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雨

从西山回城后,萧衍把自己关在将军府整整三日。

那几名活口被秘密关押在府中地牢,他亲自审问,审出了不少东西。禁军的令牌是真的,可主使之人的身份却始终查不出来——几名杀手都是通过中间人接的活,中间人早已不知所踪。

这让萧衍越发不安。

禁军直属天子,若真是皇帝要杀他,那他就不能留在这长安城里。可若就此离京,便是抗旨不遵,是叛逆。萧家三代忠烈,他不能做这个罪人。

第三日傍晚,天色阴沉,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萧衍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北境的舆图,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那张昳丽的面容,那双时而狡黠时而温柔的眼睛。

忽然,门被叩响了。

“将军,”亲兵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宁王府来人传话,说王爷病了。”

萧衍手指一顿。

“什么病?”

“说是伤寒,烧得厉害。王爷的贴身小厮说,王爷在病中一直唤着将军的名字,所以……”

萧衍已经起身拉开了门,脸色阴沉得可怕。

“备马。”

当萧衍踏入宁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暴雨倾盆而至。

安福撑着伞小跑着迎上来,满脸焦急:“将军您可算来了!王爷从昨晚就开始发热,太医来看过了,开了方子,可王爷不肯吃药,也不肯让人近身,嘴里一直喊着……喊着将军的名字……”

萧衍没有说话,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推开了沈晏寝殿的门。

殿内烛火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沈晏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得几乎与锦被同色,额头上覆着一层密密的汗珠。

萧衍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沈晏真正虚弱的模样。不是平日里装出来的那种娇柔,而是真真切切的病容——嘴唇干裂,眼窝微陷,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度。

“沈晏。”他低声唤道。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萧衍在榻边坐下,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药呢?”他转头问安福。

安福连忙把药碗端了过来:“在这儿,可是王爷他……”

萧衍接过药碗,左手揽住沈晏的后颈,将他半抱起来。

“沈晏,”他在他耳边低声道,“张嘴。”

沈晏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像是被惊扰了睡眠,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声,那声音含含糊糊的,萧衍却听清了。

“萧衍……”

萧衍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怀里这张苍白却依旧昳丽的面容,看着那因为发热而微微泛红的眼尾,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悸动。

“我在。”他低声应了一句,然后将药碗凑到沈晏唇边,“把药喝了。”

这一次,沈晏竟然乖乖张开了嘴,任由苦涩的药汁灌入口中。他喝得很慢,眉头紧紧皱着,却没有再抗拒。

安福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一碗药喂完,萧衍又用帕子替他拭去唇边的药渍,动作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

“太医怎么说?”他问。

“太医说……说王爷是忧思过度,又受了风寒,内外交攻,所以才发起高热。”安福小心翼翼地回答,“还说要让王爷静养,不能再劳神了。”

萧衍沉默了片刻。

忧思过度。

他知道沈晏在忧思什么。西山围猎上的那些杀手,禁军的令牌,皇帝的疑心——这些事压在沈晏的心头,不比压在他心头的轻。

“你下去吧。”他对安福说,“今夜我来守。”

安福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最终还是恭敬地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窗外大雨如注,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屋檐,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殿内的烛火摇曳了几下,将两个相依的人影映在墙壁上。

萧衍没有离开。他坐在榻边,看着沈晏的睡颜,心中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忽然,沈晏的睫毛颤了颤。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聚焦在了萧衍的脸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狡黠三分慵懒的眼睛,此刻氤氲着雾气,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萧衍?”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怎么……在这里?”

“听说你病了。”萧衍的回答简短而僵硬。

沈晏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虚弱而柔软,没有任何伪装和算计,只是纯粹的欢喜。

“将军是担心本王?”

萧衍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

沈晏的笑意更深了。他试图坐起来,萧衍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沈晏借着他的力道半靠在床头,身上的薄被滑落下来,露出一截消瘦的锁骨。

萧衍移开了目光。

“将军,”沈晏的声音依旧虚弱,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慵懒,“你大半夜地跑到我床前,就不怕传出去有损你的清誉?”

“清誉?”萧衍冷笑一声,“自从你开始给我送东西的那天起,我就没有清誉了。”

沈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咳嗽了两声。萧衍下意识地替他拍背,手掌落在他后背上时,才发觉他竟瘦得厉害,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清晰地摸到他的脊骨。

“你怎么瘦成这样?”萧衍皱眉。

“做戏嘛,总要付出点代价。”沈晏靠在床头,微垂着眼睫,“太壮了就不像病秧子了。”

萧衍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沈晏说过的那句话——“习惯了”。他把自己藏在这个娇弱的人设里太久太久,久到连自己的身体都相信了自己是这副模样。

“你不用这样的。”萧衍忽然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沉许多。

沈晏抬起眼看他。

“我是说,”萧衍攥紧了拳头,像是在下定决心,“在我面前,你不用演。”

窗外雨声骤急。

烛火在风中摇晃了一下,沈晏脸上的神情在那忽明忽暗的光影中看不分明。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雨水敲打屋檐的声音充斥在两人之间。

“将军,”沈晏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淹没在雨声里,“你这句话,我可以当真吗?”

萧衍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不再有平日里的狡黠和慵懒,也不再有方才病中的涣散和迷茫。它们清澈而沉静,像是一潭深水,倒映着摇曳的烛火,也倒映着他自己。

“可以。”萧衍听见自己说。

沈晏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萧衍放在膝上的那只手。他掌心的温度因为发热而比平时高了许多,烫得萧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萧衍,”沈晏唤他的名字,声音沙哑而温柔,“十二年前,你在北境的营帐里抓着我的衣角,说等你长大了,要娶我。”

萧衍僵住了。

“你……记得?”

“记得。”沈晏微微一笑,将他握得更紧了些,“每一个字都记得。所以这十二年,不管有多难,我都告诉自己——我还欠一个人一个回答。”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萧衍。

“现在,我来还这个回答了。”

萧衍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比窗外的雨声还要急促,还要响亮。

沈晏坐直了身体,双手握住萧衍的手,薄被从他的肩头滑落,露出苍白的锁骨和清瘦的肩头。他的脸颊因为发热而泛着淡淡的绯红,像是染了胭脂,可他的目光却无比的认真。

“萧衍,”他一字一顿,“我愿意。”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殿内的一切照得雪亮。

萧衍看着沈晏,看着他眼中倒映的自己——那个满脸震惊、不知所措的自己。

然后他动了。

他俯下身,将沈晏连人带被拥进了怀里。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甲胄的边缘硌到了沈晏的肩膀,可沈晏却轻轻笑了一声,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将军,”沈晏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的心跳声好吵。”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雨声渐歇,夜风透过窗棂吹进来,将最后一支蜡烛也吹灭了。殿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偶尔掠过的闪电能照亮两个紧紧相拥的人影。

那天夜里,萧衍没有走。

他坐在沈晏的榻边,看着床上的人终于沉沉睡去,烧也渐渐退了。沈晏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边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衍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拂过他光洁的额头。

“沈晏。”他低声唤道。

睡梦中的人没有回应。

萧衍低下头,在他额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直起身来,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中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无论前路有多难,他要护住这个人。

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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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不见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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