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棋局

接下来的半个月,长安城里的风向微妙地变了。

先是宁王沈晏派人给镇北将军府送了一车北境特产的药材,说是“听闻将军旧伤复发,特备薄礼”。萧衍当众冷着脸把药材扔在了府门外,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消息传到宫里,沈煜正在批奏折,闻言笔尖顿了顿,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宁王给萧将军送东西?”他抬头,目光淡淡地扫过禀报的太监。

“是。萧将军没收,当场扔了。”

沈煜沉默片刻,重新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宁王自幼心善,大约是见萧将军为国征战,心生感激罢了。”

“陛下圣明。”

太监退下后,沈煜却放下了笔。他看向窗外,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接下来的日子里,类似的事情层出不穷。

沈晏今日邀萧衍游湖,明日请萧衍听曲,后日又让人送了一匹北域名驹到将军府。萧衍次次冷脸拒绝,却架不住沈晏锲而不舍。

朝堂上议论纷纷。有人说宁王不知天高地厚,竟想拉拢军中大将;有人说萧将军铁面无私,不为美色所动;也有人私下猜测,宁王殿下这般殷勤,莫不是看上了萧将军那张俊脸。

风言风语传到萧衍耳朵里,他正对着沈晏新送来的一套文房四宝发愁——他一个武将,用什么湖笔徽墨!

“扔了。”他对副将说。

副将苦着脸:“将军,这是宁王送来的,您已经扔了他七次东西了,外头人都说您……”

“说我什么?”

“说您……不识好歹。”

萧衍嘴角抽了抽。

那个人的“戏”,演得也太卖力了。

当天傍晚,沈晏亲自登门了。

他这次没带礼物,只带了一壶酒,笑吟吟地站在将军府门前,一袭青衫,风姿绰约。

萧衍得到通报后,犹豫了片刻,还是让人把他请了进来。

沈晏走进正厅,环顾四周,眉头便皱了起来:“将军这府邸也太冷清了,连盆花都没有。”

“末将是粗人。”萧衍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粗人也要过日子。”沈晏自顾自地在他对面坐下,将酒壶放在桌上,“这是我从府里带来的桃花酿,将军尝尝?”

“不喝酒。”

“可昨夜宫宴上,将军分明喝了。”

“那是御酒,不能不喝。”

沈晏看着他,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倒真像他带来的那壶桃花酿,甜丝丝的。

“将军,”他托着腮,歪头看萧衍,“我们现在可是‘合作关系’,你这副冷脸,万一被人看见了,我这‘笼络’的戏还怎么演?”

“你演得已经够真了。”萧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吗?”沈晏眨了眨眼,“那将军觉得,接下来我该怎么演?是再加一把火呢,还是……”

他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走到萧衍面前,俯下身来,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萧衍圈在了中间。

距离太近了。

近到萧衍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近到他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那张过分昳丽的面容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将军,”沈晏轻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萧衍的脸颊,“你的耳朵红了。”

萧衍猛地推开他,霍然起身,椅子都被他撞翻了。

“你——”

沈晏被他推得退了两步,却毫不在意地整了整衣襟,脸上笑意更浓:“这才对嘛。脸红脖子粗的将军,配上死缠烂打的王爷——多般配。”

萧衍气得手都在抖,可他又不能真的对沈晏动手。他咬了咬牙,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晏叫住他,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说正事。”

萧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晏走到他身后,声音放低了:“三日后,陛下要在西山围猎。届时北境旧部中的几位将领也会参加,你最好提前知会他们一声——围猎场上,不会太平。”

萧衍猛地转身:“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晏看着他,目光沉静,“将军在北境威望太高,有人坐不住了。”

“谁敢?”

“这个问题,”沈晏微微一笑,“就要问将军自己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施施然地走了,留下萧衍一个人站在厅中,面沉如水。

三日后,西山围猎。

永安帝沈煜一身劲装,骑着一匹纯白骏马,英姿勃发。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在沈晏身上停留了一瞬。

沈晏今日也来了,骑着一匹温顺的小母马,整个人裹在一件宽大的狐裘里,面色苍白,像是被山风吹一吹就要倒下。他身旁跟着两个侍从,一个替他牵马,一个替他拿着暖炉,排场比皇帝还大。

萧衍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好笑。这个人装起柔弱来,真是演得比谁都像。

“萧将军。”沈煜忽然唤他。

“末将在。”

“今日围猎,朕想看看将军的箭术。”沈煜微微一笑,“听闻将军在北境能百步穿杨,不知在这山林之中,是否依旧神准?”

“末将尽力。”

号角声响起,围猎正式开始。

山林间顿时热闹起来,马蹄声、吆喝声、猎犬的吠叫声响成一片。萧衍策马冲入林中,身后跟着十余名亲兵。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背负弓箭,与平日里甲胄在身的模样相比,更多了几分凌厉的锐气。

他在林中驰骋了片刻,便察觉到不对。

前方的灌木丛后,有人。

不止一个。

萧衍勒住马,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刀柄。身后的亲兵也察觉到了异常,迅速散开,摆出了防御阵型。

“出来。”萧衍沉声道。

灌木丛后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走出了七八个人。他们都穿着寻常猎户的衣裳,可那步伐、那气势,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为首之人蒙着面,手中握着一把长刀,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寒芒。

“萧将军,”那人开口,声音沙哑,“有人让我带句话——北境的事,您管得太多了。”

萧衍冷笑一声。

“就凭你们?”

他拔出长刀,刀锋出鞘的一瞬,杀气四溢。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七八个杀手同时扑了上来,刀光剑影,密不透风。萧衍的亲兵们立刻迎战,兵刃相交声震得山林回响。

萧衍一刀逼退为首之人,反手又是一刀,将一个从侧翼偷袭的杀手劈翻在地。他的刀法大开大合,凌厉霸道,每一刀都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

然而杀手人多,且个个身手不凡。缠斗了片刻,萧衍的亲兵便倒下了三四个。

就在这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箭矢精准地穿透了一个杀手的咽喉,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萧衍猛地抬头。

不远处的一棵古松上,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月白骑装,手中握着一把紫杉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山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可他的身形却稳如磐石,丝毫不动。

沈晏。

可这个人,与平素那个娇弱无力的宁王判若两人。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嘴角噙着一抹冷冽的笑,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势,竟不比沙场上的萧衍逊色半分。

“将军,留活口。”他的声音远远传来,依旧是那副慵懒的语调,“本王还有话要问。”

萧衍回过神来,手中长刀一转,以刀背击晕了最后一个杀手。

战斗结束。

亲兵们忙着清理战场,萧衍却没有动。他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棵古松。

沈晏从树上跃下,落地时衣袂翩然,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他走到萧衍面前,将长弓随手挂在马鞍上,抬头冲他一笑。

“将军,方才你那招‘横扫千军’,使得真漂亮。”

萧衍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眉眼间还未散尽的锐气,看着他因为方才那一箭而微微泛红的手指,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会武。”他说,声音低哑。

“会一点。”沈晏轻描淡写。

“一点?”萧衍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一箭,至少是二十年的功力。你从小就开始练了?”

沈晏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四岁习武,七岁练箭,十二岁便能百步穿杨。”他平静地说,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先帝在时,曾私下说过,诸子之中,论武学天赋,我居第一。”

“那你为何……”

“为何要装成这副废物模样?”沈晏接过他的话,笑了一笑,“因为先帝驾崩前,把我叫到榻边,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方的山峦上,声音淡得几乎要消散在风中。

“他说,‘晏儿,你要活下去。哪怕活得窝囊,活得卑贱,也要活下去。’”

萧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沈晏不是不想做自己,而是不能。他的优秀,他的天赋,本身就是一种原罪。在这个吃人的朝堂上,越出色的人,死得越快。

“所以你就……”萧衍的声音沙哑,“把自己藏了这么多年?”

“习惯了。”沈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衍,笑意又浮上了眼角,“不过今天为了救将军,露了馅。将军可要替我保密。”

萧衍没有笑。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晏的手腕。

那只手很细,腕骨突出,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可就是这样一只手,方才射出了那石破天惊的一箭。

“你没必要亲自出手。”萧衍说,“万一被人看到……”

“被人看到又如何?”沈晏歪了歪头,目光里带着一丝狡黠,“大不了我告诉皇兄,我是为了救你才暴露的。这样一来,他只会以为我是色迷心窍,为了将军连命都不要了——岂不是更合了咱们‘做戏’的本意?”

萧衍的耳根又红了。

他甩开沈晏的手,转身去查看地上的杀手。

沈晏在他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萧衍蹲下身,揭开为首杀手的蒙面布。那人已经昏迷,面容平凡,看不出什么特征。他翻了翻他的衣襟,从里面摸出了一块令牌。

令牌是铁质的,正面刻着一个“禁”字。

北衙禁军。

萧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北衙禁军是皇帝的亲军,直属天子,旁人调动不得。这些杀手竟然是禁军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看来,”沈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皇兄对你,也不是那么放心。”

萧衍攥紧了那块令牌,指节发白。

“为什么?”他沉声道,“我在北境为他卖命,他为何……”

“就因为你在北境威望太高。”沈晏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与他平视,“将军,你手握三万铁骑,军中将士只认萧字旗不认天子令。换作你是皇帝,你能安心吗?”

萧衍沉默了。

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愿意去想。他从小受的教导就是忠君报国,他的父亲、他的祖父,萧家三代人都为朝廷战死沙场。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效忠的君王,会想要他的命。

“将军,”沈晏的声音放柔了,他伸出手,轻轻覆上萧衍攥着令牌的那只手,“忠君,不等于愚忠。有些时候,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手依旧微凉,却莫名地让萧衍心头的怒火平息了几分。

萧衍抬起头,对上沈晏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的理解。仿佛他在说的是这世间最寻常不过的道理,而不是足以让任何人信仰崩塌的残酷真相。

“你早就知道?”萧衍问。

“猜到了一点。”沈晏收回手,站起身来,“这次围猎,我本不想来。但想到将军可能会遇到麻烦,就还是来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萧衍,忽然笑了。

“毕竟,将军现在可是本王的人。”

萧衍:“……”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马,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是要逃离什么。

“将军?”沈晏在身后叫他。

“回营!”萧衍头也不回,“那些活口,带回去审!”

沈晏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也翻身上了自己的小母马。

山风吹过,林涛阵阵。

沈晏策马走在萧衍身后不远处,目光落在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上,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想起了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个烧得满脸通红、却死死攥着他衣角不放的孩子,用滚烫的手指一遍遍地描摹着他的掌心,然后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萧衍自己不记得了,但沈晏记得。

每一个字都记得。

那个孩子说:“哥哥,等我长大了,我要娶你。”

当时的沈晏只是笑了笑,没有当回事。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懂什么娶不娶的。

可当他回到京城,当他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苟延残喘地活着的时候,他总会想起北境的那个冬夜,想起那个孩子滚烫的手指和灼热的目光。

然后他便会觉得,这座牢笼,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十二年过去了。

那个说要娶他的孩子,长成了一个铁骨铮铮的将军。

沈晏策马慢悠悠地走着,抬手摸了摸胸口那枚温热的玉扣,笑了一下。

“萧衍,”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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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不见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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