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这处章宅方方正正,两进院落,是章老太爷当年任太史时买下的老宅。
他在此娶妻生子,育有两儿一女。女儿嫁去邻国渭国,六国覆灭时渭国最为惨烈,女儿与夫家无一活口。其次是朔国,章老太爷的两个儿子全部战死,各自留下一女,即章朝月与章朝星。家中最年长的章崇云并非章家血脉,而是章朝月父母在战乱中收养的孤儿,被带回时已六岁。章老太爷待他如亲孙,他也不负期望,完全继承了老太爷的衣钵,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前年朝廷举贤良方正,被州郡推举至长安参加策试,文章经评议,定为全国第三,一时才名动京师,按制应授郎官,留京候补,他却放心不下祖父和妹妹,离了长安回到朔国,与祖父一同讲学。
暑天天亮得早,天边刚泛起第一抹灰白,院中还笼着淡淡的雾气,西厢的窗户从里头推开,“吱呀”声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
章崇云闭眼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再睁开时,眼下乌青明显。晨风从窗外溜进来,撩起他鬓边一缕发丝,他抬手理了理。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卷竹简,隽秀字迹上的墨还未干透,隐隐透出松烟的香气,混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他自幼读书习武,早已养成少眠的习惯,天不亮便起身也是常事,可一整夜未曾合眼,到底有些吃不消,眼睛酸涩发干,太阳穴也隐隐作痛,正欲将窗户关上,好去榻上睡一会儿,便听到东厢的推门声。
一道纤弱的身影落入晨光里,章朝月一袭月白交领襦裙,高挽乌髻,斜簪白玉簪,耳畔坠着白玉耳饰,面容白皙,杏眸清亮,整个人如清晨薄雾中飘出来的一截素绢,轻灵干净,不染尘气。
章崇云按在窗牅上的手微微一顿,正要开口相唤,少女已然弯起眉眼,清甜的声音先一步传来:“阿兄,起得这般早啊!”
这一刻他又觉得睡意全无,精神一振,也不由得一笑:“自幼养成的习惯,到了时辰便醒了。”
他缓步走出屋舍,斜倚阑干,望着少女走到身前,红唇喋喋:“还记得儿时,你总要比我早起一个时辰,在院中舞剑。待你练罢,再来唤我同去祖父院中晨读。那时我总贪睡,次次都是半梦半醒间,被你抱着过去的。”
她绽出个甜蜜的笑,亮晶晶的眸子看向他,原本还欲再说些旧事,目光扫过他眼底浓重的青乌,当即关切问道:“阿兄,昨夜可是不曾安睡?”
章崇云抬手抚上眼眸,用有些浅倦的声音道:“许久没在这边住,一时不大习惯。”
“那你回屋再歇片刻,待杨姨备好早饭,我再来唤你。”
他不曾推辞,笑着任由她推着回屋躺下,转眼便睡熟了。
待早饭齐备,他方被轻轻唤醒。章朝月昨日已道明自己要留在此,为萧书言默写典籍一事。章崇云放心不下,又细细嘱咐了一番。用毕餐,他便准备动身返回原上。书院学子众多,祖父年事已高,一人授课难免操劳,他必须尽快赶回。
府门外早候了一架马车,赶车的人唤耿三。这人瞧上去得有五十岁了,背佝偻得厉害,像被岁月压弯的老树,经受了无数次风雨摧残,一张瘦长的脸上皱纹叠叠,眼睛却还算清亮,听不见也说不了话,是个聋哑人。
见章朝月走出,他佝偻的身子立刻压得更低,急急上前一步,弓着背,极为郑重地伸手撩起车帘。
章朝月朝他摆了摆手,打着手势示意自己并不同行,章崇云走上前轻拍他肩头,比划着让他先送自己回去,稍后再将书院的典籍送来。耿三会意,颔首应下。
章朝星牵着阿姊的手,依依不舍:“待我回去看过祖父,便下原来寻阿姊。”
“好。” 章朝月含笑扶她登车。
耿三放下车帘,跃上车辕,扬鞭一挥,马车轱辘转动着朝城外行去。
章朝月转身踱步至祖父旧时的书房,在案头翻找出笔墨与空白竹简,打算静心伏案默写。却意外看到三卷规整摆放的竹简,墨迹新鲜,像是新近写就。她取来展开,一行行端正隽秀的字迹映入眼帘,皆是她要默写的典籍内容。
默写典籍最是磨人,极耗心神眼力,一字一句皆需凝神斟酌,半点马虎不得。原来他一夜未眠,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己所能写了部分经文,好让她可对着竹简熟读熟记,少些辛劳。
章朝月轻抿唇瓣,眼眶不觉微微泛红。
临近傍晚时耿三将书院珍藏的六卷典籍送了过来,她思忖着此刻刚好是萧书言下值归家的时候,便不再耽搁,唤上阿珠,往城中太尉府行去。
刚出府门,杨姨便快步追了出来,叮嘱着她早些归家用饭。不曾想到了太尉府却赶上了府中开了晚膳,满院皆是温热的食香。
萧夫人听闻她登门,亲自迎了出来,执意要她入席一同用饭。萧书言亦在身侧附和,嘱她不必拘谨,权当在自家一般自在。盛情殷殷,实在难以推却,章朝月只得微笑应下,随众人入席落座。
席间饭菜精致可口,萧夫人待她格外亲厚,屡屡抬手为她布菜,温和的眼神下藏着不易觉察的打量。几番闲谈过后,便委婉问及她的年岁生辰,笑着探问她是否早已配了人家?
萧书言坐在一旁,听得此话,神色微窘,欲出声打断,奈何母亲熟视无睹,全然止不住。
章朝月只得垂着眸,耳尖微热,轻声细语:“尚未。”
萧夫人心中大喜,笑吟吟又替她夹了一筷子菜,趁势将章朝月上上下下重新端详了一番。
这女娘虽出身普通书院,样貌出众倒是其次,重要的是自己第一眼瞧见她,便觉此女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矜贵,不是穿戴堆砌出来的,也不是刻意端着的姿态,倒像是与生俱来的不同凡响。
萧夫人越看越满意,又将眼瞥向一旁的儿子,觉得此二人真正是郎才女貌,般配得不得了。
她笑得合不拢嘴,现下已完全不考虑郑璎珞了,虽说此女模样家世样样出挑,可每回见了,说话也好,行事也好,总带着几分拘谨,瞧着不太大方。这章朝月却不一样,雍容大雅,落落大方,怎么看怎么舒坦,十分合自己眼缘。
自家夫君和儿子各个争气,给儿子娶妻,她不图门第身世,就图这个人。大儿子娶了甄氏女,那是太后赐婚,没法子的事;这二儿媳,非要娶个她自己满意的不可。
所以,当她听说章朝月因着原上书院有学子,过于噪杂,恐难静心,准备独自留在在城南章宅默写十几卷前朔典籍给自家儿子时,当即就开了口:“月儿啊,既如此,你不如搬到府里来住。我们府上地方大,吃住都方便,何苦你大热天的来回跑?”
这一声亲昵的“月儿”,叫得章朝月浑身泛起不自在,待听清萧夫人要她留宿府中,她几乎未曾思索,当即摆手推辞。萧夫人的一番“良苦用心”,她明明白白看在眼里,万万不敢贸然留下。
可萧夫人却不依,拉过她的手,细细摩挲,面上十二分真诚:“我虽不读什么书,平日里也常抄写经文供奉佛前,知晓这事最是劳心费神。你这全是为了成全书言,理该留在我们家,由我们照顾。你若在外头熬坏了身子,我跟书言心里可怎么过意得去。”
她一面说,一面拿眼去瞥萧书言,眼神里尽是催促。
萧书言知晓母亲醉翁之意不在酒,可她这段话说的却在理,这女娘本就瞧着弱柳扶风,加之前日晕厥过一次,现下又要人家孤零零呆宅里给自己默写典籍,那些经文最是晦涩难记,费时费力,格外熬人。再说救她兄妹,自己也没出什么力气,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便也附和着母亲,轻声劝道:“章小姐,家母一片好意,你便留下吧。”
纵使母子二人轮番相劝,情意恳切,章朝月依旧摇头,再三谢过,便起身告辞。
她带着阿珠退出宴席,顺着廊道往府外走去。夜色漫落,庭院光影斑驳,刚转过月洞门,迎面便走来一名侍女,怀中抱着一捆干柴,脊背微微蜷着,瞧起来格外怯懦谦卑,待走近几步,章朝月才看清这侍女左脸有一块狰狞疤痕。
不,不是疤痕,是黥刑印记,那疤痕中间是一个清晰的“奴”字。
那女子察觉到她的视线,把头埋得更低了,抱着柴快步退到一旁,章朝月瞥见她露出的半截小臂,青一块紫一块,新旧交叠。
引路相送的侍女雪英瞧着她神色异样,忙小声解释:“可是吓着娘子了?她是渭国人,是太后赏赐下来的奴隶,一路跟着我们大少夫人入府的。”
章朝月收回目光,敛去眼底转瞬即逝的波澜,浅浅一笑:“原是这样。”
昔年大徵太祖征伐渭国,战事惨烈,其长子李元泽、次子李元凯,皆殒命于此。待渭国覆灭,太祖一统山河,坐稳万里江山,为报杀子之仇,颁布一道铁令:凡渭国臣民,世代为奴,皆于左颊刺一“奴”字,永世不得消去。
这道令,已传了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