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嫁给了史书上的七个字

往北颠簸了七天,我们总算是进了上郡的地界。

好家伙,这画风变得也太快了点吧?之前关中平原上那种绿油油的农田一下子就没了,眼前全是那种沟沟壑壑的黄土坡,干得裂开的河床,还有天边模模糊糊的山。那风也变了,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又干又疼,还卷着沙子,我感觉我的脸都快被盘出包浆了。

整个车队的气氛都凝重起来。官道上,开始频繁出现成群结队的役夫,脖子上套着绳子,跟串蚂蚱似的,被拿着长戈的兵卒押着往北边挪。那些人,一个个瘦得脱了相,衣服破破烂烂的,脸色蜡黄,那眼神……眼神麻木得像一个个会走路的骷髅。,哪儿还像是活人啊?偶尔有支撑不住的尸体被毫不留情地从队伍里拖拽出来,随意往路边的沟里一扔,连埋都懒得埋一下。

郑叔一个劲儿地示意我缩在车厢里头,别探头探脑的。“官差查得紧,你这模样……太显眼。”他小声跟我说。我现在的打扮确实挺尴尬的——骨架小,皮肤就算晒了几天,跟这儿的男人比还是太细了,最要命的是没喉结。只能靠一块破头巾死死包住头发,再套一身肥大的粗布衣服装样子。

可我还是忍不住,扒着车帘缝偷偷往外看。我亲眼看见一个老头儿走不动了摔倒在地,监工的鞭子想都没想就抽了下去,那老头儿就缩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我看见一个年轻的男子试图逃跑,结果“嗖”的一箭就射穿了他的大腿,随即被粗暴地拖回队伍,殷红的血迹在黄土路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长痕。

我还看见一个母亲抱着年幼的孩子,跪倒在路边,苦苦哀求兵卒放过她那年仅十二三岁的儿子。兵卒却只是一脚踹开她,将孩子硬生生拽入队伍,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荒凉的原野上久久回荡 ……

我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以前在历史书上看的什么“始皇发三十万众筑长城”,就那么一排冷冰冰的字。现在呢?现在是活生生的人就在我眼前,被当成牲口,不,连牲口都不如,就这么被无情地无情地碾碎、消耗,填进那道所谓的“万世屏障”里。

“别看了。”同车的年轻护卫虎子低声劝道,他是郑叔的同乡,约莫十**岁的年纪。“看多了,晚上会做噩梦。”

“他们……这些人……都是被抓去修长城的?”我的声音变得干涩而嘶哑。

“嗯。北地郡、上郡、云中郡……长城全线都在昼夜赶工。听说陛下催得急,非要三年内连成一体。”虎子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我表哥去年被征去,今年春天就死了信。村里说是累死的,可也有逃回来的说……说是被活埋进墙里头,祭神了。”

活埋祭神。郑叔之前也拐弯抹角地提过这茬。

“为什么啊?”我追着问。

“听老人们讲,长城压住了大地龙脉,地龙一翻身,墙就得塌。所以啊,就得用活人当‘钉子’,把那地龙死死地钉住,城墙才能稳固。”虎子压低声音,神情谨慎,“这些话可不敢乱说,官府听见是要杀头的。”

地龙。龙脉。这些神神叨叨的词又冒出来了,还跟活人祭祀这种恐怖故事绑在了一起。

我怀里揣着的那卷竹简,好像也感应到了什么,开始隐隐发烫。

天快黑的时候,车队总算又找到个亭舍落脚。这个亭舍可比之前的大多,看着跟小型堡垒似的,高高的土墙上不时有兵卒巡逻的身影。郑叔去打点,塞的钱比平时多了一倍,才勉强放我们进去。

住的地方就更别提了,一个大通铺里,足足挤了三十多人,汗味、脚臭、霉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差点没把我当场送走。我借口如厕,溜到院子里透透气。

月亮倒是挺亮的,冷冷清清地照着空荡荡的黄土院子。不远处,役夫营地隐约传来阵阵哀嚎声、皮鞭抽打的脆响,以及若有若无的……歌声?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还真是,是那些役夫们在齐声唱着。曲调苍凉而悲怆,歌词模糊不清,但那种从胸口里硬挤出来的、压抑到极点的声音,就像一把钝刀子,在无声地割裂着这漫漫长夜。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这不是秦国的军歌吗?现在从役夫们口中唱出,却充满了对命运的反讽与悲壮。

“孟七?”郑叔的声音冷不丁从我身后冒了出来。我一回头,看见他提着个陶壶,拿了俩陶碗,冲我扬了扬下巴,示意我到角落的草堆那儿坐。

“喝点,驱驱寒。”他将一碗浊酒递给我。酒味酸涩呛人,泛着浑浊的色泽。

我抿了一小口,那股辛辣的劲儿直冲脑门,呛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郑叔看着我的囧样,不禁笑出声:“没喝过酒?”

“很少。”我老实交代。现代的啤酒跟这种烈酒,压根就不是一个物种好吗?

我俩闷头坐了一会儿,郑叔忽然开了口:“你今天教虎子他们的那个什么‘九九……乘法表’?还有那个圈圈杠杠的数字,是真好用!写起来快多了。” 这几天赶路,我兑现了当初的承诺,开始教授郑叔手下的人一些实用的现代知识,什么简便记账法啊,基础算术啊,还有杠杆原理这种初中物理常识。郑叔简直当成了宝贝,专门找人拿小本本记下来,让他们天天背。

“郑叔,”我放下手里的陶碗,认真地看着他,“你之前说你听过范杞梁这个名字,到底是在哪儿听说的?什么时候的事儿?”

郑叔歪着头想了半天:“大概……十天前吧,在邯郸一个驿站里头。当时正好碰上一队从咸阳来的官差,押着一批什么‘特殊匠人’往北走。我请他们喝酒,听他们聊天时提及。说是有个叫范杞梁的墨家工匠,手艺是顶呱呱的好,就是脾气太倔,死活不肯把墨家的宝贝技术交出来,结果就被发配到最危险的‘九号段’去了。”

“九号段?”我心里咯噔一下。

“嗯。修长城都是分段的,九号段就在云中郡最北边,跟匈奴人的地盘挨着。那地方……”郑叔的声音压得更低,好像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是死人最多的地方,那墙塌得也最邪门。不是那种一点点往下掉,是‘轰’的一声,一整段墙,像是被地底下什么怪物给一口吞了似的,直接陷进地里去!监工们吓坏了,请了方士来看,方士就说要搞个什么‘九柱镇龙’,还得要九个命格特别硬的工匠当‘柱心’。那个范杞梁,就是其中之一。”

九柱镇龙。我脑子里瞬间就想起了竹简上那四个字——“九柱锁龙”。卧槽,这不就对上了吗?!

一股凉气“嗖”地一下就从我后背窜了上来:“所以他现在……”

“凶多吉少喽。”郑叔沉重地摇了摇头,“听那帮官差说,九号段已经填进去三批工匠了,一个活口都没有。范杞梁,就是这第四批的头儿。”

我“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我要去九号段。现在,马上。”

“现在?!”郑叔一把薅住我,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你疯了吧你?!从这儿到云中郡,还有八百里地呢!这一路上关卡关卡重重,一个大老爷们儿都不好过,更别说你……”

“我有办法。”我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不带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郑叔,你只要把我送到云中郡边上就行,剩下的路我自己想办法。作为交换,我再给你三样东西:水泥的方子、改良的造纸术,还有能防伤寒的草药方子。”

郑叔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瞳孔中映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水泥?造纸?治伤寒的药方?这里头随便拿出来一样,那都是能换来金山银山的宝贝啊!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他的声音都有点哆嗦了,“这些东西,怕是皇宫里那些大官都弄不出来吧!”

“我早就说了,我不是普通人。”我把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但我现在需要你帮忙。郑叔,这笔买卖,你做还是不做?”

郑叔死死地盯着我,月光照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黑。我能看出来,他心里头正天人交战呢,一边是商人的贪婪,一边是对我这种未知存在的害怕,可能还有那么一丁点儿……他自己都没发现的良心?

过了好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做。”他终于下了决心,声音里带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但我也有个条件——我要跟你一块儿去九号段。”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为什么?”

“嘿,因为要是你说的都是真的,”郑叔的眼睛里又闪起了那种商人的精光,“那九号段底下埋着的,可就不光是条什么地龙了……那他娘的就是座宝藏啊!你想想,以前修长城的那些将军啊、方士啊,谁还没点私藏的宝贝压箱底?再说了,如果你真能救出范杞梁那样的墨家工匠,他脑子里的墨家秘术,更是价值连城。”

得,绕来绕去还是为了钱。不过这样也好,纯粹的商人,总比那些假惺惺的伪君子靠谱多了——起码你知道他图什么。

“好。”我伸出手。这一次,郑叔没半点犹豫,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回到大通铺,我挨着虎子躺下。他悄悄凑过来,小声问我:“孟七哥,你真要去那个九号-段啊?

那儿邪门得很,好多人都说……闹鬼。”

“我不怕鬼。”我说。我怕的是,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鬼可怕多了。

“那你带上我呗。”虎子突然说,“我劲儿大,会两下拳脚,还能帮你扛东西。”

我扭头看着他。月光从破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他那张年轻又粗糙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是实打实的担心。

“为什么?”我又问。

“我……我表哥就是在那儿被活埋的。”虎子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想去看看,他到底死在啥地方了。而且,郑叔对我有恩,你又教我们那么多好东西,你是个好人。好人不能一个人去送死,对不对?”

我鼻子一酸。这个傻小子,就用他这种最朴素的逻辑,做出了最爷们的决定。

“睡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还得赶路呢。”

虎子很快就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我却瞪着眼,一点睡意都没有。

手伸进怀里,摸着那卷竹简。自从我们一路北上,这玩意的温度就没降下来过,现在更是烫得惊人,跟揣了个暖宝宝似的。

还有那张丝帛画。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借着那么点月光又看了一遍。

三十年前。徐福。

如果这画真是那个叫徐福的老神棍派人画的,那他三十年前就算到我会来?他知道什么“异星之貌”,知道我会穿着一身冲锋衣牛仔裤突然出现?开什么国际玩笑!

那么,我这穿越,到底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的意外,还是……一场早就计划好的、专门针对我的召唤?

这破竹简选了我。范杞梁在等我。徐福画了我。而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考古系研究生,现在正躺在秦朝北地郡某个破旅店的大通铺上,计划着要去一个叫“九号段”的夺命工地,找一个可能早就凉透了的墨家工匠,还得去破一个什么“九柱锁龙”的鬼秘密。

太离谱了! 这听起来荒谬绝伦,可偏偏又真实得让我喘不过气。

窗外,役夫们的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曲调换了,变得更加凄厉,像是在绝望地哭嚎。 “长城何连连,连连三千里。边城多健少,内舍多寡妇……”

我闭上眼,把那卷烫手的竹简死死地按在胸口。

三个月。还剩下八十三天。

老范,你可得给老子撑住了。

我来了。

带着一肚子现代知识,一把瑞士军刀,三块压缩饼干,……还有一脑门子的问号来了。

这笔账,咱们最好能活着算清楚了!

深夜,我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结果一头栽进了一个怪得离谱的梦里。

梦里,我孤身一人站在一片漆黑的虚空之中,面前赫然悬浮着九根巨大无比的青铜柱子,上面刻满了乱七八糟的鬼画符。这九根柱子围成一个圈,圈中间的地面裂开一条黑乎乎的大口子,深不见底,里头还有那种土黄色的、黏糊糊的,像泥浆又像什么活物的东西在不停地翻涌着。

一个人影背对着我,就站在那裂缝边上。

是范杞梁!

他缓缓回过头,左脸的酒窝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然而,那张熟悉的脸上……没有眼睛!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头正往外流着跟那裂缝里一模一样的黄泥巴浆糊!

他张开了嘴,可声音根本不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那九根青铜柱子里同时响起来的,嗡嗡的,震得我脑仁都疼!

“快走……别来……它在等你……”

“什么在等我?”我在梦里拼了命地喊。

“地脉……醒了……它认得你……异星……”

范杞梁的身体开始在我眼前崩解,就像个沙子堆的人被风吹散了似的,变成无数亮晶晶的光点,飞向了那九根大青铜柱子。柱子上的鬼画符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那光刺眼得我快瞎了。

就在最后一刻,他的声音如同耳语般飘散开来:

“小心……徐……”

我“嚯”地一下就惊醒了,从噩梦里弹了起来。

天还没亮,大通铺里各种呼噜声还响着呢。

我浑身都是冷汗,心跳得跟打鼓似的,感觉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都!

手下意识地伸进怀里,那竹简烫得能煎鸡蛋了!我咬着牙把它抽出来,借着天亮前那点儿微弱的光,赫然发现上面的字又变了:

“地脉已觉,锁龙将破。九柱需钥,异星速至。倒计时:八十二日。”

卧槽,这还带实时更新的?

最下面,还多了一行血红色的小字:

“徐福在找你。勿信任何方士。”

我死死地捏着竹简,手指头都白了。

窗外,第一缕晨光总算照进了这个破院子。

远远的地平线上,那条蜿蜒的长城就像一道黑色的巨大伤疤,趴在这片苍茫的大地上。

而那道伤疤下面,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地醒过来。

行吧,它认得我。

它在等我。

这剧本……越来越刺激了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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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北行第七日,长城下的预言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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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脉魂
连载中夜梦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