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晨光总是带着几分温润。济生堂后院的隔间内,林薇刚将最后一缕银针收入针囊,窗外便传来了王大夫整理药柜的窸窣声响。自三日前从侍郎府归来,她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巨石,那日刘仲文添加了人参、当归的方剂,在她看来本就与李夫人的肠痈证型相悖,只盼着李夫人能侥幸撑过这几日。
“薇丫头,今日天朗气清,想必前来求诊的人又不少,你且歇息片刻,待辰时再去前堂便是。”王大夫的声音隔着窗棂传来,带着几分关切。他知晓林薇近日为侍郎府的事忧心,虽未多问,却处处留意着她的状态。
林薇应了一声,起身推开窗。晨风吹拂着她的淡青色襦裙,带着药圃中金银花的清香,稍稍驱散了她心头的郁结。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新栽的杜仲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侍郎府。李夫人那日虽已退热,但热毒未清,气血壅滞,刘仲文的方剂偏于温补,怕是会让痈疽愈发深重。
“林大夫!林大夫!不好了!”一阵急促的呼喊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从药铺前堂传来,打破了清晨的静谧。林薇心中一紧,暗道不妙,快步朝着前堂走去。
只见前堂门口,张嬷嬷一身宝蓝色暗纹褙子已被汗水浸透,发髻散乱,往日里端庄的面容此刻写满了惊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她身后的两个随从更是气喘吁吁,神色仓皇,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嬷嬷,可是李夫人出了变故?”林薇快步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她心中已然有了预判,却仍存着一丝侥幸。
张嬷嬷见到林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双腿一软便要跪下,被林薇眼疾手快地扶住。“林大夫,您快……您快随我去侍郎府!我家夫人昨晚突然病情恶化,高热不退,腹痛得满地打滚,刘院判来了也束手无策,再晚怕是……怕是就来不及了!”张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透着绝望。
“高热不退?腹痛加剧?”林薇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追问,“可有呕吐、腹泻之症?脉象如何?”
“有!都有!”张嬷嬷连连点头,泪水混着汗水往下淌,“夫人昨晚喝完刘院判新煎的药,没过半个时辰就开始呕吐,吐得都是酸水和未消化的食物,后来又开始腹泻,拉出来的东西又稀又臭。刘院判诊了脉,只说脉象洪数紊乱,是热毒攻心,开了两副药煎了让夫人喝,可夫人喝下去就吐,根本咽不下去。现在人都烧得迷迷糊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林薇脸色骤变。高热、剧烈腹痛、呕吐腹泻,脉象洪数紊乱,这分明是肠痈穿孔、毒气扩散引发腹膜炎的征兆!在现代医学中,这已是急腹症的危重阶段,必须立即手术清创,否则患者很快就会因感染性休克殒命。而在医疗条件简陋的唐代,这几乎就是不治之症。
“王大夫,药铺的事就劳烦您多费心了!”林薇当机立断,转身便往后院跑去,“小栓,快帮我拿药箱!带上银针、烈酒、三七粉、止血草,还有之前捣好的清热解毒药糊!”
“哎!好!”小栓不敢耽搁,快步跑去取药箱。王大夫也走上前来,神色凝重地叮嘱道:“薇丫头,侍郎府乃是官宦之家,此事凶险,你务必谨慎行事。若是实在棘手,切勿逞强,保全自身为重。”
“我知晓了,王大夫。”林薇的声音从后院传来,片刻后,她背着沉甸甸的竹编药篓快步走出,“嬷嬷,事不宜迟,我们快走!”
张嬷嬷连忙应声,带着林薇快步走出济生堂。门口早已备好了侍郎府的黑漆马车,车厢两侧的缠枝莲纹样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却无人有心思欣赏。林薇刚踏上马车,张嬷嬷便催促车夫:“快!快赶去永宁坊!若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马车疾驰而出,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车厢内,林薇闭目凝神,快速梳理着应对之策。肠痈穿孔并发腹膜炎,唯一的生路便是开腹清创,切除坏死的阑尾,清理腹腔内的脓液和坏死组织。可在唐代,开腹手术闻所未闻,别说普通百姓,就连朝廷官员也绝难接受这种“剖膛破肚”的治疗之法。更何况,她手中没有无菌手术室,没有麻醉剂,没有专业的手术器械,甚至连最基础的抗生素都没有,手术的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李夫人,自己还会落下“谋害朝廷命官家眷”的罪名。
但她别无选择。医者仁心,既然知晓唯一的救治之法,便不能坐视不理。她只能寄希望于李大人能念及夫妻之情,相信她的医术。同时,她也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萧彻那日所说的“会一直支持你”并非空谈,若能得到他的助力,或许能让李大人多几分信任。
马车一路疾驰,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很快便抵达了永宁坊的李府。朱红大门前,几个侍卫神色慌张地来回踱步,见到张嬷嬷带着林薇下车,连忙迎了上来:“张嬷嬷,林大夫来了!大人正在内院急得团团转呢!”
林薇跟着张嬷嬷快步走进大门,穿过前院,绕过假山回廊,刚踏入内院,便感受到了一股压抑的绝望气息。庭院中,几个侍女端着水盆、药碗匆匆穿梭,脸上满是惊恐。厢房门口,吏部侍郎李嵩身着绯色官袍,平日里威严的面容此刻写满了焦虑,不停地搓着手,来回踱步。他身旁,太医院院判刘仲文身着藏青色官袍,须发皆白的脸上满是凝重,时不时地长叹一声,显然已是束手无策。
“林大夫!您可来了!”李嵩见到林薇,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气急切而沙哑,“内子昨晚突然病情恶化,高热不退,腹痛如刀绞,刘院判的药也不管用了,您快想想办法!只要能救内子,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本官都愿意!”
林薇能清晰地感受到李嵩手掌的颤抖,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悯。她轻轻抽回手,沉声道:“大人先莫慌张,待我先为夫人诊脉。”
刘仲文见到林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羞愧,有不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他走上前来,对着林薇微微颔首:“林大夫,李夫人的病情极为凶险,脉象洪数无力,腹部坚硬如石,压痛、反跳痛明显,老夫已尽力,实在无能为力,还请你一试。”他语气中的傲慢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
林薇点了点头,快步走进厢房。刚一进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合着汗味、脓液的恶臭便扑面而来,让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厢房内,李夫人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如醉,呼吸急促而微弱,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随时都会断气。她的双手死死捂着腹部,身体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发出痛苦的呻吟,额头上的汗珠早已浸湿了鬓边的发丝,将粉色绣裙的领口染得一片潮湿。床边,两个侍女跪在地上,不停地用麻布为她擦拭汗水,却无济于事。
林薇快步走上前,示意侍女们让开一些空间。她先伸出手,轻轻搭在李夫人的手腕上。指尖触到李夫人的脉象,林薇心中便是一沉。脉象洪数而杂乱,毫无章法,且无力无根,这是热毒壅盛、正气耗散的危重之象。她又伸出手,摸了摸李夫人的额头,滚烫的触感让她心中一惊,怕是已经高热到了四十度以上。
“夫人,得罪了。”林薇轻声说道,随即洗净双手,用干净的麻布擦干,轻轻放在李夫人的腹部。刚一按压,李夫人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原本就潮红的脸色瞬间变得青紫。林薇心中了然,缓缓松开手,李夫人的疼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剧烈,腹部僵硬如石,按压之处凹陷后竟无法快速回弹,反跳痛和肌紧张的症状已然十分明显。
“是肠痈穿孔,毒气扩散引发了腹膜炎。”林薇心中做出明确诊断,脸色愈发凝重。她转身看向跟进来的李嵩和刘仲文,沉声道:“大人,刘院判,夫人的病情已经非常凶险。肠痈已然穿孔,热毒与脓液侵入腹腔,若再不采取有效措施,最多只能撑到今日午时。”
“什么?”李嵩脸色瞬间煞白,身形一个踉跄,幸好被身旁的管家扶住才没有摔倒。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薇,声音带着颤抖:“林大夫,你……你说什么?内子她……她最多只能撑到午时?”
“正是。”林薇语气沉重,“如今夫人热毒攻心,正气将竭,寻常汤药早已无法奏效,若想保命,必须另寻他法。”
刘仲文在一旁脸色也极为难看,他行医数十年,自然知晓肠痈穿孔意味着什么。他叹了口气,对着李嵩躬身道:“李大人,林大夫所言非虚。肠痈穿孔乃是不治之症,老夫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有人能救治此类病症。还请大人……节哀顺变。”
“节哀顺变?”李嵩猛地转过身,眼中布满了血丝,对着刘仲文怒吼道,“刘院判,你身为太医院院判,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对我内子的病情束手无策,只知道让我节哀顺变?!”他平日里温文尔雅,此刻却因妻子的病危而失了分寸,语气中满是绝望与愤怒。
刘仲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无法反驳,只能低着头,满脸羞愧。他知道,李夫人的病情恶化,与他之前的方剂有着脱不开的关系,若不是他执意添加人参、当归温补,或许李夫人还能多撑几日。
林薇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虽有不忍,却也知晓时间紧迫,不能再耽搁。她上前一步,对着李嵩沉声道:“大人,愤怒无用,眼下最重要的是救夫人的性命。我有一法,或许能救夫人性命,但此法风险极大,需要大人您亲自点头同意。”
李嵩闻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连忙转过身,死死盯着林薇:“什么办法?你快说!只要能救内子,无论是什么办法,本官都同意!”
刘仲文也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他实在想不出,面对肠痈穿孔这种不治之症,还有什么办法能救治。
林薇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肠痈穿孔,毒气入腹,寻常汤药无法直达病灶,清除脓液与坏死组织。唯有开腹清创,将腹腔内的脓液和坏死的肠段切除,才能彻底清除毒气,保住夫人性命。”
“开腹?”李嵩脸色大变,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林大夫,你……你说的开腹,难道是要剖开夫人的肚子?这……这能行吗?”在唐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观念根深蒂固,更别说剖开腹部这种骇人听闻的做法了,在所有人看来,这与杀人无异。
“简直是荒谬绝伦!”刘仲文更是嗤之以鼻,猛地站起身,指着林薇,厉声呵斥道,“林薇,你好大的胆子!开腹之人,岂能存活?你这分明是妖言惑众,想要谋害朝廷命官家眷!李大人,此女心术不正,切不可信她之言!”
厢房内的侍女们听到“开腹”二字,也吓得浑身发抖,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张嬷嬷更是脸色惨白,拉着李嵩的衣袖,哭着说道:“大人,开腹太吓人了,夫人若是被剖开肚子,岂不是必死无疑?您可不能答应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嵩身上,有质疑,有反对,有惊恐,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李嵩的脸色变幻不定,一边是妻子痛苦不堪、随时可能殒命的模样,一边是这闻所未闻、凶险万分的开腹之法,他心中如刀割一般,难以抉择。
林薇面对刘仲文的呵斥和众人的质疑,却依旧冷静如初。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坚定自己的立场,才能让李大人看到一丝希望。她迎上李嵩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大人,我知道此法听起来骇人听闻,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救夫人性命的办法。我曾在一本古籍中见过类似的病症,用开腹之法成功救治过患者。当然,此法风险极高,夫人可能会在手术中因疼痛、失血过多殒命,也可能术后因感染而亡,但总比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夫人在痛苦中死去要好。”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大人若是不信,可想想夫人服用刘院判的汤药后,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如今时间紧迫,每耽搁一刻,夫人的性命便多一分危险。是选择相信我,为夫人搏一线生机,还是选择放弃,还请大人尽快决断。”
李嵩看着床上痛苦呻吟的妻子,又看了看林薇坚定的眼神,心中的天平不断摇摆。他与李夫人结发十余载,夫妻情深,怎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去?可开腹之法太过凶险,他实在不敢赌。万一赌输了,不仅救不了妻子,还会让她落得个体无完肤的下场。
“大人,时间紧迫,再晚就来不及了!”林薇催促道,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李夫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脉象也愈发紊乱,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而坚定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李大人,我相信林姑娘的医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萧彻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厢房门口。他身着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头戴黑色幞头,面容温润,神色平静,与厢房内的慌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阳光透过门口的回廊,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额,这真的能在那个时代做成功嘛,我自己都有点怀疑的,事实上[托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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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