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傍晚时分,原本还晴空万里的长安城,忽然被一阵乌云笼罩。狂风卷着闷热的湿气掠过街巷,吹得檐角的灯笼摇摇晃晃,随即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雨幕之中。
昭义阁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陆承影身着玄色常服,正低头翻阅着暗卫呈上来的卷宗。自接任左千牛卫中郎将以来,他便身兼两职,既要打理昭义阁的事务,又要负责皇城宿卫,每日皆是忙碌到深夜。案几上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直到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才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将军,夜深了,该歇息了。”墨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姜汤走了进来,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低声劝道,“这几日您都未曾好生休息,若是累垮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陆承影放下手中的卷宗,抬头看向窗外。雨帘如织,将夜色晕染得愈发深沉,远处的长安城灯火点点,在雨雾中显得朦胧而温柔。他接过姜汤,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些许疲惫。
“还有多少卷宗未处理?”他问道。
“只剩最后几本了,皆是关于江南盐铁案的。”墨凌答道,“卫少卿那边今日差人送来消息,说江南道的按察使已经查到了些许线索,怕是与朝中残留的太子余党有关。”
陆承影的眉头微微蹙起。太子虽已被废,但他的党羽遍布朝野,尤其是江南一带,更是盘根错节。此番江南盐铁案,看似是贪腐之事,背后怕是藏着更大的阴谋。
“让暗卫盯紧些,有任何动静,立刻禀报。”他沉声道。
“是。”墨凌应声,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将军,方才门房来报,说有个自称是您故人的人,冒雨前来求见,此刻正在偏厅等候。”
“故人?”陆承影有些疑惑。他自入墨影阁以来,便鲜少与旧识往来,更何况是这般雨夜前来,会是谁?
“那人可有说姓名?”
“不曾,只说递上信物,您便知他是谁。”墨凌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用锦缎包裹的物件,递了过去。
陆承影接过,缓缓打开锦缎。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青铜虎符,虎符的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个“陆”字。看到这枚虎符,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这枚虎符,是他父亲的遗物。当年父亲战死沙场,临终前将虎符交给他,嘱咐他好生保管,日后若有难,可持虎符去江南寻故人相助。只是后来他身陷死牢,虎符险些遗失,还是裴大人暗中派人寻回,交还给了他。
“那人现在何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正在偏厅等候。”
陆承影立刻起身,快步朝着偏厅走去。墨凌紧随其后,心中满是疑惑,能让将军如此动容的故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偏厅的烛火亮着,一个身着青色布衣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雨景。他身形挺拔,虽穿着朴素,却难掩一身正气。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男子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风霜之色,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他看着陆承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躬身行礼:“末将周远,见过少将军。”
“周叔?”陆承影失声喊道,眼中满是震惊。
周远,是他父亲当年的副将,也是父亲最信任的部下。当年父亲战死,周远也身受重伤,从此便销声匿迹,陆承影以为他早已不在人世,没想到今日竟会在此相见。
“少将军,一别多年,您长大了。”周远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陆承影走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周叔,这些年,您去哪里了?”
周远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怅然:“当年我身受重伤,被江南的一户农家所救,伤愈后,便隐姓埋名,在江南定居。这些年,我一直关注着长安的动向,得知裴大人含冤而死,太子祸乱朝纲,我便想着要为老将军和裴大人报仇,奈何势单力薄,只能隐忍等待时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直到前些时日,听闻太子被废,裴大人沉冤昭雪,少将军您更是力挽狂澜,我才知道,报仇的时机到了。此番前来,是有要事禀报。”
陆承影心中一凛,连忙请他坐下,又让人上了热茶。
“周叔,您请讲。”
周远喝了一口热茶,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道:“少将军,江南盐铁案,并非简单的贪腐。幕后主使,是太子的舅舅,当年的户部尚书,如今的江南盐铁转运使——李嵩!”
“李嵩?”陆承影的瞳孔骤然收缩。李嵩是太子的母舅,当年太子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多亏了李嵩在背后支持。太子被废后,李嵩便以养病为由,辞官回到了江南,没想到竟还在暗中兴风作浪。
“正是。”周远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李嵩在江南经营多年,勾结当地的盐商和官员,垄断盐铁生意,中饱私囊,积累了巨额财富。更重要的是,他还暗中招募死士,囤积粮草,似乎是在谋划着什么。我怀疑,他是想效仿当年的吴王,起兵谋反!”
陆承影的脸色愈发凝重。江南富庶,若是李嵩真的起兵谋反,后果不堪设想。
“周叔,您可有证据?”
“我手中有一份李嵩勾结盐商的账册,还有他招募死士的名册。”周远说着,从怀中取出两本厚厚的册子,递了过去,“这些皆是我多年来暗中搜集的证据,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送到长安。今日前来,便是希望少将军能将这些证据交给卫少卿,早日将李嵩绳之以法,以免后患。”
陆承影接过册子,翻了几页。账册上详细记录了李嵩这些年的贪腐所得,名册上则写满了死士的姓名和来历,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周叔,多谢您。”陆承影郑重地说道,“您放心,我定会将这些证据交给卫庭昭,定要让李嵩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周远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老将军在天有灵,看到少将军今日的成就,定会瞑目。”
两人又聊了许久,说起当年父亲的旧事,说起这些年的颠沛流离,皆是感慨万千。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夜色也愈发深沉。
“周叔,今日天色已晚,您便在昭义阁暂住一晚,明日再做打算。”陆承影道。
周远点了点头:“也好。”
墨凌早已吩咐下人收拾好了客房,引着周远去歇息。陆承影则拿着那两本册子,快步朝着书房走去。他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必须立刻告知卫庭昭。
他走到书桌前,提笔蘸墨,准备写一封信,将此事告知卫庭昭。烛光下,他的眉眼锐利如鹰,手中的笔锋遒劲有力。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陆承影的眼神一凛,反手握住了腰间的佩剑。
“谁?”
窗外的人影顿了顿,随即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是我。”
陆承影心中一松,连忙打开房门。
卫庭昭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衫,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门口。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和衣摆,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眉眼温润。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陆承影连忙将他拉进屋内,拿起干净的布巾,替他擦拭着脸上的雨水。
“听闻你这边来了故人,我有些不放心,便过来看看。”卫庭昭笑道,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册子上,“这是什么?”
陆承影将江南盐铁案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卫庭昭的脸色愈发凝重,他接过册子,仔细翻阅着,眉头紧锁。
“李嵩此人,老奸巨猾,在江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想要扳倒他,怕是不易。”卫庭昭沉声道。
“难也要试。”陆承影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是太子的余党,若不除之,迟早会成为心腹大患。”
卫庭昭点了点头,他看着陆承影,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只是江南路途遥远,且李嵩势力庞大,若是贸然派人前去,怕是会打草惊蛇。”
陆承影沉吟片刻,道:“我想亲自去一趟江南。”
“不行!”卫庭昭立刻否决,“你如今身兼数职,若是离开长安,皇城宿卫和昭义阁的事务该如何处理?更何况,江南危机四伏,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该如何是好?”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急切,目光中满是担忧。陆承影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伸手握住卫庭昭的手,指尖相触,温暖而坚定。
“庭昭,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此事事关重大,只有我亲自去,才能确保万无一失。”陆承影的声音低沉而真诚,“周叔在江南经营多年,熟悉当地的情况,有他相助,定能事半功倍。”
卫庭昭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知道自己无法劝阻。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但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行事,凡事以安全为重。若是遇到危险,立刻派人送信回来,我定会想办法接应你。”
陆承影心中一暖,他抬手,轻轻拂去卫庭昭发梢的水珠,柔声道:“我答应你。”
两人四目相对,烛火摇曳,映得彼此的眼底满是温柔。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在窗棂上,带着淡淡的清辉。
卫庭昭靠在陆承影的肩头,轻声道:“此去江南,路途遥远,我会在长安等你回来。”
“嗯。”陆承影紧紧抱着他,声音低沉而温柔,“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放纸鸢,一起去曲江池泛舟,一起守着这长安。”
“好。”
夜色渐深,书房里的烛火依旧亮着。两人并肩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听着远处传来的虫鸣,心中满是安宁。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陆承影便带着周远,悄然离开了长安。
卫庭昭亲自送他到城外的十里长亭,两人执手相看,千言万语,都化作了眼底的一抹不舍。
“保重。”卫庭昭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保重。”陆承影握紧他的手,转身翻身上马。
马蹄声渐渐远去,陆承影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之中。卫庭昭站在长亭里,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曾离去。
晨光熹微,洒在长安的街道上,带着淡淡的暖意。卫庭昭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长安城内走去。他知道,陆承影此去江南,前路凶险,但他也相信,陆承影定能凯旋而归。
而他,会在长安,守着昭义阁,守着皇城,守着他们共同的家园,等他回来。
风轻轻吹过,带着夏日的气息,也带着淡淡的思念。
长安的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洒满了大地。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江南悄然酝酿。而属于陆承影和卫庭昭的故事,也将在这场风暴中,继续书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