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带着曲江池畔荷叶的清香,拂过长安城的长街。褪去了暮春的柳絮纷飞,枝头的石榴花已然开得如火如荼,映得整座皇城都染上了几分明艳的色泽。
太子党羽肃清,裴大人沉冤昭雪,朝堂之上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俗,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轻快的气息。这日恰逢休沐,卫庭昭一早便差人送来帖子,邀陆承影同游曲江池,还特意嘱咐了,让墨凌、黎肆、王武三人也一并前来,权当是犒劳这些时日出生入死的弟兄。
辰时刚过,昭义阁的一行人便策马出了门。陆承影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长发束起,只簪了一根玉簪,褪去了战袍的凌厉,倒显出几分温润俊朗的气度。卫庭昭早已在曲江池边的画舫上等候,他穿了件天青色的长衫,手里握着一卷书,正凭栏远眺,听见马蹄声,转头看来时,眼底瞬间漾起笑意。
“承影,这边!”
陆承影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一旁的侍从,快步走上画舫。墨凌三人则识趣地带着一众暗卫,去了岸边的凉亭落座,只留二人在画舫上叙话。
画舫内布置得雅致清幽,案上摆着精致的茶点,还有一坛开封的花雕,酒香清冽。卫庭昭亲手斟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陆承影,笑道:“这坛酒是家父珍藏的,今日特意带来,与你共饮。”
陆承影接过酒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卫庭昭的指尖,两人皆是微微一顿,随即相视一笑,那份默契在眼底流转,无需多言。
“此番能有今日的太平,多亏了你。”陆承影举杯,声音低沉而真诚。
卫庭昭轻轻摇头,与他碰了碰杯,眸光清亮:“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若非你决意反戈,里应外合,单凭我一人,纵使有满腔热血,也难撼动太子根基。”
两人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入喉,带着淡淡的醇香。陆承影放下酒杯,目光望向窗外。曲江池内碧波粼粼,画舫穿梭,岸边杨柳依依,游人如织,孩童的嬉闹声与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太平盛世的乐章。
“还记得三年前,我也曾随太子来过曲江池。”陆承影的声音带着几分怅然,“那时他身边簇拥着一众党羽,笙歌燕舞,奢靡至极,与今日这般百姓安乐的景象,判若云泥。”
卫庭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岸边有一对老夫妇正带着孙儿放纸鸢,纸鸢飞得极高,在蓝天上摇摇晃晃,惹得那孩童拍手大笑。他唇角的笑意愈发柔和:“昔日的阴霾早已散去,如今的长安,才是真正的长安。”
正说着,画舫忽然微微一晃,随即传来墨凌的声音:“将军,卫少卿,顾大人和苏大人也来了!”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顾西洲身着绯色官袍,苏景行则是一身青衫,正沿着跳板走上画舫。顾西洲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一进门便笑道:“好啊,你们两个倒是会躲清静,竟瞒着我们在此饮酒!”
苏景行也跟着打趣:“可不是?方才在岸边看见墨凌他们,才知道你们藏在了这里。”
卫庭昭起身相迎,笑着让人添了碗筷:“我就知道你们二位今日定然得空,特意留了位置。快坐,尝尝这曲江池的特色点心。”
顾西洲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碟精致的糕点和一碟醉虾,香气扑鼻。“这是我家娘子亲手做的,让我带来给诸位尝尝鲜。”
众人纷纷落座,一时间画舫内笑语声起。苏景行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眯着眼睛赞道:“顾夫人的手艺真是绝了!这桂花糕甜而不腻,比宫外点心铺子卖的还要好吃。”
顾西洲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却故作谦虚道:“不过是些家常玩意儿,让诸位见笑了。”
陆承影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暖意融融。自打入仕以来,他便活在尔虞我诈的阴谋之中,身边之人皆是戴着面具的豺狼,何曾有过这般推心置腹的欢宴?他举起酒杯,朗声道:“今日难得诸位齐聚,我敬大家一杯。愿往后长安永固,百姓安康,我们兄弟情谊,岁岁年年。”
“说得好!”众人齐声附和,纷纷举杯,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在画舫内回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皆是有了几分醉意。顾西洲脸颊泛红,拉着苏景行说起了朝堂上的趣事,说到御史台的老大人昨日上奏折时,不小心将朝笏掉在了地上,惹得皇上都忍俊不禁,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卫庭昭酒量浅,此刻已是微醺,脸颊染上一抹薄红,眼神愈发水润。他靠在船舷上,看着岸边的热闹景象,忽然转头看向陆承影,轻声道:“承影,你看那纸鸢,飞得真高。”
陆承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只绘着彩凤的纸鸢,正扶摇直上,几乎要融入那片湛蓝的天空。他忽然想起年少时,也曾在故乡的田野上放过纸鸢,那时无忧无虑,从未想过日后会卷入这般腥风血雨的纷争。
“等过些时日,得空了,我陪你去放纸鸢。”陆承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卫庭昭微微一怔,随即转头看向他,眼底的笑意如同星光般璀璨:“好啊。”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画舫外,风吹过荷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与远处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温柔得像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岸边的凉亭里,墨凌、黎肆、王武三人也正喝得尽兴。王武举起酒碗,大声道:“墨凌哥,黎肆哥,咱们能有今日,全靠将军和卫少卿。来,敬他们!”
墨凌和黎肆相视一笑,举起酒碗与他碰了碰,一饮而尽。“往后,咱们定要好好辅佐将军,守护这长安。”墨凌放下酒碗,目光坚定。
黎肆点了点头,看着画舫内的身影,笑道:“将军和卫少卿,倒是难得这般清闲。”
王武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我瞧着他们二人,倒是比亲兄弟还要亲呢。”
三人皆是会心一笑,不再多言,只是继续举杯畅饮。
日头渐渐升高,曲江池上的游人越来越多。画舫缓缓驶离岸边,朝着池中心而去。微风拂过,荷叶摇曳,粉色的荷花亭亭玉立,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卫庭昭忽然起身,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笔,研了墨,在一张素笺上挥毫泼墨。他的字迹清隽飘逸,笔锋流转间,带着一股洒脱之气。不多时,一首七言绝句便跃然纸上:
曲江风起荷香远,
云淡风轻天蔚蓝。
幸得诸君同聚首,
人间至味是清欢。
众人围过来看,皆是赞不绝口。顾西洲抚掌笑道:“好一个‘人间至味是清欢’!庭昭,你这诗,道尽了今日的心境啊!”
苏景行也点头附和:“字字珠玑,意境悠远。应当裱起来,挂在昭义阁里,留作纪念。”
陆承影看着那素笺上的字迹,又看向卫庭昭含笑的眉眼,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走上前,拿起笔,在诗的下方,也写下了一行字:
与君携手,共守长安。
字迹刚劲有力,与卫庭昭的清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相得益彰。
卫庭昭看着那行字,眼底的笑意愈发浓了,他抬眼看向陆承影,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作了眼底的一抹温柔。
画舫内,众人皆是会心一笑,没有人出声打扰这片刻的宁静。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曲江池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着蓝天白云,倒映着画舫上的欢声笑语,也倒映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不知是谁,忽然唱起了长安的歌谣,歌声悠扬,在水面上飘荡:
“长安柳,拂堤岸,
曲江池,赏荷欢。
太平年,百姓安,
岁岁年年,共团圆。”
歌声越来越响,岸边的游人也跟着唱了起来,歌声传遍了整个曲江池,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陆承影握着卫庭昭的手,指尖相触,温暖而坚定。他知道,这世间最珍贵的,不是功名利禄,不是王侯将相,而是眼前的这份安宁,是身边的这些人,是与心爱之人携手,守护这片朗朗乾坤的岁月。
画舫缓缓前行,荷叶与荷花从船舷边掠过,带着淡淡的清香。卫庭昭靠在陆承影的肩头,轻声道:“承影,真好。”
陆承影低头,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回应:“嗯,真好。”
往后余生,岁岁年年,他们都会这般,守着长安,守着彼此,守着这人间至味的清欢。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曲江池上的画舫渐渐靠岸,游人三三两两散去,却依旧有欢声笑语,回荡在晚风之中。
昭义阁的一行人,策马走在长安的长街上。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陆承影与卫庭昭并辔而行,偶尔相视一笑,眼底的默契,胜过千言万语。
墨凌、黎肆、王武三人跟在身后,低声说着话,脸上满是笑意。
长安的街,灯火渐起,温暖而明亮。
这场曲江宴饮,终究会成为他们记忆中,最温暖的一笔。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在这太平盛世的长安城里,谱写出一曲曲,关于正义、关于情谊、关于守护的动人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