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归来的那天,是个春末微雨的清晨。
细雨如丝,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香气。
沈知暖几乎是数着时辰,天没亮就醒了,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地望着府门的方向。
连平日里最爱的早膳都只胡乱扒拉了两口。
“姑娘,仔细着了凉。”嬷嬷拿着披风过来。
“嬷嬷,你说长渊哥哥的马车是不是该到城门了?”沈知暖头也不回地问。
嬷嬷笑道:“我的好姑娘,这一早上您都问第八遍了。顾小郎君信里不是说午后才到吗?您且安心等着。”
话虽如此,沈知暖哪里安得下心。
她换了三套衣裳,最后还是穿了顾长渊去年送她的那套鹅黄襦裙,发间别了一支小小的梨花银簪——是前几日她用自己的月钱买的,觉得应景。
午后,雨渐渐停了。
沈知暖正心神不宁地对着字帖描红,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以及顾府管家向自己父母问安的声音。
她“腾”地站起来,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回廊下,顾长渊正与沈父沈母见礼。
他比半月前似乎清瘦了些,身量也仿佛拔高了一点点,依旧是那副沉静从容的模样。
他身后的小厮捧着几个礼盒。
“长渊哥哥!”沈知暖跑到他面前,急急刹住脚步,仰着小脸看他,眼睛亮得惊人,想说什么,又一时语塞,只反复道,“你回来啦!你真的回来啦!”
顾长渊目光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她气色红润,眼神清亮,似乎还长高了一点点,眼底便晕开一丝极淡的暖意。
他微微颔首:“嗯,回来了。”
沈夫人见状,笑着打趣:“瞧瞧我们暖儿,这半个月可是日日念叨着你。你留下的功课,她可是半点没敢懈怠,连先生都夸了呢。”
沈知暖立刻挺起小胸脯,一副“快夸我”的表情。
顾长渊眼中笑意深了些,对沈父沈母道:“世叔,世婶,晚辈先去梳洗,稍后再来拜会。”
“快去快去,一路辛苦了。”沈父温和道。
顾长渊又看向眼巴巴望着他的沈知暖,道:“你先去书房等我。”
“好!”沈知暖响亮地应了,雀跃地转身先往书房跑去。
约莫一炷香后,顾长渊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常服来到书房。
他刚进门,沈知暖就迫不及待地捧着一沓纸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
“长渊哥哥你看!这是我每天写的字!还有《论语》的注释,我都背熟了!先生考我,我都答上来了!”她语速飞快,生怕漏掉任何一点自己的“功绩”。
顾长渊接过那厚厚一沓纸,一张张仔细翻看。
字迹从最初的稍显浮躁,到后面越来越沉稳工整,可见确是日日坚持,未曾间断。
注释旁边还有她自己的一些稚嫩理解,虽然浅显,却看得出是认真思考过的。
他放下纸,看向她,终于给出了她期待已久的肯定:“做得很好,未曾偷懒。”
沈知暖的心终于落回实处,笑容灿烂得像雨后的阳光。
然后,她的目光就飘向了顾长渊带来的那个书囊。
顾长渊了然,从书囊中取出两个油纸包。一个稍大,一个稍小。
“这是青州有名的玫瑰酥和芝麻糖。”他打开大的那个,甜香立刻飘散出来,“味道尚可,你尝尝。”
沈知暖欢呼一声,先拈了一块玫瑰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香甜,带着浓郁的玫瑰花香。
“好吃!”她又看向那个小一点的油纸包,“这个呢?”
顾长渊打开小包,里面是几块造型别致、颜色剔透的琥珀色糖块,隐约可见里面封着完整的桂花。
“这是青州一位老师傅做的桂花凝露糖,数量不多,味道清雅不腻,你应该会喜欢。”
沈知暖尝了一块,桂花香气在口中缓缓化开,甜而不腻,果然比她吃过的所有糖都特别。
“这个最好吃!”她眼睛弯成了月牙。
顾长渊见她喜欢,眼底笑意更深。
他将两个油纸包都推到她面前:“都是你的。”
沈知暖开心极了,但还没忘记最重要的:“长渊哥哥,你说过,我要是做得好,就带我去西市看胡商表演,吃烤羊腿的!”
“自然作数。”顾长渊点头,“明日散学后便去。”
“太好了!”沈知暖几乎要跳起来。
然而,顾长渊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愣住了。
“不过,去之前,需得先通过我的考校。”
“考……考校?”沈知暖眨眨眼,“不是都看过了吗?”她指着那沓字。
“那是课业。”顾长渊语气平和,“我离京半月,青州大儒学问精深,我亦有所得。明日我会向先生提议,在学馆内举办一场小型的‘经义切磋’,邀请同窗共论《论语》。你若能在其中有所表现,才不负这半月的自觉,也才当得起西市之约。”
沈知暖的小脸慢慢垮了下来。
在学馆里,当着所有同窗的面讨论经义?这可比背书、写字难多了!她下意识地想退缩:“长渊哥哥,我……我不行的……”
“你行的。”顾长渊打断她,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她,“你方才给我的注释里,有几处见解虽稚嫩,却颇有趣。不必惧怕,只是同窗间的切磋交流,并非考场。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有我在。”
最后三个字,像是有神奇的魔力,瞬间抚平了沈知暖的忐忑。
她看着顾长渊平静而信任的眼神,那股因为离别而滋生、又因他用功而压下的好胜心,悄悄冒了头。
是啊,她这半个月这么努力,不就是为了让长渊哥哥回来时,看到不一样的、更好的自己吗?如果连在熟悉的同窗面前都不敢说话,那还算什么进步?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小拳头,眼神重新变得明亮而坚定:“好!我参加!长渊哥哥,你要帮我!”
顾长渊看着她瞬间燃起斗志的样子,嘴角终于扬起一个明显的、赞许的弧度。
“自然。”他温声道,“今晚,我们先来梳理一下你可能用到的章句。”
窗外,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书房内,灯光温暖,少年清朗的讲解声和女孩认真的应答声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