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离开已经三天了。
沈知暖趴在书案上,下巴抵着冰凉的桌面,面前摊开着《论语》,旁边是那包已经少了五六颗的松糖。
学馆里依旧书声琅琅,可她总觉得身边空荡荡的,心里也空了一块。
“知暖,你看我这个字写得怎么样?”周文轩拿着刚写好的大字,有些腼腆地凑过来问。
沈知暖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嗯,还行吧。”
周文轩有些失望,他觉得自己写得挺用心的。“顾兄不在,你好像都没什么精神了。”
“谁说的!”沈知暖立刻坐直了身子,像是被踩了尾巴,“我精神好着呢!”她拿起笔,故作认真地开始描红,嘴里还念念有词,“‘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周文轩摸了摸鼻子,识趣地走开了。
“沈知暖。”
先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无奈。沈知暖一个激灵,连忙站起来:“先生在。”
“昨日布置背诵的《论语·为政》篇,你可背熟了?”
沈知暖心里“咯噔”一下。昨天她光想着长渊哥哥走到哪里了,青州是不是真的有很多才女,把背诵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她张了张嘴,磕磕巴巴地开始背:“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众星……”
她“众星”了半天,后面是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学馆里安静下来,同窗们都看着她。沈知暖急得小脸通红,手心冒汗。
“共之。”
一个极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周文轩。他低着头,假装看书,嘴唇微动。
沈知暖没听清,茫然地看着他。
“众星共之!” 周文轩又急急地低声补充了一句。
这回沈知暖听清了,如蒙大赦,立刻大声接上:“众星共之!”
先生何等眼力,岂会看不出这点小动作?他捋了捋胡须,看着一脸庆幸的沈知暖和旁边恨不得把脑袋埋进书里的周文轩,摇了摇头。
“坐下吧。课后将本篇抄写五遍,明日交予我。”先生没有点破,但也小惩大诫。
“是,先生。”沈知暖耷拉着脑袋坐下,心里懊恼极了。完了,要被长渊哥哥知道了,他肯定要失望的。
散学后,沈知暖无精打采地收拾书囊。周文轩走过来,小声说:“沈家妹妹,对不起,我……”
“不关你的事,”沈知暖摇摇头,闷闷地说,“是我自己没背熟。”她看着那包松糖,想起顾长渊临走时的嘱咐——“若我回来时,发现你因吃糖误了功课,或是字退步了……”
她猛地打了个激灵。不行!绝对不能这样!
她一把抓起书囊,对周文轩道:“文轩哥哥,我先回去抄书了!”说完,也不等周文轩回应,就小跑着离开了学馆。
回到府中,沈知暖破天荒地没有先去厨房找吃的,而是直接钻进了自己的小书房。她铺开纸,磨好墨,开始一笔一画地抄写《为政》篇。
嬷嬷送来她最爱吃的芙蓉糕,她只是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道:“嬷嬷先放着吧,我抄完再吃。”
嬷嬷惊讶地看着自家姑娘,悄悄退了出去,对沈夫人笑道:“夫人,咱们姑娘真是长大了,知道用功了。”
沈夫人走到窗边,看着里面那个挺直了小身板,认真书写的小女儿,眼中流露出欣慰的神色:“是啊,长渊那孩子才走了几天,她倒像是懂事了不少。”
接下来的日子,沈知暖仿佛变了个人。
她不再需要人催促起床,散学后也不再四处疯玩。每日雷打不动地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然后开始临摹顾长渊给她留下的字帖,复习他标注的《论语》注释。
偶尔,她也会看着那包日渐减少的松糖发呆,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今天初七,长渊哥哥走了十天了……还有五天就回来了。”
“青州的点心,会不会比京城的甜?”
“他会不会……真的遇到什么才女了?”
想到这里,她就会用力摇摇头,像是要把这个念头甩出去,然后更加卖力地写字读书。
“长渊哥哥说了,要我让他放心。”
“我答应了的!”
这成了她坚持下去的全部动力。
周文轩几次想找她讨论《山海经》,都被她以“我要练字”或“我要温书”为由婉拒了。次数一多,周文轩也明白了,在沈知暖心里,完成对顾长渊的承诺,比任何绘本都要重要。
他好像,永远也无法像顾兄那样,让她如此放在心上。
半月之期将至,沈知暖不仅提前完成了所有顾长渊布置的功课,字也写得越发端正。连先生都在课上公开表扬了她:“沈知暖近来进境神速,可见勤能补拙,尔等当效仿之。”
沈知暖心里甜滋滋的,比吃了十颗松糖还甜。她小心翼翼地又从那油纸包里取出一颗糖,放进嘴里。
这是最后一颗了。
她看着窗外已经开始凋谢的梨花,心里充满了期待。
“长渊哥哥,我做到了。你……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