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夫人自昨夜宴席过后,心中便时时惦念章朝月,这不天刚亮,她便悄悄遣了府中萧管事,拿着二人生辰时辰,寻了城中最厉害的命理先生合八字。
过了一个多时辰,萧管事气喘吁吁地回来,满脸掩不住的欢喜:“夫人,先生说了,公子与章小姐的命格相辅、五行相合,是难得的上等良缘,无冲无克,岁岁安稳!”
萧夫人一听,将茶碗往桌上一搁,激动地拍了下桌案站起身来:“当真?”
“千真万确,先生亲口所言。”
她喜得笑出声来,连声道:“好,好!天意,这真是天意使然!这般好姑娘,原是注定要入我们萧家门的。”
当即唤来侍女碧荷,吩咐她去后厨查看午间都吃什么,打算亲自规整一份食盒,送往城南章宅。一则体恤章朝月伏案默写典籍辛苦,二来,也想多与她相处片刻,拉近几分情分。
碧荷领命刚退下,外间便有侍女匆匆入内告禀:“夫人,章小姐登门拜访,此刻已在府门等候。”
萧夫人一怔,随即笑意更盛,只道这姑娘竟与自己心意相通,连忙起身亲自出迎。
章朝月立在府门廊下,见萧夫人快步走出,微笑着上前躬身行礼:“冒昧前来叨扰夫人,还望夫人莫怪。今早我伏案默写,有几处经文记忆模棱两可,生怕凭虚默写出错,坏了典籍正本。只是家中藏书皆已搬回书院,宅内无书可查,只得前来,想借府上藏书一阅,校对字句。”
“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叨扰不叨扰的,你这孩子太过客气。”萧夫人上前拉住她的手,笑容温煦亲切,全然不见半分生疏:“索性今日便在府中住下,日后也不必再来回奔波了。我们府里别的或许不多,唯独藏书最是充盈。书言自小爱读书,府中书库层层叠叠,经史典籍、全国书卷应有尽有,足够你查阅校对。”
章朝月抬眸看向笑意真诚的萧夫人,犹豫片刻,方微微颔首,柔声应道:“若是如此,便能省心不少,也好尽早完稿,那便叨扰夫人几日了。”
萧夫人见她应下,心中乐不可支,只觉好事渐近,连忙笑着引她入府,一路与她温声笑语,眉眼皆是融融喜色。
穿过几重亭台花木,萧夫人打算将她安置在西处的兰芳院,那院落是她特意为女儿预留的居所,收拾的干干净净,平日里除了打扫的下人,无人住过,是府里上好的清净院落。
章朝月婉言推辞:“夫人厚爱,朝月心领,只是万不敢当。我不过是来府中借居查书、本就是叨扰之举,怎敢占住这般雅致院落。”
她转过身,扫视了一圈周遭院落,最后指向临近后院墙的一处小院,屋舍简朴,位置偏静,满院青竹密密丛丛,掩映着矮墙,不远处便是府中下人的居所。她回头对萧夫人道:“我看那处青竹小院便极好,正适合我伏案写字、静心查阅。”
萧夫人拗不过她,只得无奈应允:“也罢,你既喜欢,便住那处。我即刻让人收拾妥当,备好笔墨竹简、一应物件。往后若是缺了什么少了什么,万万不可客气,务必及时告知我,切莫委屈了自己。”
章朝月躬身道谢,日头穿过枝叶,落在她耳畔,萧夫人瞥见她耳垂上那对白玉耳坠,心头一动,当下便从自己腕间褪下一只白玉手镯,恰好与她耳上玉坠相得益彰。她不等章朝月反应,拉过她纤细的手腕,将玉镯套了进去:“你这对玉坠素雅好看,我这镯子与它恰好相配,浑然一体,便送予你了。”
“夫人不可,这般贵重之物,朝月受之有愧。”章朝月明知她对自己这般好,是有意撮合自己和萧书言,哪敢收她的礼物,慌忙抬手要取下。
萧夫人轻轻按住她的手,怅然叹气:“你有所不知,这处小院,原是我特意为小女留的。可惜她远在长安,千里迢迢,归家无期,院落便一直空着。”
转瞬她又眉目含笑,语气轻快:“我自打第一眼见到你,便心生欢喜,看着你温顺懂事的模样,总忍不住想起我那女儿。这镯子不算什么贵重珍宝,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且收下,莫要再推脱了。”
章朝月看着她眼底的温柔与惦念,推辞的话再难说出口,她昨日在饭桌上听闻五日后便是萧夫人生辰,心里盘算着到时挑个贵重点儿的贺礼。
傍晚时分,萧夫人与几个侍女在廊下摆弄新剪的花枝,修剪残叶,重新插瓶,正忙得不亦乐乎。萧书言自王宫归来,脸色不大好看,郁气沉沉。
萧夫人睃了他两眼,放下花剪,问道:“脸拉得比后院的驴都长,这是给谁看呢?”
“长安来了旨意,说是要修先帝陵邑。”他站定,叹了口气:“国库空虚,让各诸侯王出资尽孝。给朔国摊的数目,不小。”
萧夫人将手里残叶往花盆里一丢,嗤笑一声:“也是奇了怪了!统辖天下的朝廷,天天管地方上要钱?今儿个修太庙,明儿个修宫室,后儿个又修园子,年年都有由头伸手要钱。咱们守着这苦寒之地,本就穷得叮当响,还三天两头得上供。”
“天子孝道压下来,谁敢说个不字?”萧书言揉揉眉心,摇头无可奈何。
谁不知晓朝廷这是钝刀子割肉,摆明了要削藩王的元气。自从去年皇帝狩猎摔断了腿,瘫痪在床,朝政便由太后一手把持。太后摄政以来,变本加厉,向诸侯王伸手要钱的次数越发频繁,这已是今年第三遭了。
“罢了罢了,别给我说这些事,听得我头疼。”萧夫人拣起一朵玫瑰,往儿子面前左右一晃,转瞬儿换了笑脸:“你猜谁在府上?”
萧书言哪有心思猜这个,只茫然问:“谁?”
她笑乜儿子一眼:“我帮你把人留下了,至于后续如何,就要看你自己了。我这做母亲的再心急,也不能替你打动人家小娘子的芳心呐!”
母亲这般一说,萧书言便知是章朝月,有些奇怪她昨日拒绝的斩钉截铁,今日为何又答应住在府里。梳洗更衣,简单用过晚饭,月色已爬上了檐角,他来了趟青竹小院。
这地方他实际除了刚搬来那日来过一次,再未踏足。院子不大,密密匝匝的修竹在夜风里簌簌轻响,月影筛落一地细碎的光斑。屋里烛火通明,他抬手叩了叩门。
阿珠拉开门,见是萧书言,忙施礼唤:“萧大人。”
萧书言颔首,跨进门来。见右首临窗案上摊开好几卷竹简,旁边铺着一方丝帛,章朝月正伏在案前,手中拈笔,凝神落墨,听闻脚步声,抬头见是萧书言,忙搁笔起身,敛衽一礼:“大人。”
“这么晚了,还在忙?”他含笑走近几步,目光先是落在案上竹简上,见上面的字刚劲有力,与面前娇柔女子全然不搭,再将视线移到那方丝帛上,是已经画了半幅的山川走势,他略一扫,认出是朔地与渭国北境交界一带的地形,一时来了兴趣,捧在手里仔细观摩。
说起这萧书言也是自幼饱读经书,少年时便有一个旁人听来近乎痴狂的念头——他想走遍七国,踏遍每一寸山河。那时天下尚未归一,七国各据一方,山川风物各不相同,人文习俗千姿百态。他常想,若能亲历其境,观其山、测其水、录其风土、记其民俗,将这些散落四方的地理人文尽数搜罗编纂成一部书,该是何等壮举。
可惜世事弄人,天下先是一统,六国俱成旧土,他年少时那点游历四方的念想,便被困在了朔国这一方天地里。此刻捧起这幅舆图,指腹轻轻抚过墨线勾勒的山势河流,恍恍惚惚间,竟像年少时那些未竟的梦,又重新落回了掌心。
两人于屏风前的矮榻上入座,阿珠上了茶水。萧书言将那方丝帛放在几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抬眸望向章朝月:“没想到章小姐不仅记忆超人,一手字也写得极好,笔力刚劲,浑然不似闺阁手笔。”他目光往那半幅舆图上一落,又道,“这幅图更是见功夫,山势水流,条理分明,寻常画师也未必画得出这般精细。”
“大人过奖了,不过是小时候跟着家中长辈胡乱学过一些,谈不上什么本事。”章朝月垂下眼皮,腼腆一笑:“恰巧今日默写《古朔山河志》苍月山南麓至渭国北境交界一带的山川走势,我少时在家中见过此处舆图,便想画一份出来,方便日后查阅。”
“画的当真不错!” 萧书言见这丝帛质地细腻,抬手摸了下,俊眉不由蹙起,“府里有公用的竹简和丝帛,怎没人送过来?”
“怎会没人送?夫人送了好些过来。”章朝月仰起双眼,往旁边柜子努了努嘴,萧书言目光扫视到那里叠放着好几卷崭新的丝帛和成捆的竹简,听她接着道明:“只是这方帛上我已经临了一半,再换一张又得从头来过,便想着干脆画完再说。”
“灯下伤眼,往后入夜了就别弄这些了。”他说着又添了一句:“那些典籍又不急着用,你慢慢默便是。写个一年半载也无妨,不着急。”
“好!”章朝月起身微微一礼:“那就谢过大人了!”
“不必多礼!”萧书言嘴角始终噙着笑,状似无意道:“对了,章先生这些时日可还忙?”
“兄长近来书院里新收了一批学子,日日讲学,忙得脚不沾地。”
“章先生学问人品出众,想拜入他门下的,自然是趋之若鹜。”他说着侧头看向章朝月,温声道:“过几日我阿母生辰,府中设宴,章先生若得空,想邀他来府中一叙,不知方不方便?”
章朝月微微一征,随即微笑道:“兄长若知大人相邀,定然欢喜。我明日便让人传话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