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亭舍的清晨,虎子直勾勾地瞅了我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孟七哥,你这眼睛……咋肿得跟个桃似的?”
我下意识一摸,好家伙,眼皮子果然肿得不像话——昨晚上那个噩梦,把我吓醒就再也睡不着了,后半夜还偷偷抹了半天眼泪,能不肿吗?我这正寻思着找个什么由头糊弄过去呢,郑叔一拍大腿,替我定了:“嗨,就说夜里让虫子给蛰了呗!麻利点儿收拾,辰时前咱们得过那个关卡。”
我们这支临时拼凑、打着“北上寻亲”幌子的“商队”,现在配置可全乎了:郑叔是老大,我是他挂名的远房侄儿,兼职管账的;虎子还有另外三个护卫(都是郑叔老家的铁哥们儿,信得过),两辆牛车上驮着我们的全部家当——一车布,另一车……是盐。没错,就是盐。之前那些陶罐早就在上一站出手,换成了更为轻便的盐。
“不是,郑叔,我有点不明白……为啥偏偏是盐啊?”我问他。我好歹也是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穿越人士,秦朝盐铁官营这事儿我还是知道的,贩私盐?那不是把脑袋拴裤腰带上,嫌命长吗?
“嘿,正因为它官营,那帮当官的把着不放,北边才缺得要死啊!”郑叔手脚那叫一个麻利,一边拿干草把盐袋子盖得严严实实,一边跟我叨叨,“你想想,长城那工地上,好几十万人呢,官府发的那么点盐,够干啥的?塞牙缝都不够!那些监工啊、小军官啊,哪个不私下里找门路?咱们这点儿盐,只要能送到九号段,转手就能换回来十倍价钱的皮毛药材!”
他冲我挤挤眼,嘿嘿一笑:“这不还是你小子教我的——叫什么来着?哦对,‘需求决定市场’嘛!”
我真是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前几天我就是跟他闲扯淡,吹了几个现代经济学的牛,他倒好,活学活用到贩私盐上来了,真是不服不行。
辰时刚到,我们就到了关卡。这地方是上郡和云中郡的交界,那土城墙垒得叫一个高,当兵的一个个跟门神似的杵在那儿,冷风吹得旗子呼啦啦地响,一股子说不出的荒凉味。排队等着过关的人老长了,有商人,有役夫,甚至还有几辆囚车,铁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的,听得人心慌。
好不容易轮到我们,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军官敲了敲手里的木牌子,吼了一嗓子:“传!”
郑叔立马换上一副笑脸,点头哈腰地把通行证——一块盖了仨官印的木牌——递上去。那军官眯着眼扫了半天,又把我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贩布的?怎地往北行?北边战事正酣,布匹恐难销。 ”
“军爷明鉴,”郑叔堆满笑容,卑躬屈膝,“小人是去给筑城工地送劳保衣的。您瞧——”他掀开车上麻布一角,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这都是厚实耐磨的,工人们正急需。”
那军官就瞥了一眼,眼神跟刀子似的:“车里没别的了?”
“还有点自家路上吃的粗盐。”郑叔答得那叫一个坦然,说话间,那手就跟变戏法似的,一串铜钱悄没声儿地就递过去了——我估摸着得有二十来个半两钱。
军官在手里掂了掂,脸色果然好看了不少:“盐?有盐引没?”
“有有有,哪能没有呢。”郑叔又递上个小木牌。我拿余光偷偷一瞄,好家伙,那上面的印章糊得跟鬼画符似的,八成是自己刻的。
那军官估计也是懒得查,随便挥了挥手:“过吧。给你们提个醒儿,前面五十里地不太平,有土匪,专抢你们这种商队。自己个儿机灵点。”
“哎哟!多谢军爷!多谢军爷提点!”
牛车慢悠悠地过了关卡。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城楼底下贴着好几张通缉令,上面画的人脸都快看不清了,可其中一张上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写着:“缉拿墨家余孽,赏百金。”
墨家余孽。范杞梁。
我手心里全是汗,紧紧地攥住了袖子里那卷竹简。说来也怪,它今天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发烫了,就跟……跟睡着了似的,也不知道在憋什么大招。
中午在路边歇脚时,虎子又凑过来了,眼睛亮晶晶的,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孟七哥,你昨天说的那个……叫啥来着?哦对,‘水泥’!真能把石头粘得像一整块?”
“那可不。”我掰了块死面饼子,蘸着凉水往下咽,感觉嗓子都快冒烟了,“就是拿石灰、黏土还有沙子,按一定的比例掺和到一块儿,再加水和成泥,等它干了,比石头还结实呢!”
“那官府咋不用那玩意儿修长城啊?现在这黄土墙,一下雨就塌,塌了又得重新修,多费劲啊。”虎子是真想不明白。
“因为……”我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的,“那玩意儿烧起来费钱又费事,而且——那位主儿啊,他要的是快,快,再快!质量?那是什么,能吃吗?他怕自己还没等到长城修好,人就先没了。”
虎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像我说的不是人话,是神仙咒语。
郑叔就蹲在旁边,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烟锅——其实也不是烟,这年头哪有烟草啊,就是一种晒干了的野草叶子,那味儿,呛死个人。他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开了口:“孟七啊,你这脑瓜子里装的,咋全是好东西呢。我说,等咱们这趟平平安安地回去了,干脆合伙开个‘奇技坊’,就卖你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保准发大财!”
“郑叔,”我看着他,特认真地问,“那……万一这趟回不来了呢?”
郑叔又抽了口烟,烟雾缭绕的,看不清他的脸。过了好半天,他才咧开嘴,露出一个洒脱的笑:“那……那就当他娘的我老郑这辈子,干了票最带劲儿的买卖呗!”
他那眼神里,有股子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儿,可又藏着点说不出的悲壮。
下午的路程越发荒凉。放眼望去全是黄土坡,连绵不绝的,跟凝固了的泥石流似的。地上连根草都难找,偶尔能看见几个破村子——墙都塌了,井也干了,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就剩风在那儿“呜呜”地哭。
“唉,都是逃差役、躲饥荒跑没的。”郑叔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家里的男人都给抓去修墙了,地没人种,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活不下去,不是往南边跑,就是……”
他没说下去,可我们都懂,那“就是”后面跟着的,准不是什么好词儿。
正说着呢,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急得跟催命似的。一队骑兵,大概二十来号人,从北边冲了过来。一个个身披黑甲,盔顶红缨招展,最吓人的是,他们马背上……挂着好几颗人头!血呼啦碴的人头!头发都乱糟糟地绑在一块儿,血都干成黑色的了,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子恶心的臭味。
“是……是斥候。”虎子吓得脸都白了,手紧紧地攥着腰里的刀。
那队骑兵跟一阵风似的从我们旁边刮了过去,看都没看我们一眼。可那股子又腥又臭的烂肉味儿,我的妈呀,跟有钩子似的,一个劲儿往你鼻子里钻,熏得人脑仁儿疼。
“他们杀的是……是匈奴人?”我当时就没忍住,差点儿哇地一声吐出来,声音都哆嗦了。
“不一定。”郑叔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也可能是逃役的民夫。上个月有民夫暴动,杀了监工,,想往草原那边跑,结果让骑兵给追上,一锅端了。这些人头啊,带回去,就能当军功报了。”
我胃里翻江倒海,脑子里嗡嗡作响。这鬼地方,比我想象中……要残酷一万倍。
傍晚,我们总算看见长城的影子了。
那哪儿是我印象里那个雄伟壮观的八达岭啊?这不就是一道土黄色的、坑坑洼洼的疤吗?跟个史前巨兽的骨头架子似的,盘在山脊上。有的地方看着是挺高了,可有的地方就是个土堆堆,差得远呢。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小黑点儿,跟蚂蚁搬家似的——那都是民夫,背着石头、土筐,一步一步往上挪。
离得再近点儿,各种声音就跟潮水一样涌过来: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啪啪”声,监工跟骂牲口似的吼叫声,还有民夫们夯土时喊的号子,有气无力的,一声一声,沉得能把人砸死。这些声音的缝隙里,我还听见了……有人在哭,那种压抑着、绝望到骨子里的哭声。
“到了。”郑叔把牛车停下,指着不远处一个高高的烽火台,“喏,那就是九号段。今晚咱们就在旁边的工棚里凑合一宿,明天我带你去找人。”
所谓的工棚区,我勒个去,就是一片破烂窝棚。拿几根树枝和烂茅草随便搭的,东倒西歪,感觉风大点儿都能给吹飞。空气里那味儿啊,汗臭、屎尿臭、做饭的烟火气,全混在一起,呛得人眼泪都快出来了。民夫们一个个跟丢了魂儿似的,蹲在地上喝稀得能照见人影儿的粥,眼神空洞,跟木头人没啥两样。
我们好不容易找了个还算干净的窝棚,郑叔用半斛盐,跟管事的换了两晚的住宿权。那窝棚里已经塞六个人了,一个个不是老就是病的——干不动重活,被派来烧火做饭的。
这里有个老头,特别扎眼:看着得有五十多,头发白了一大半,右眼是瞎的,整个眼珠子都是灰白色的。左手更惨,就剩仨指头了,那断口……齐刷刷的,一看就是让什么快刀给生生剁了的。他就着那点儿微弱的火光,用那三根手指头,特别利索地编草鞋。
“老石,这几个是新来的,住两晚上。”管事的扔下这句话,扭头就走了。
那叫老石的抬起头,瞥了我们一眼,那眼神,啥情绪都没有,就跟看几块石头似的,然后又低头编他的鞋。
我们几个自己找地方安顿。虎子去喂牛,郑叔去外面转悠打听消息。我就坐粗糙的草铺上,静静地看着老石编鞋。他那手虽然残了,动作却极快,草绳在他指间翻飞流转,跟活了似的。
“老伯,”我试探着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个……我想跟您打听个人。叫范杞梁,是个墨家的工匠,差不多半个多月前来的,您……您有印象吗?”
老石的手,就那么停了一下。
他慢慢地把头转过来,用那只独眼从上到下地打量我,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你找他干啥?你是他什么人?”
“我……我是他远房表弟。”这个身份我早就想好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点,“家里人听说他在这儿,让我给他捎点东西。”
老石没说话,就那么看了我半天,又低下头去编鞋。窝棚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草绳摩擦的“沙沙”声。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枯井无波:“死了。”
死了。
就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平淡得像在说“天黑了”一个调调。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了。世界瞬间就没声了,心跳都停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他死了。三天前,埋墙里了。”老石的声音还是那个调调,麻木而空洞,“九号段东边那截墙,盖到一半塌了。监工找个方士来看,说是要祭墙神,就挑了九个工匠,活埋了。范杞梁,他是头一个。”
我感觉自己好像被人一拳打在了胸口,喘不上气来。远处工地的那些吵闹声,一下子变得好远好远,模模糊糊的,一点儿也不真切。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跟堵了块石头似的。
“尸……尸首呢?”我好不容易才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那声音沙哑得根本不像我自己的。
老石拿他那只残手,指了指窗外。那道在黄昏里显得越来越狰狞的高墙,像个吃人的怪物。
“就在那儿呢。现在……估计早跟黄土和成一块儿了。”
我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身形摇晃,只得扶住土墙,才勉强稳住没有摔倒。
范杞梁……死了。
那个左脸有酒窝、手掌生着工匠茧、会哼唱着只有我才懂的密码歌的范杞梁。
那个在木片上画鬼画符,让我“速来北方”的范杞梁。
那个……可能是这世上唯一知道“九柱锁龙”、“地脉初醒”这些破事儿真相的范杞梁。
死了。
被人活生生地埋进了那堵冰冷的墙壁深处。
就跟一根钉子一样,把他钉进了这片该死的大地里。
“为什么……要活埋?”我的声音抖得跟筛糠一样,又气又怕又想不通。
“墙老塌,不结实。”老石编好了手里这只鞋,随手往旁边一扔,那语气,平静得让人发疯,“监工说,是地底下有地龙在翻身。方士说,得用活人当‘定龙桩’,命格越硬之人越是灵验。范杞梁是墨家工匠,手艺人的命都硬。再加上他是墨家子弟——墨家那帮人,信鬼神,可又不怕鬼神。把这种人埋进去,那地龙,才不敢再闹腾。”
他顿了一下,又抬起头来看我,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特别复杂的情绪,我根本看不懂:“你真是他表弟?”
我使劲点头,眼泪再也忍不了,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串一串往下掉,又烫又苦。
老石长叹一声,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直接扔我怀里:“他被拖走之前,塞给我的,说要是有个姓孟的年轻人来找他,就让我把这个交出去。你既然是他亲戚,便拿着吧。”
我颤抖着手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青铜做的墨家令牌,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圈圈道道。还有一张小得可怜的羊皮纸,用炭笔画了张简陋的地图,标了几个点,旁边用小得跟蚂蚁腿似的字写着:
“九柱位置。地脉节点。勿信徐。”
最后一个字没写完,笔画都拖长了,可我认得出来,那是“徐福”的“福”字!
在羊皮纸最边边上,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要不是我看得仔细,差点儿就错过了:
“若地脉醒,哭墙者可唤吾名。杞梁。”
我死死地攥着那块令牌和地图。
他没死透。
不对,应该说,他留了后手。
他在等我……等我用一种我完全搞不懂的方式,把他从那堵该死的墙里……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