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在天亮前那最黑最黑,黑得连星星都看不见的时候,溜出山洞。
那会儿我还傻乎乎的,压根不知道,这趟亡命天涯的门票钱,是要一笔一划直接刻在我身上的。
晨雾浓得化不开,跟一大块湿透了的棉花糖似的,糊得人满脸都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土腥和腐烂落叶的气味。嬴雨安排的替身早已往东去了——三个套着我们衣服的稻草人,被她的心腹牵着,在月光底下晃晃悠悠,把大部分追兵都给引了过去。而我们这几个正主,悄悄往西,一头扎进了一条估计只有野兽才会走的林间小道。
“这条路只有我和母妃知道”嬴雨走在最前面,那一身黑袍子简直要跟黑夜融为一体了,声音也凉飕飕的。
她头也没回,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我心里门儿清,她这每一步,都跟踩在刀尖上没啥区别。私通“妖女”,欺骗追兵,欺君罔上,任何一条都够她这个公主喝一壶的。
“那个……殿下,”我赶紧跟上两步,脚下的枯枝发出细脆的断裂声,“您这么回去了,徐福……他能不起疑心吗?”
“会。”她答得干脆利落,像石子落入深潭,“但他暂时没有证剧还动不了我。我是公主,他是方士,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而且……””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风吹过树梢,我好像听见远处有那么点不对劲的动静,“我得回去,看着他。徐福必有后手,我得知道是什么。”
老石就跟在我身后,沉默得像块人形的石头,就那只独眼活泛得很,扫视着林间每一片可疑的阴影。郑叔和虎子负责殿后,背着我们全部的家当——几块硬邦邦的干粮,一皮囊水,还有被我当宝贝似的裹在衣服里的破竹简和令牌。
路越来越陡,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攀住。我这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躯体早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肺里像拉着破风箱,膝盖抖得快要散架。
“歇……歇会儿吧……”我实在扛不住了,一屁股滑坐在一棵老松树下,嗓子都快冒烟了。
“不能歇!”嬴雨猛地一回头,天边那点微光照在她眼睛里,冷得吓人,“蒙恬的大部队是引开了,但方士营会使邪术追踪,最多一个时辰,他们肯定能找过来!”
她这话还在林子里飘呢,突然,一声贼尖的、绝对不是鸟叫的哨子声,“咻——”的一下就把这片安静给撕了个粉碎!
嬴雨的脸“唰”一下就白了:“来了!快走!”
走?往哪儿走?来不及了!
马蹄声跟打雷似的从三个方向滚过来,把雾气都给震散了。黑压压的一片骑兵,跟潮水似的漫过山头,把我们给围了个半圆,少说也有一百来号人。领头那个大将军,四十来岁吧,面如刀削,眼神锐利如鹰,手持一柄特长的战戈,戈刃映着将醒的天光,泛出一层不祥的幽紫。
“蒙恬。”
“蒙恬。”嬴雨低声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是害怕,是……敬畏?还是别的什么?
蒙恬一把勒住马,目光如冰冷的探针,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死死地钉在我脸上。那眼神太复杂,有审视,有警惕,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困惑的辨认?
“妖女孟姜,”他开口,声音低沉浑厚,“陛下有令,擒你回咸阳。若抗旨,格杀勿论。”
我吸了口冷飕飕的雾气,逼着自己往前挪了半步。腿还在抖呢,但腰杆子得挺直了!
“蒙将军!”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怂,“我妖不妖的,你心里没点儿数吗?那长城底下埋了多少还没凉透的人骨头,你难道也不清楚?陛下被徐福蒙蔽了双眼,你也要跟着犯糊涂?”
“住口!”他厉声喝断,眼中那丝困惑被骤然腾起的怒意压过,一瞬即逝,“陛下圣心独断,岂容尔等妖言惑众!弓箭手!
“刷刷刷——”几十张弓瞬间拉满,冰冷的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我们,空气一下子就绷紧了。
嬴雨一步就横在我身前,把我挡得严严实实:“蒙将军,此人乃本宫奉命带回咸阳亲审的要犯。你这是要跟本宫抢人?”
蒙恬看向她,神色变得更加复杂难辨,握戈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公主殿下,您不该在这里。陛下……甚是挂念您。”
“挂念我?”嬴雨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浸透了寒意,“还是挂念我会不会碎了他那个长生不老的梦?”
蒙恬沉默了。那种沉默比呵斥更沉重,仿佛有千钧之力压在他肩头。空气凝固成冰,弦上的箭矢微微震颤,濒临崩断。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咱们都得变成刺猬!
我死死按住腰上竹简,闭上眼睛,将脑海里一切纷乱的念头——恐惧、愤怒、不甘——全部拧成一股最原始、最强烈的意念:
活下去!我们都得活下去!
脚底下的大地,好像听见了。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动,而是一种……很温柔的、软乎乎的动静。我脚下的泥地,突然变得跟沼泽似的,轻轻地就把我们五个人给托了起来,离地快一米高。
战马惊惶地扬蹄嘶鸣,骑兵的队形一下就乱了。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范杞梁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地脉食亡者之执念……亦食生者之愿力……”
我猛地睁开眼,望向四周——这沉默的山林,千百年来,多少生灵在此生息、挣扎、死去?戍边的将士,修城的刑徒,采药的农人,迷途的野兽……他们的执念、他们的愿力,是否还徘徊在这片土地?
“请……帮帮我们……”我对着虚空,无声地祈求。
泥土开始回应。
四面八方的土啊、烂树叶子啊、石头渣子啊,跟听懂了似的,“呼啦”一下全朝我们前面聚过来一切属于“土”的东西,都像听到了无声的召唤,向着我们身前流淌、汇聚。它们堆在一起,滚来滚去,慢慢地……渐渐凝出粗糙的轮廓。
人形。无面无目,只有大致的手脚和躯干,由最原始的泥土和残枝败叶构成。它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起路来还东倒西歪,像一群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步履蹒跚,行动迟缓。
“这、这是什么妖法?!”有个小年轻骑兵吓得声音都变调了。
蒙恬却眯起了眼,死死盯着那堆泥人,又猛地把头转向我,眼神里那点困惑,终于变成了藏不住的震惊。
“列阵!”到底是大将军,一下就回过神来,嗓门跟打雷似的,“骑兵后撤,盾兵向前!长戈预备!”
秦兵的反应那叫一个快。“哐哐”几声,大盾牌就拼成了一堵墙,明晃晃的长戈从缝里伸出来,,寒光闪烁,如同钢铁荆棘。
我的泥兵……该怎么战斗?
我拼命想象着“进攻”。泥人们开始笨拙地向前挪动,但它们毫无章法,步伐杂乱,有的快有的慢,甚至互相绊倒,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浆。
“哈哈哈哈!就这点儿本事?”有秦兵忍不住笑出了声。
蒙恬没笑。他死死盯着泥人的脚底下——那里,泥土仍在源源不断地从地面“流”进它们的躯干。即使摔倒,它们也能吸收泥土,颤颤巍巍地重新爬起来。
“它们在汲取地气,”蒙恬低声对身旁的副将说,脸色凝重,“不能久耗。弓箭手,换火箭!”
裹着油布的箭矢被点燃,化作一道道火流星射向泥人。火焰舔舐着泥土,表面迅速焦黑、剥落,泥人的动作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但它们没有溃散——泥土太厚实,火烧不透。
“将军!普通火箭没用!”副将急报。
蒙恬眼神一厉,猛地扬起手中那柄紫光幽幽的战戈:“以此‘辟邪戈’破之!此乃徐福仙师亲赐,专镇一切妖异邪祟!”
他猛夹马腹,战马前冲,紫戈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光芒过处,三具泥人如同被巨锤砸中的陶罐,轰然崩解,重新变回一摊毫无生气的黄土。
糟了!徐福的东西,果然能克制地脉之力!
泥兵在紫戈面前节节败退,数量锐减。
“孟姑娘,”嬴雨在我耳边飞快地说,“别让泥人乱冲!让它们聚在一起,变成一堵墙,护着我们往林子深处退!”
墙?怎么结成墙?
我集中全部精神,摒弃所有关于“进攻”的杂念,只想象一堵墙,一堵厚实、移动、能为我们阻挡一切的土墙。念头一起,剩余的泥人仿佛接到了新的指令,它们不再试图攻击,而是互相挤在一起,撞在一起,更多的土涌过来把缝隙填满。就这么几个呼吸的工夫,一堵三米多高、十来米宽的移动土墙,就这么成了!
“走!”嬴雨拉着我的手,拽着我躲到墙后面,老石、郑叔、虎子紧随而上。
土墙就跟个笨重的推土机似的,压着灌木丛,慢慢往林子深处拱。箭射在上面,就跟扎进豆腐里一样。蒙恬那把破戈虽然能劈开深深的裂口,但裂口周围的泥土会立刻蠕动、填补,很快恢复如初。
“追!绕过去!别让他们跑了!”蒙恬的怒吼在林间回荡。
山里的地形帮了我们大忙,。林木越来越密,地势越发崎岖,骑兵根本跑不起来。我们暂时安全了。
可就在这时候,我脑袋“嗡”的一下,跟被无数根烧红的针扎了似的剧痛!紧接着……我右手小拇指,传来一种诡异的麻木感。
我低头一看,妈呀——
小指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成一种黯淡的灰白色。皮肤表面变得干燥、粗糙,出现了细密的、陶器般的裂纹。我用左手去碰了碰,触感冰冷坚硬,真的就像……一截烧制过的陶土。
“地脉反噬……”老石一把抓住我的手,独眼死死盯着我那根陶土手指,声音沙哑干涩,“过度驱使地脉之力,人身便会被泥土同化。先是一指,次及一掌,再蔓延至一臂……直至全身。”
我盯着那截不属于自己的“陶指”,它已完全失去了知觉,冰冷地连在我的手上,像一个丑陋而残酷的印记。
“然后呢?”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飘。
“然后,”老石松开手,目光沉入不见底的幽暗,“你就会变成一尊活陶俑。有知有觉,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如同骊山陵墓里那些兵马俑,永世困于土石之中。”
我盯着那截已经不属于我的手指头,心里拔凉拔凉的。
代价。这就是使用不属于自己力量的代价。
“还能……变回来吗?”嬴雨的声音都紧绷着。
“不知道。”老石缓缓摇头,“墨家典籍从未记载。因为古往今来,所有强行唤醒地脉的‘哭墙者’,要么死于朝廷的刀剑之下,要么……就彻底被地脉吞噬,回归尘土,无一幸免。”
我扯了扯嘴角,尝到了一丝苦涩。原来我从来不是什么救世主或钥匙,只是一枚正在被消耗的、注定碎裂的筹码。
移动的土墙又顽强地往前拱了半里地,终于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在一阵低沉的闷响中彻底崩塌,重新化为遍地散乱的泥浆。所有的泥兵,都消失了。
我们暴露在一片稀疏的林间空地上,头顶的天光已然大亮,清澈而冷酷。
而前方,秦军的身影,已经再次出现在林木的间隙之中。黑甲的潮水,无声而坚决地,漫了上来。
蒙恬把他那把紫不拉叽的长戈,稳稳地对准了我的脑门。
完,这下真要玩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