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沈知暖难得没有赖床,天蒙蒙亮就自己爬了起来,惹得前来唤她起床的嬷嬷啧啧称奇。
“我们姑娘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知暖一边自己笨手笨脚地系着衣带,一边脆生生地回答:“我今天要好好写字!长渊哥哥说了,字写得好,就有蜜渍梅子吃!”
嬷嬷了然一笑,帮她整理好衣裙:“原来是为了顾小郎君的梅子。姑娘这般用功,顾小郎君定然欢喜。”
用过早膳,沈知暖几乎是踩着点冲进了弘文馆。她端坐在自己的书案前,腰背挺得笔直,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连先生走进来时,她都格外响亮地喊了一声“先生好”,引得先生多看了她两眼。
顾长渊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在她身旁落座。他刚放下书囊,沈知暖就迫不及待地凑过来,小脸上满是期待,压低声音问道:“长渊哥哥,东市的蜜煎局今日上新了吗?”
顾长渊侧眸,见她眼睛亮得惊人,像极了盯着鱼干的小猫儿。
他心下觉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从书囊中取出一个用干净油纸包得方正正的小包,放在两人书案之间的空隙处。
“专心听讲。”他低声道,目光已转向讲台上的先生,“下课再说。”
虽然没看到梅子,但那油纸包散发出的若有似无的甜香,已经让沈知暖心花怒放。
她用力点头,果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耳朵竖得高高的,生怕漏掉先生讲的任何一个字,连平日里觉得枯燥的“之乎者也”听起来都顺耳了许多。
连先生都注意到了她的异常,讲到一个典故时,特意点了她的名:“沈知暖,你可知‘程门立雪’所为何事?”
若是平时,沈知暖定然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可今日,她脑子里绷着一根弦,竟站起来,清晰地将昨日顾长渊顺口给她讲的这个典故复述了出来,虽不算精深,但意思竟也大差不差。
先生捋着胡须,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嗯,不错,有进益。坐下吧。”
沈知暖偷偷松了口气,坐下后,立刻得意地朝顾长渊扬了扬小下巴,眼神里写着“看,我厉害吧”。
顾长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堂课对沈知暖来说,前所未有的漫长。她时不时就用眼角余光瞟一眼那个油纸包,心里像有只小爪子在挠。
好不容易等到散学的钟声敲响,先生刚宣布下课,她几乎是跳了起来,一把抓过那个油纸包。
“长渊哥哥,我们现在就吃吗?”她迫不及待地就要拆开。
“洗手。”顾长渊言简意赅地制止了她,自己已率先起身,走向学馆外专门供学子盥洗的水盆。
沈知暖只好咽了咽口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洗干净手,回到梨树下。沈知暖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里面是五六颗饱满润泽、裹着白色糖霜的蜜渍梅子。
“哇!”她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拈起一颗,先递到顾长渊嘴边,“长渊哥哥,你先吃!”
顾长渊看着她沾着些许水渍、亮晶晶的手指,和那颗近在咫尺的梅子,微微怔了一下。
他不太喜甜食,但……犹豫片刻,还是微微张口,就着她的手,将那颗梅子含了进去。
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似乎也没那么腻。
见他吃了,沈知暖这才心满意足地给自己也塞了一颗。梅子肉质厚实,酸甜生津,好吃的让她眯起了眼睛,满足地晃着脑袋:“唔……太好吃了!谢谢长渊哥哥!”
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快乐,顾长渊觉得,偶尔破例吃些甜食,似乎也不错。
“顾兄,沈家妹妹。”一个略带腼腆的声音插了进来。
两人回头,只见周文轩又抱着那本《山海经》绘本,站在不远处,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们。
“文轩哥哥!”沈知暖嘴里含着梅子,含糊地打招呼。
周文轩走上前,将绘本递过来:“沈家妹妹,这书你还看吗?我特意给你带来的。”
沈知暖的注意力立刻被那精美的绘本吸引了,她看看书,又看看手里的梅子,有些纠结。她记得长渊哥哥昨天好像不太高兴她和文轩哥哥玩……
顾长渊的神色淡了几分,没有看周文轩,只对沈知暖道:“你的字,今日尚未开始练。”
沈知暖“啊”了一声,小脸垮了下来。对哦,还有大字要写。
周文轩连忙道:“不打紧的,沈家妹妹,你可以先把书拿回去看,看完了再还给我便是。”
这个提议让沈知暖心动了。她可以回家再看,就不耽误练字了!她眼睛一亮,正要答应,却听见顾长渊清冷的声音响起:
“不必了。”
两个小家伙都看向他。
顾长渊目光平静地看向周文轩,语气疏离有礼:“周公子好意,心领了。只是知暖近来课业有所欠缺,需专心补上,恐无暇分心他顾。这绘本,周公子还是留着自己观摩吧。”
周文轩被他这番话说得面皮发红,讷讷地收回了手:“是这样啊,那……那就不打扰了。”他抱着书,有些失落地走了。
沈知暖看着周文轩的背影,又看看顾长渊,眨了眨眼,小声问:“长渊哥哥,我回家看,也不可以吗?”
顾长渊收回目光,拿起一颗梅子,塞进她还想发问的小嘴里。
“食不言,寝不语。”他淡淡道,率先在石凳上坐下,拿出笔墨,“练字。若今日的字比昨日有进益,明日还有。”
又被吃的堵住了嘴,沈知暖鼓着腮帮子,一边品味着梅子的酸甜,一边慢吞吞地磨墨。她好像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长渊哥哥好像……不太喜欢文轩哥哥?
她偷偷瞄了一眼已经开始认真写字的顾长渊,决定还是不想了。
蜜渍梅子比较重要!还有明天的……不知道会是什么好吃的?
她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开始专注于笔下的横竖撇捺。
只是,在沈知暖没注意到的时候,顾长渊抬眼,看了看周文轩离开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种属于他这个年纪、却极少显露的界限感。
他的小青梅,自然该由他来教,他来管。至于旁人……还是保持距离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