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最后一场雨，淅淅沥沥落了整夜，将长安城的尘土涤荡得干干净净。翌日清晨放晴时，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还汪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瓦蓝的天，和檐角新绽的石榴花。
昭义阁的庭院里，早已不是往日墨影阁的肃杀模样。青石板缝里，不知何时冒出了星星点点的青苔，廊下的石狮旁，摆上了两盆开得正艳的蜀葵，是卫庭昭昨日差人送来的。
陆承影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正站在庭院中央，看着墨凌、黎肆、王武三人带着暗卫操练。晨光落在他的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凌厉，添了几分温润。自太子倒台、裴大人平反后，长安朝堂焕然一新，昭义阁也彻底换了乾坤——不再是太子豢养的鹰犬窝，而是成了卫庭昭手中，专门稽查奸佞、护卫忠良的利刃。
“将军。”墨凌收了刀，快步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本名册，“这是新选的暗卫名单，皆是身家清白、忠勇可靠之辈，您过目。”
陆承影接过名册，翻了两页，目光落在上面的名字上，微微颔首：“不错。往后昭义阁的规矩，要改一改。废除旧例里的连坐之法，暗卫的家人，都妥善安置，月钱加倍。”
“是。”墨凌应声，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兄弟们听说了，都说是托了将军和卫少卿的福。”
王武也凑了过来，挠了挠头，笑道：“将军，如今太平了，咱们是不是也能歇歇了？我昨儿听城南的百姓说，曲江池的荷花开了，正适合泛舟呢。”
黎肆闻言，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就知道玩。卫少卿那边还忙着核查太子党羽的余孽，咱们得随时待命才是。”
“我这不是说说嘛。”王武嘿嘿一笑，又看向陆承影，“不过说真的，将军，自打咱们反了墨影阁，就没好好歇过。如今朝堂肃清，总该松口气了。”
陆承影看着三人，眼底泛起笑意。这三个兄弟，跟着他出生入死，从死牢里爬出来，又陪着他赌上性命扳倒太子，确实是辛苦了。他合上名册，递给墨凌：“名册你先收着，安置的事尽快办妥。至于曲江池……”
他话未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说什么曲江池？可是想泛舟了？”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卫庭昭身着月白长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缓步走了进来。晨光洒在他的身上，衬得他眉目温润，宛如春风拂柳。
“卫少卿。”陆承影迎了上去，眼中的笑意更浓，“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今日休沐，想着你这儿定然清静，便过来坐坐。”卫庭昭晃了晃手里的食盒，“顺便带了些东西，尝尝？”
他说着，将食盒递给身旁的小厮，又看向墨凌三人，笑着颔首：“三位中郎将，今日气色不错。”
“卫少卿客气了。”墨凌三人连忙躬身行礼，脸上都带着笑意。
陆承影引着卫庭昭往廊下的石桌旁坐了，小厮很快摆上食盒里的点心——水晶糕、梅花酥，还有一碟新鲜的樱桃，都是卫庭昭常去的那家点心铺子的招牌。
“尝尝这个水晶糕，加了新采的薄荷，清热解暑。”卫庭昭拿起一块，递给陆承影。
陆承影接过，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混着薄荷的清凉，在舌尖化开。他抬眼看向卫庭昭，见他正低头剥着樱桃，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
这些年，他活在刀光剑影里，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他为太子效命，却看着太子构陷忠良，心中积郁难平；他敬重裴大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裴大人含冤而死，无能为力。直到遇见卫庭昭，遇见这个心怀正义、温润如玉的大理寺少卿，他才终于找到了方向，找到了可以并肩而立的人。
“在想什么？”卫庭昭剥了一颗樱桃，递到他唇边，见他出神，忍不住轻声问道。
陆承影回过神，张口含住樱桃，目光落在卫庭昭的脸上，沉声道：“在想，这太平日子，来得真好。”
卫庭昭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眼底的光芒比阳光还要明亮：“是啊，真好。”
他想起那日在紫宸殿，李治震怒，太子被废，李林甫等奸党锒铛入狱；想起裴大人的灵柩被重新安葬，百官相送，百姓垂泪；想起长安街头，那些欢呼雀跃的笑脸。这些画面，一一在他脑海中闪过，心中满是感慨。
“对了。”卫庭昭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递给陆承影，“皇上昨日召我入宫，说要擢升你为正四品上的左千牛卫中郎将，掌管皇城宿卫。这是拟好的圣旨，你看看。”
陆承影接过奏折，目光落在上面的字迹上，微微蹙眉：“皇上厚爱，只是……我出身墨影阁，怕是难以服众。”
“你多虑了。”卫庭昭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你诛杀赵奎，揭发太子奸谋，功绩卓著，朝野上下有目共睹。更何况，如今的朝堂，早已不是往日那般乌烟瘴气。皇上圣明，定会重用忠良。”
陆承影看着卫庭昭眼中的信任，心中一暖。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我接旨。”
卫庭昭笑了，他知道，陆承影接下的，不仅仅是一个官职，更是一份守护长安的责任。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顾西洲和苏景行联袂而来。顾西洲手里拿着一卷画轴，脸上带着笑意：“卫少卿，陆将军，好兴致！”
“顾大人，苏大人。”卫庭昭起身相迎，“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这不是听说昭义阁换了新颜，特意来瞧瞧。”顾西洲将画轴递给陆承影，“一点薄礼，贺将军荣升。”
陆承影接过画轴，展开一看，竟是一幅《长安春意图》，画中曲江池碧波荡漾，岸柳依依，百姓泛舟其上，笑语盈盈，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多谢顾大人。”陆承影心中欢喜，连忙让人将画轴收好。
苏景行则是从袖中取出一个酒葫芦，笑道：“我可没顾大人那般雅致，带了一坛陈年的花雕，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王武在一旁听见，立刻大声附和，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晨光正好，春风和煦。昭义阁的庭院里，石桌上摆满了点心与美酒，众人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墨凌、黎肆、王武三人，说着操练时的趣事；顾西洲与苏景行，聊着朝堂上的新鲜事；陆承影与卫庭昭并肩而坐，偶尔相视一笑，眼底的默契，无需多言。
廊下的蜀葵开得正艳，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庭院外，传来长安百姓的欢声笑语，清脆而响亮。
陆承影端起酒杯，看向卫庭昭，轻声道：“敬长安。”
卫庭昭举杯相碰，眼底含笑：“敬长安。”
也敬你，敬我们，敬这来之不易的太平岁月。
酒杯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酒香漫溢开来，混着春风里的花香，沁人心脾。
风定云闲，岁月安然。
这场席卷长安的风暴，早已落下帷幕。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往后的日子里，他们将会并肩而立，守护着这座城池，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守护着这朗朗乾坤，岁岁年年。
柳絮轻轻飘过，落在石桌上的酒杯里，漾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长安的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