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海经》

自打顾长渊“一对一”指导沈知暖写字后,她的功课虽仍算不上出色,但那一手字总算是脱离了“墨团”的范畴,偶尔还能得先生一个“有进步”的评语。

这让沈知暖走起路来,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这日午后,弘文馆内正讲授《诗经》。阳光透过窗格,暖得人昏昏欲睡。

沈知暖强打精神,努力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地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她悄悄侧头,看向旁边的顾长渊。他坐得笔直,目视前方,侧脸在光线下像是镀了一层柔光,好看得紧。

沈知暖正看得入神,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袖被轻轻拉了一下。

是坐在她另一侧的同窗,吏部侍郎家的公子,周文轩。一个同样七八岁年纪,生得白白净净,有些腼腆的小男孩。

周文轩压低声音,小脸微红:“沈家妹妹,我昨日新得了一本《山海经》绘本,上面有许多奇珍异兽,画得可精彩了。你……你想看吗?”

沈知暖一听“绘本”,眼睛顿时亮了。她最喜这些有趣的东西,立刻忘了还在上课,也小声回应:“真的吗?有九尾狐吗?有狰兽吗?”

“有的有的!”见沈知暖有兴趣,周文轩显得很兴奋,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一点,“下午散学后,我拿给你看,就在那棵梨树下,可好?”

“好呀!”沈知暖毫不犹豫地点头,全然没注意到,旁边那道原本专注听着讲学的目光,不知何时已淡淡地扫了过来,在她和周文轩之间停顿了一瞬。

“沈知暖,周文轩。”

先生略带不悦的声音响起,两人立刻噤声,正襟危坐。

沈知暖偷偷吐了吐舌头,用眼角余光瞥了顾长渊一眼,见他依旧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好不容易捱到散学的钟声响起,学子们纷纷收拾书囊。沈知暖想起和周文轩的约定,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往书囊里一塞,就要往外跑。

“去哪儿?”

顾长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他动作不紧不慢,还在整理着笔墨。

“呃……”沈知暖脚步一顿,回头,脸上带着被“抓包”的心虚,又有点小兴奋,“文轩哥哥说他有一本《山海经》绘本,邀我一起去看来着。”

“文轩哥哥?” 顾长渊重复了一下这个称呼,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他抬起眼,看向她,“今日的大字,写完了?”

沈知暖一愣,小脸垮了下来:“还……还没。”

“那便先写完。”顾长渊已将书囊整理好,拎在手中,走到她面前,“昨日答应先生,今日要交的。”

“可是……”沈知暖扭着手指,眼巴巴地望向窗外梨树下,周文轩已经抱着本书在那里张望了,“我都答应文轩哥哥了……就看一会儿,看完马上回来写,行不行?”她扯住顾长渊的衣袖,轻轻摇晃,带着她惯用的撒娇伎俩。

若是平时,顾长渊大抵也就依了她。

但今日,他却只是看着她扯住自己衣袖的手,说道:“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你既先答应了先生要交功课,便应以此事为先。”

他的声音不大,却引来了周围几个尚未离开的同窗的注意。有人窃窃私语:“看,沈知暖又被顾兄管着了。”

“也就顾兄管得住她。”

沈知暖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尤其是看到周文轩还等在树下,她觉得在“文轩哥哥”面前失了面子,一股小小的倔强涌了上来。她松开手,微微嘟起嘴:“长渊哥哥好生古板!就看一会儿书,能耽误多少工夫?我偏要去!”

说着,她就要往门外冲。

顾长渊没有伸手拦她,只是在她身后,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哦?那明日东市新出的蜜渍梅子,想来你也是不想吃了。”

沈知暖的脚步,像被施了定身术,瞬间钉在了原地。

蜜渍梅子!她念叨了好久的!东市那家果子铺说明日才上新!

她艰难地回过头,看着顾长渊:“你……你明日要去买?”

顾长渊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不过,若某人连今日的功课都完不成,想必也没心思吃什么梅子了。”

沈知暖内心天人交战。一边是诱人的绘本和新朋友,一边是更诱人的蜜渍梅子和……长渊哥哥好像有点不高兴了?

她偷偷觑了一眼顾长渊的神色,他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可她就是能感觉到,他好像不太一样,有点生气了。

比起蜜渍梅子,她好像更怕长渊哥哥真的不理她。

最终,美食和青梅竹马的“威严”占据了上风。她耷拉着肩膀,像只斗败了小公鸡,慢吞吞地挪回自己的书案前,拿出笔墨纸砚,开始磨墨。

顾长渊眼底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凉意这才缓缓散去。他走到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也从书囊中拿出一本书,自顾自地看了起来,并未再多言。

梨树下的周文轩左等右等,不见沈知暖出来,忍不住走到学馆窗边张望,却见沈知暖正埋头写字,而顾长渊就坐在她身旁。

周文轩张了张嘴,想喊一声,但对上顾长渊无意间抬眸扫过来的平静目光,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压力,最终还是没敢出声,抱着书讪讪地走了。

沈知暖一边心不在焉地写着大字,一边偷偷观察顾长渊。见他一直不说话,心里开始七上八下。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长渊哥哥,我写完了。”

顾长渊“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书页上。

“你看,我写好了。”她把大字纸递到他面前,带着点求表扬的意味。

顾长渊这才放下书,接过她的字,仔细看了看。确实比之前工整了许多。他点了点头:“尚可。”

只是“尚可”……沈知暖有些失望。

见她蔫头耷脑,顾长渊终是心软了。他起身,道:“走吧。”

“去哪儿?”沈知暖抬头。

“回家。”顾长渊顿了顿,补充道,“路过东市,看看蜜煎局今日有没有上新别的果子。”

沈知暖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所有的不开心瞬间抛到九霄云外。“真的?长渊哥哥你最好了!”她欢呼一声,雀跃地收拾好东西,紧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青石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无限拉长。

沈知暖嘴里含着顾长渊刚给她买的饴糖,甜滋滋的,忽然想起什么,扯了扯他的袖子:“长渊哥哥,你为什么不高兴我和文轩哥哥玩呀?”

顾长渊脚步未停,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无波:“我没有不高兴。”

“你就有!”沈知暖笃定地说,“你都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顾长渊沉默了片刻,才道:“《礼记》有云,‘男女七岁不同席’。你与他皆非稚龄,当知避嫌。”

沈知暖听得半懂不懂,眨巴着大眼睛:“可是……我和长渊哥哥你也不同席呀!我们就是一起说说话,看看书嘛。”

顾长渊被她这清奇的逻辑噎了一下,耳根又有些发热。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小姑娘的眼睛清澈见底,满是纯然的不解。

他忽然觉得,跟一个满心只有吃和玩的小丫头讲什么“避嫌”,似乎有些对牛弹琴。他叹了口气,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哎哟!”沈知暖捂住额头,不明所以。

“因为,”顾长渊看着她,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你若功课未完便去玩耍,先生会责怪于我,说我未曾看好你。”

原来是这样!沈知暖恍然大悟,立刻保证道:“长渊哥哥你放心!我下次一定先写完功课再去玩!绝对不会连累你挨先生骂的!”

看着她信誓旦旦的小模样,顾长渊眼底终于染上了些许真实的笑意。

他重新迈开步子:“记住你说的话。明日若字写得好,便有蜜渍梅子。”

“嗯嗯!”沈知暖用力点头,满心都是对明日梅子的期待,早已将什么《山海经》绘本和周文轩忘到了脑后。

春风依旧,顾长渊想,有些道理,她现在不懂没关系。反正,他总会在一旁看着,慢慢教便是。

至于那些不相干的人……顾小郎君觉得,明日或许该多给沈小丫头布置几页大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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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第一糖
连载中杨好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