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丙下”与松糖

弘文馆的午后,暖风挟着桃李的芬芳,慢悠悠地拂过窗棂,搅动着满室墨香与少年们刻意压低的读书声。

沈知暖屏住呼吸,小手紧紧攥着刚发下来的大字纸,纸角被她捏得变了形。

那上面,一个鲜红刺目的“丙下”,砸得她心头闷痛。先生略带无奈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沈知暖,字如风拂柳,形散神更散。还需勤加练习。”

她耷拉着脑袋,像只被霜打蔫了的小茄子,磨蹭到馆外那棵老梨花树下。树冠如云,缀满洁白,正是繁盛的时候。

可她无心欣赏,只觉得委屈巴巴,眼眶一阵阵发酸。她明明很认真写了,为什么还是这么丑?

“蹲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清朗又带着些许稚气的少年声音在头顶响起。沈知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整个尚书府,不,整个京城,会在这个时辰、这个地方找到她的,只有顾长渊。

十岁的顾家小郎君已初具清雅轮廓,身着月白竹纹学子服,身姿挺拔地站在她面前。他看着她手里皱巴巴的纸,和那颗快要埋进膝盖里的脑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知暖把脑袋埋得更深,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没什么。”

顾长渊不语,只是伸手抽走了她指间的大字。那一个个墨团般的字迹映入眼帘,他沉默了片刻。

这字,确实……颇有童趣。

“就为这个?”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先生说要拿回家给爹爹看……”小姑娘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脸,眼圈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爹爹肯定又要说,隔壁顾家哥哥如何如何好了……”

这话她说的顺溜,显然不是第一次。

顾长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在她身旁撩袍坐下,并非直接挨着,而是隔着一拳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显亲近,又守着她开始懵懂感知的“男女之防”。

“伸手。”他说。

沈知暖疑惑地眨眨眼,还是乖乖摊开手心。

下一刻,一枚用油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落在了她掌心。隔着纸,都能闻到一股清甜的香气。

是松糖!东市那家最有名的蜜饯铺子卖的,她最爱吃这个!

她倏地抬头,眼睛亮了起来,像瞬间落进了星星。

“先吃糖。”顾长渊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却落在那个“丙下”上,“吃完,我教你写。”

沈知暖点点头,剥开糖纸,将那块琥珀色的、沾着细密糖霜的松糖塞进嘴里。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所有委屈。

她腮帮子一鼓一鼓,含糊不清地问:“长渊哥哥,你为什么总是有糖呀?”

顾长渊正从自己的书囊里拿出笔墨和一张崭新的宣纸,闻言动作微顿,侧头看她吃得香甜的样子,语气是一贯的从容:“因为你总是需要。”

需要糖来哄,需要人来教。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沈知暖莫名就懂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唇角,凑近了些,带着甜甜的香气:“长渊哥哥最好了!”

小姑娘的气息拂在耳畔,顾长渊的耳根悄悄漫上一点极淡的粉色。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寸,将纸铺在平整的石凳上,执起笔,蘸饱了墨。

“看笔。”他声音放缓,手腕悬空,示范着一个标准的横画,“起笔要藏锋,行笔要稳,收笔要回。手腕用力,不是手指。你之前太急了,只求快,自然写不好。”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笔的姿态极其标准好看。

沈知暖看得目不转睛,连嘴里的糖都忘了嚼。

“试试。”他将笔递给她。

沈知暖接过那支对她来说略显沉重的狼毫笔,学着他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手腕,在纸上落下第一笔。墨迹依然有些歪扭,但比之前那团墨疙瘩好了太多。

“嗯,有进步。”顾长渊看着那歪歪扭扭的一横,给出了中肯的评价。他偶尔会指点一下她的动作,指尖隔着衣袖轻触她的手腕,帮她调整角度。“这里,再稳一些。”

阳光透过繁密的梨花枝叶,筛下细碎的光斑,照在两人身上,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偶尔有同期学子经过,看到这情景,都会心一笑,悄然走开,不忍打扰这静谧的画面。

写了几个字,沈知暖的注意力又开始飘忽。她看着顾长渊线条流畅的侧脸,忽然问:“长渊哥哥,你以后想做什么呀?像顾伯伯一样,当个大官吗?”

顾长渊目光仍落在她的笔尖上,随口答:“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是为臣者的本分。”

沈知暖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这话从长渊哥哥嘴里说出来,格外好听,格外有力量。她歪着头想了想,声音清脆:“那我以后要给长渊哥哥做最好吃的点心!让你当值的时候都不会饿肚子!”

顾长渊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终于侧过头来看她。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认真和许诺。他心底某处像是被这春日阳光晒化的糖浆,软得一塌糊涂。

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一个字,却像又一个颗糖,落回了沈知暖心里。她心满意足,重新低头,更加卖力地跟那些笔画较劲。

一个耐心教,一个认真学。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弘文馆下学的钟声悠悠响起。

顾长渊收拾好两人的文具,站起身,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走了,回家。”

沈知暖把手放进他温热的掌心,借力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两人并肩走在落满梨花花瓣的青石小径上,身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

“长渊哥哥,明天还有糖吗?”

“看你明天的字。”

“那我一定好好写!”

“嗯。”

春风依旧,梨花如雪。

七岁的沈知暖觉得,那个有着“丙下”的、糟糕透顶的下午,因为一包松糖和一个人,忽然就变成了一个顶顶好的下午。

而她并不知道,十岁的顾长渊看着身旁蹦蹦跳跳的小丫头,心里想的是,明天去东市,该多买两包糖备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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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第一糖
连载中杨好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