他们不怕寻常民夫,但咸阳来的官,尤其是能调动将作少府这种中央大员的,他们怕啊,怕得要死。
“你……你有什么证据?”监工的声音明显软了下来。
“证据?我冷笑一声,伸手指着墙上那只僵硬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就是凭证!范杞梁的尸身尚在墙内,要不要我现在就让人挖出来验验?看看他怀里,是否藏着将作少府的令牌?!”
当然,范杞梁的令牌此刻正在我的怀里,监工不知道。他那张横肉脸上青白交加,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周围民夫们开始窃窃私语,他们的眼神在我与监工之间来回扫视,好奇、猜测、惊疑、甚至还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兴奋。
“真是官差?”
“那范工匠竟是如此大人物?”
“这监工恐怕要倒大霉了……”
监工彻底慌了,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撂下一句“你给老子等着!”,便带着打手们灰溜溜地跑了,估计是找他们上头的人汇报去了。
民夫们则渐渐地围了过来,好奇而又敬畏地看着我。老石一把将我拽到边上,压着嗓子骂:“你疯啦?冒充朝廷命官,那是要砍头的!”
“不冒充就不用死了吗?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大的。”我抹把脸上的血痕,深吸一口气, “老石,范杞梁被埋的具体位置,究竟在哪儿?带我去!”
老石那只浑浊的独眼,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那眼中终于有了一丝久违的“活气”,仿佛被我身上那股不顾一切的愤怒与勇气所点燃。
“……跟我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然后一转身,就往长城那头走。
我赶紧跟上。心里那点小火苗,总算是烧起来了。
范杞梁那句“哭墙者可唤吾名”,又在我耳朵边响了起来。
行,我来了。不管你是人是鬼,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