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脱险

萧书言从王宫出来,当即遣人往郑府送信,约郑璎珞在城中古茗茶楼一见。

日头升至半空,茶楼二楼临窗的雅间敞亮通透,茶香袅袅。

璎珞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侍女。

一袭豆绿色纱罗曲裾,外罩同色薄绢长衫,腰间束着浅碧色锦带,系了一枚白玉双环佩。头上梳着垂云髻,鬓边簪了两朵新鲜栀子花,她进门时下意识扶了扶发髻,这才抬眼望去,一眼便瞧见负手立在窗前、正望向街景的萧书言。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两下,眸中漾开脉脉柔情,走近几步,甜甜唤了声:“书言哥哥。”

萧书言转过身,清俊的眉眼间沾着一抹日光,眸光温润如春风,嗓音也柔柔:“昨日寿宴上,我有急事中途离席,怠慢了妹妹,还望莫怪。”说着请郑璎珞入座。

店小二奉上茶水点心,萧书言执起筷箸,夹了一块芙蓉搽穰卷放到郑璎珞碟中,含笑道:“这家的糕点做得不错,妹妹尝尝。”

郑璎珞昨日见萧书言的态度,只当他不喜欢自己,谁曾想他会今日特意单独约自己吃茶,心里美滋滋的,忙尝了一小口,赧然点头:“是不错。”

抬头却见萧书言自己并不吃,只饮了口茶,幽幽叹了口气,她心尖一紧,不由得身子微微前倾,关切道:“书言哥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萧书言趁势便将章朝月兄妹无辜遭霍展拘留一事告诉了郑璎珞。他眼眸幽深,神色挫败:“都怪我本事不济,帮不了那位小娘子。早知道昨日就不该将她带回府,还因此怠慢了妹妹和伯母。”

璎珞见他如此贬低自己,心里也跟着不好受起来。

两年前,她从云中郡姨母家回昭华城,途中突遇暴雨,车马陷在泥泞里动弹不得,随行的仆从手忙脚乱,她也淋得浑身湿透。正狼狈不堪时,恰好碰上去云中郡的萧书言。他命人下车帮忙推车,又将自己的蓑衣递给她。那时雨势未歇,两辆马车便结伴而行,一同寻了处地方避雨。待雨小了些,他才折返回去。她问他姓名,他只摆了摆手,转身便走。

直到今年端午宴上,她远远瞧见人群中那道熟悉的背影,问了母亲才知,那便是太尉府的二公子,萧书言。

从那时起,她心里便悄悄装了一个人。后来萧夫人竟有意撮合两人结亲,她更是喜不自胜。但见了几次面,他一直态度不冷不热。

如今见他为旁人的事烦忧至此,郑璎珞心下不忍,当即挺直脊背,面露不平,语气愤然:“书言哥哥不必自责。那霍展本就横行无忌,你帮不了也不是你的错。你让那女娘直接去廷尉府告状,我阿父执掌刑狱,最容不得这等枉法之事,绝不会坐视不管。”

“妹妹胸襟坦荡,明辨是非,比朝中许多蝇营狗苟之人更有风骨担当。”萧书言眸中闪过赞许,继而又是蹙眉一叹:“廷尉府每日经手的都是刑狱重案、朝廷法度,郑伯父日理万机,妹妹万不要为这点事便惊动他老人家。我也就是妹妹问起,随口一说,妹妹不必将此事放心上。”

郑璎珞被心上人当面称赞,脸颊飞红,抿着唇笑了笑,心里却已打定主意————她一刻也等不及郑廷尉下值,刚与萧书言分开,便急急赶往廷尉府,将此事一五一十说与了父亲。

郑廷尉一听,捋着胡须,笑得见牙不见眼:“上个月那老匹夫刚在朝会上参了我一本,说我断案偏私。如今倒好,他自家宝贝儿子干出这等勾当,我等着看他还怎么护!”

次日早朝,百官垂手立班,殿内鸦雀无声。

钟声落定,郑廷尉持笏出列,身姿挺直,神色凛正,他当着满朝文武,朗声禀奏,将霍展仗势横行、无端掳押章氏兄妹、私禁数日不肯放人一事逐条陈明,恳请王上准许廷尉府介入彻查,依律定罪。

朝堂之上,几名鬓发花白的老臣闻言动容,他们早年曾与章朝月祖父同朝为官,深知章家世代清正、书香传家,听闻后人无端遭此横祸,心底皆有不平,纷纷出列附议,言语间尽是愤愤。

一时间,殿内目光全然落在霍丞相身上。

霍嵩立于文官首列,头戴三梁进贤冠,玄色朝服大袖低垂,腰间那枚金印一晃,面上压着愠气,指节死死攥着牙笏,摆出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犬子年纪尚轻,行事顽劣,臣终日忙于公务,竟不知此事。待臣回府彻查原委,倘若属实,定令他即刻放人。”

“一句放人,便可草草了事?”郑廷尉当即冷笑一声,上前半步,目光锐利,直直看向霍嵩,“私拘平民、擅禁人身,乃是触犯大徵律法。丞相府仗权徇私,单凭一句不知情、便要轻拿轻放?按大徵刑律,私押百姓者,当杖责惩戒,令郎断不能豁免。”

霍嵩板着脸,即可反驳:“不过少年间纠葛,并未伤及人命。我霍家自会闭门罚诫,严加管束,何须廷尉府苛责?非要当众刑罚,未免咄咄逼人。”

“律法面前,无贵贱亲疏!”郑廷尉寸步不让,语气铿锵,“今日丞相之子可随意掳押百姓,明日权贵皆可肆意妄为,法度何在?”

两人言语交锋,一来一回,殿内气氛森然。一边是长安派遣来的丞相,一边是本地世代簪缨的郑家,百官只做看戏,谁都不愿卷入纷争。

高位之上,朔王斜倚王座,微眯着眸子,指节一下下叩击在扶手上, 静静看着二人当庭争执,眼见两位老奸巨猾的家伙都气得不轻,这才悠悠然开口,给出折中处置:“律法不可废,权贵不可纵。命霍家今日之内,即刻释放章氏兄妹。霍展行事鲁莽越矩,罚闭门三月、抄录刑律百遍,以示惩戒。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议。”

霍嵩面色沉沉,呼出一口怒气,躬身领旨。

章朝月听闻阿兄、小妹二人平安脱困,只当是萧书言暗中出力,一手成全。心底感念万分,当即起身,身姿轻屈,盈盈拜倒:“多谢大人出手相救。朝月即刻动身返回凤梧原,将家中珍藏的前朔典籍尽数取来,绝不食言。”

萧书言连忙俯身将她扶起,心底暗喜,只觉此番机缘凑巧,得到自己苦心寻觅已久的宝物。他眼里笑意点点,温声道:“不急。章小姐先回家与兄妹团聚,书籍的事,日后再说。”

章朝月心头一暖,又是郑重一礼,敛衽垂眸:“承蒙大人大恩,朝月铭感五内。”言罢,她携着阿珠,便欲辞行离去。

萧夫人闻讯匆匆赶至前厅,一把拉住她的手,满脸暖意微笑:“小娘子,咱们投缘,我喜欢你得紧。日后多来太尉府走动,常陪我解解闷。”

萧书言站在一旁,瞧着他阿母那热络劲儿,心里直叹气,她是恨不得满王城但凡是个适龄的女郎,都要拉来攀扯一番。

章朝月却对这位爽朗热情的萧夫人很是喜欢,笑意盈盈:“夫人抬爱,朝月定当常来。况且还要为萧大人誊写典籍,少不得要叨扰府上。”

萧夫人闻言,侧头斜睨了身侧的儿子一眼——她还当他是铁树开了花,总算懂得怜香惜玉了呢,闹了半天,原来是无利不起早。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一来,章朝月便能常常登门,两人缘分不断,她也就懒得再说他满脑子算计。

她当即吩咐下人备好车辇,要送章朝月返程。

“夫人不必劳烦,我家在城南有一处宅院,来时早已吩咐车夫在此候着。”

萧夫人却不肯依,抬眼望了望外头灼人的日头,攒了攒眉:“此处离城南尚有一段路途,这般大的太阳,怎好叫你徒步奔波,白白晒坏了身子。”

盛情难却,章朝月不便再推,只得浅笑道谢。

不多时,马车停在城南章宅门前。章朝月掀帘下车,回身对着太尉府的车夫敛衽一礼,道了谢。

待马车驶离,她上前推开大门,院中蝉声正盛,吱吱地叫着。挨着东墙处,栽有一棵枇杷树,枝叶繁茂,青翠欲滴,半熟的果子挂在枝头,青黄相间。

一袭月白长袍的颀长身影正踮起脚尖,伸手去勾高处的枇杷,听得开门动静,缓缓回过头来——

正午金晃晃的日光倾泻而下,落在他干净莹白的面皮上,长眉入鬓,鼻梁清挺,薄唇浅浅弯着,一双眸子温润平和,隔着漫天灼光,遥遥望向门口的少女。

两人目光一对望,彼此会心一笑,温和而亲切。

章崇云略一招手,她便穿过烈日映照下的庭院,向树下走来,与他并肩而立。

他将掌中那枚枇杷用帕子细细擦净,轻轻放入她掌心。目光落在她手心里那几道浅浅的伤痕上,眉心微动,声音柔和:“尝尝,看甜不甜。”

章朝月咬下一小口,酸汁在舌尖绽开。她小巧的鼻尖轻轻一蹙,像被那酸意欺负了似的,扁着嘴道:“好酸。”

章崇云接过她咬过的果子,就着那小小的齿痕咬下一口,细细品咂。酸意满颊,他眼里却盛满笑意,像是替她把那股酸都咽了下去。他歪下脸睇她,促狭笑言:“好甜!”

知他在逗自己,她只拿一双杏眼,斜斜睨他,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娇嗔。

“阿姊!”

一声清脆呼唤,打破院里微妙的气氛。

少女自屋内推门而出,生得眉目如画,楚楚有致。她腰间系一枚蜜合色狐狸禁步,走路时随步履轻轻摇晃,灵动秀气。

章朝月快步上前,将章朝星拉至身前,细细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关切问道:“没事吧?”

“阿姊放心,我一点儿事都没。”章朝星答得云淡风轻,顺势揽住她的腰,轻轻依偎在她身上。

章朝月抬手,温柔地将她额前的碎发一一拢至耳后。

西侧厨房的门帘被人从里头撩开了,一位面容清秀的厨娘探出身来,笑意宴宴道:“饭好啦,快来吃——”

盛夏日头正烈,院子里亮晃晃一片,三人并肩牵着手,穿过那满地的阳光,往厅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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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花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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