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流

沈晏的病好得很快,但长安城里的风声却越来越紧。

西山围猎上出了刺客的事,虽然被压了下去,但瞒不过有心人。朝中几位与北境有利益纠葛的大臣开始频繁走动,御史台也有人在收集萧衍的黑料——虽然大多是些“治军过严、不近人情”之类的空话,但这个风向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最让萧衍不安的,是皇帝的态度。

沈煜待他依旧礼遇有加,甚至比从前更加亲厚。可萧衍却觉得,那双与沈晏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偶尔流露出的审视与试探,比任何刀光剑影都要冰冷。

他开始明白沈晏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

这座长安城,就是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硝烟的战场。在这里,敌人不会骑马冲锋,而是会端着酒盏对你嘘寒问暖,然后在你转身的一刹那,将匕首捅进你的后心。

这天傍晚,萧衍刚从军营回来,便在府门口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安福。

他蹲在将军府门口的台阶上,看到萧衍便蹭地站了起来,一溜烟跑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将军,王爷在城西的观星台等您,说是有要紧事。”

“什么要紧事?”

安福摇头,一脸无辜:“奴才不知道,但王爷说,让您务必一个人去,不要带任何人。”

萧衍皱了皱眉,却没有多问。他换了身寻常的衣裳,趁着天色将暗,独自一人往城西而去。

观星台在先帝时期便已废弃,如今荒草丛生,人迹罕至,是长安城中为数不多的清净之地。

他登上高台,便看见沈晏负手立在栏杆前,正仰头看着天边初升的弦月。夜风吹起他宽大的袍袖,整个人如同随时会被风吹走一般。

“来了?”沈晏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萧衍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边。月色如水,繁星点点,长安城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什么事这么急?”萧衍问。

“今天早朝后,皇兄单独召见了我。”沈晏依旧没有转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问我,近来与萧将军走得很近,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萧衍的心一沉。

“你怎么说?”

“我说……”沈晏终于转过头来,冲他一笑,“我说本王仰慕将军英武,愿效犬马之劳,为将军牵马执鞭,铺床叠被,生儿育女。”

萧衍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

“骗你的。”沈晏收起笑容,目光又落回远方的灯火,“我说我身体不好,想请将军闲暇时教我几手强身健体的功夫。皇兄听了,似乎放心了一些。”

萧衍沉默了。

放心了一些——意思是之前并不放心。

“他在怀疑你什么?”萧衍问。

沈晏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折了一根枯草,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还记不记得,我同你说过的,先帝临终前对我说的话?”

萧衍点头。

“先帝让我活下去。”沈晏的声音很轻,“但他还有后半句话——‘哪怕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也要活下去。’”

萧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的意思是……”

“先帝知道。”沈晏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他知道皇兄容不下我。所以他在驾崩前,给我留了一条退路。这条退路,连皇兄都不知道。”

夜色渐深,观星台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沈晏转过身来,正对着萧衍。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昳丽的面容在清冷的月华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萧衍,”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长安——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明天吃什么”,可萧衍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

这是沈晏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脆弱。

不是装出来的、给外人看的那种脆弱,而是真真切切的、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展露的——害怕。

他害怕。

害怕这一切终将破碎,害怕他们不能走到最后,害怕十二年前的那个承诺,终究只是一场空。

萧衍没有犹豫。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晏的手。那只手依旧微凉,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你在哪儿,我在哪儿。”萧衍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沈晏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漂亮得动人心魄。

“将军,”他说,“你这样说话,本王会当真的。”

“那就当真。”萧衍攥紧了他的手,“我萧衍从不食言。”

沈晏垂下眼睫,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十指交扣,掌心相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他们都知道,有些话已经不必再说了。

夜风吹过观星台,吹动两人的衣袂,一黑一白,在月光下交织在一起,再分不开。

良久,沈晏才轻声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那般慵懒的调笑:“不过将军,你刚才那个回答可不够标准。”

“标准?”萧衍皱眉。

“应当答的是——‘愿随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沈晏学着他的语气,一本正经地演绎了一遍,然后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

萧衍的嘴角抽了抽。

“无聊。”

他松开沈晏的手,转身要走,却被沈晏从身后一把拽住了衣袖。

“等等。”沈晏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还有一件事。”

萧衍回头看他。

沈晏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他:“这是北境来的急报,三天前的。被人截了,我的人又截了回来。”

萧衍接过密信,借着月光匆匆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北境边关,赤勒部集结三万骑兵,意图南下。

赤勒部是北境草原上最凶悍的游牧部落,十二年前,萧衍的父亲萧远山就是死于与赤勒部的交锋中。这些年来,萧衍驻守北境,与赤勒部交手不下数十次,各有胜负。如今他离开北境不过月余,赤勒部就敢集结大军——

这绝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给赤勒部通风报信。

“谁截的?”萧衍沉声问。

沈晏没有回答,而是从他手中抽回了那封密信,收进袖中。

“密信是用枢密院的火漆封的口,截信的人,是北衙禁军的人。”他看着萧衍,目光幽深,“将军,你的敌人不在草原上,在这长安城里。”

萧衍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

“我明日便向陛下请命,率军北返——”

“晚了。”沈晏打断他,“今天早朝,皇兄已经下旨,命你留在京中,北境军务由枢密院直接调度。”

萧衍如遭雷击。

留在京中?

赤勒部大军压境,他这个北境统帅却被留在京城?

“为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因为有人对皇兄说,”沈晏一字一顿,“萧将军在北境威望太高,若是让他率军击退赤勒部,他在军中的声望将会更上一层楼。到那时,是陛下该担心赤勒部,还是该担心萧将军?”

萧衍的刀拔出了三寸。

沈晏按住了他的手。

“冷静。”沈晏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你在这里动刀,正好中了他们的计。”

萧衍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次,终于将长刀按回鞘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之音。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等。”沈晏说。

“等什么?”

沈晏转过身,重新看向天边的弦月,侧脸在月光下冷硬而陌生。

“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可萧衍却从他的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锐芒。那种目光,比北境最锋利的刀还要冷,还要狠。

萧衍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沈晏。

这个人在朝堂上装了十几年的废物,一个人承受了所有猜忌和暗算,还能活到今天,绝不会仅仅靠“藏拙”两个字。

他有自己的底牌。

只是那张底牌,还没有到亮出来的时候。

“沈晏。”萧衍忽然唤他的名字。

沈晏偏头看他:“嗯?”

“你老实告诉我,”萧衍盯着他的眼睛,“先帝给你留的后路,到底是什么?”

沈晏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风都停歇了,久到天边的弦月被云层遮蔽又重新露出脸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萧衍面前,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他的气息拂过萧衍的耳廓,带着微微的凉意,和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一支军队。”

萧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先帝驾崩前,将北境以北、草原深处的三千黑甲军交给了我。”沈晏退后一步,平静地看着他,“这三千人,是当年先帝亲手训练的精锐,不听天子令,不认虎符印,只认……”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玄铁令牌,通体漆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认这枚令牌,和持有令牌的人。”

萧衍盯着那枚令牌,半晌没有说话。

三千黑甲军。

这不是退路,这是一支足以左右朝局的武装力量。难怪先帝要在临终前秘密交给沈晏,难怪沈晏要装了这么多年的废物。

因为这枚令牌一旦暴露,沈晏就是死路一条。

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会允许自己的兄弟手中握有这样一支军队。

“你为什么告诉我?”萧衍的声音沙哑,“你就不怕……”

“怕什么?”沈晏歪了歪头,笑了,“怕你出卖我?”

他收起令牌,神色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可语气却认真得让人心头发紧。

“萧衍,我把底牌亮给你,不是因为我信任你。”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萧衍的眼睛。

“是因为我需要你。”

夜风又起,吹动两人的衣袂。沈晏的发丝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萧衍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却能感受到他话语中沉甸甸的分量。

“我需要一个人,”沈晏说,“不是作为盟友,不是作为帮手——而是作为……我的人。”

他轻轻吐出的“我的人”三个字,让萧衍的心猛然漏跳了一拍。

“你在北境领兵十年,什么样的仗都打过。可是长安城里的仗,和北境不一样。”沈晏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上了萧衍的胸膛,仰头看着他,“这里没有冲锋陷阵,没有马革裹尸,只有阴谋诡计,只有明枪暗箭。我一个人应付了十几年,累了。”

他伸手,按住萧衍的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跳。

“所以,萧少将军,”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带着一丝疲惫,又带着几分温柔,“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打这场仗?”

萧衍低头看着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

纤细,白皙,骨节分明。与他在北境握过的任何一双手都不一样,却比他握过的任何一只手都要有力。

他抬起自己的手,覆上了沈晏的手背。

“愿意。”他说。

只有一个字。

沈晏看着他,眼里的疲惫一点一点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到几乎灼人的光。他踮起脚尖,飞快地在萧衍唇角啄了一下。

那触感轻得像是一阵风,萧衍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然后沈晏便退开了,转身向观星台的石阶走去,步伐轻盈,嘴里还哼着一首北境的小调。

萧衍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沈晏!”他忽然喊了一声。

沈晏在石阶上停住脚步,回头看他,月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你说的‘我的人’——”萧衍顿了顿,耳朵在月光下红得发烫,“是什么人?”

沈晏眨了眨眼。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狡黠而温柔,带着几分促狭,又带着几分认真。

“将军觉得呢?”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走下了石阶,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萧衍独自站在观星台上,夜风吹过,却吹不散他脸上的热度。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按在胸口的那只手,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是萧衍自回京以来露出的第一个真正的笑。

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观星台上的弦月清辉洒了一地。

而萧衍胸口那枚贴身戴了十二年的玉扣,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如当年。

---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长安不见君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