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时,已是亥时三刻。
萧衍走出太和殿,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意。他在殿前的台阶上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
“萧将军。”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萧衍转过身,便看见沈晏在一群侍从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披上了一件银狐裘,雪白的绒毛衬着那张精致的脸,在月光下竟有种不真实的美感。
萧衍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沈晏走到他面前,微笑着仰起脸:“今夜之事,将军不必放在心上。本王知道将军不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软绵绵的调子,可萧衍听在耳中,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王爷宽厚。”萧衍冷着脸,抱了抱拳。
“将军客气。”沈晏笑意不减,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将军明日可有空闲?”
萧衍警惕地看着他。
“本王在城东有一处园子,此时梅花开得正好。”沈晏垂下眼睫,语气里多了一丝期待,“想请将军过府一叙,算是……”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目光在萧衍脸上流转了一瞬,轻声道:“算是为将军接风洗尘。不知将军是否赏脸?”
他这话说得极为谦逊,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被拒绝。旁边的侍从们都露出了不忍之色——堂堂宁王殿下,竟如此低声下气地邀请一个武将。
萧衍却听出了另一种意味。
那“接风洗尘”四个字,沈晏咬得极轻极软,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把小钩子,不轻不重地在他心上挠了一下。
他本该拒绝的。他从来不喜欢这些应酬,更何况是一个明显不怀好意的邀请。
可他开口时,说的却是——
“何时?”
沈晏的眼睛亮了亮,那亮光一闪而逝,快得几乎像是错觉:“巳时如何?”
“末将准时到。”
萧衍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他的背影笔直而僵硬,像是在刻意逃避什么。
沈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银甲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
“王爷,”贴身小厮安福凑上来,小声嘀咕,“这萧将军好大的架子,您何必……”
“安福。”沈晏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莫名让安福打了个寒噤,“明日的事,不必向宫里报备。”
安福一愣:“可是陛下那边……”
“皇兄日理万机,这种小事,不必打扰他。”沈晏拢了拢狐裘,慢慢向宫门走去,“走吧,回府。”
安福连忙跟上,心中却隐隐觉得自家王爷今晚似乎有些不一样。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觉得王爷那双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翌日,辰时三刻。
萧衍已经站在了宁王府门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么早,只是昨夜一整夜没睡好,翻来覆去都是那双蒙着水雾却又藏着狡黠的眼睛。天不亮他就起了身,在院子里练了一个时辰的刀,却还是压不住心头的烦躁,索性提前来了。
宁王府坐落在城东的永宁坊,占地不大,却极为精巧。萧衍站在门前,看着那朱红的门楣上“宁王府”三个字,只觉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门房已经进去通报了,片刻后,安福小跑着迎了出来,满脸堆笑:“萧将军来了!快请进快请进,王爷正在后园等您呢。”
萧衍嗯了一声,跟着安福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后园。
园子不大,却别有洞天。假山玲珑,流水潺潺,几株红梅开得正盛,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而那个人就站在梅树下,背对着他。
今日沈晏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袍,只在腰间束了一条银色的锦带,衬得他整个人清瘦如竹。他正仰头看着枝头的梅花,似乎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来。
安福正要出声,萧衍抬手制止了他。
“你退下吧。”
安福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下去。园中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梅树下的背影。风吹过,几瓣梅花飘落,沾在沈晏的发间、肩上,他也不拂,只是静静地站着。
忽然,沈晏开了口。
“萧将军既然来了,为何不走近些?”
他的声音没有昨夜宫宴上的娇弱,也没有那句耳语的低沉魅惑,而是清朗而平和,像是春日的溪水。
萧衍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前去,在他身后站定。
“王爷好雅兴。”
沈晏转过身来,仰起脸看他。
没有水雾,没有委屈,没有故作娇弱。那双眼睛清澈而明亮,坦坦荡荡地看着他,眼底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不装了?”萧衍冷笑。
“在将军面前,本王觉得不需要装。”沈晏微微一笑,伸手折下一枝梅花,在指尖把玩,“将军昨夜那一手,不就是想让本王露出真面目吗?”
“你——”
“我什么?”沈晏歪了歪头,那动作带着几分促狭,“将军是不是想说,我与传闻中不一样?”
萧衍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传闻嘛,听听就罢了。”沈晏将那枝梅花别在萧衍的甲胄缝隙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次,“就像传闻说萧将军冷面无情、铁石心肠,可本王看着……”
他抬起眼,目光在萧衍脸上转了一圈:“分明是个会偷偷提前半个时辰赴约的痴人。”
萧衍的脸色顿时变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说什么?”
他的力道极大,沈晏那细瘦的手腕被他攥在掌中,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可沈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低头看了看被他攥住的手,又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
“我说,”他一字一顿,“萧将军的手,很热。”
萧衍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沈晏揉了揉手腕,那白皙的皮肤上已经泛起了一圈红痕。他却不在意,转身向园中的亭子走去:“来吧,茶已经备好了。”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紫砂泥壶,白瓷小杯,简简单单。沈晏撩起衣摆坐下,提起茶壶,手腕轻转,一道碧色的茶水便注入杯中。那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将军请坐。”
萧衍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沈晏看着他的动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将军,茶是用来品的,不是用来灌的。”
“末将是粗人,不懂这些。”萧衍硬邦邦地说。
“粗人?”沈晏眉梢微挑,“一个十二岁就能拉开三石弓的人,可算不上粗人。”
萧衍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三石弓的事,是他幼时在北境私下苦练的秘密,除了父亲之外,无人知晓。
沈晏却不回答,只是又替他斟了一杯茶,慢悠悠地说:“我还知道很多事。比如将军不喜欢吃羊肉,比如将军的左肩有一道三寸长的旧伤,是十岁那年从马上摔下来留下的,再比如……”
他抬眼看向萧衍,目光忽然变得幽深。
“将军的心里,藏了一个人。”
萧衍霍然起身,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周身杀气凛然:“你到底是谁?”
沈晏端坐在那里,纹丝不动,连杯中的茶水都没有泛起一丝涟漪。他仰头看着萧衍,目光平静得近乎慈悲。
“我是沈晏,宁王沈晏。”他说,声音很轻,“也是十二年前,在北境营帐里被你攥着衣角、说‘我要当大将军’的那个人。”
萧衍整个人僵住了。
“你……记得?”
“记得。”沈晏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垂下眼睫,“我记得那天的雪很大,记得你烧得浑身滚烫,记得你抓着我的衣角不放,记得你反反复复说着‘我要当大将军’。”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直视着萧衍。
“也记得你问我的最后一句话。”
萧衍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发涩:“我……问了什么?”
“你问我,”沈晏站起身来,走到萧衍面前,伸手轻轻覆上他按在刀柄上的手背,“‘如果我当上了大将军,你会不会回来看我?’”
萧衍脑中嗡的一声。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忽然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个寒冷的冬夜,那个模糊的人影,那只贴在他滚烫额头上冰凉的手,还有那声轻轻的——
“会。”
当时的沈晏说了一个“会”字。
然后他走了。第二天萧衍醒来时,榻边空无一人,只有枕边放着一枚小小的玉扣。
那玉扣他一直贴身收着,至今还挂在他的颈间。
萧衍缓缓抬起手,隔着衣甲按住了胸口的位置。那枚玉扣就贴在他的心口上,温温热热的,一如当年。
“你……”萧衍的声音艰涩,“为什么这么多年……”
“为什么不来找你?”沈晏接过他的话,微微一笑,“因为不能。”
他收回手,转身看向园中的梅花,声音淡了几分:“我是宁王,你是萧家独子。我若是与你走得太近,你以为陛下会怎么想?”
萧衍沉默了。
他不是不懂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只是从来不愿意去想。可现在,沈晏的一句话,就让他看清了这些年自己从未留意过的那些暗流。
先帝诸子中,七皇子沈晏最受宠爱,也因此最遭忌惮。如今的永安帝沈煜继位后,对这个弟弟更是表面亲厚,实则处处提防。
而沈晏,选择了“柔弱”。
他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一个病弱废物的人设之下,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足为惧,让皇帝觉得他没有威胁。
“这就是你的活法?”萧衍忽然开口。
“是我的活法。”沈晏转头看他,笑了笑,“怎么,将军瞧不上?”
萧衍没有说话。
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是心疼?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他在北境见过的任何敌人都要厉害。因为他要对抗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这座吃人的朝堂。
“你今日叫我过来,”萧衍深吸一口气,“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沈晏转过身来,笑吟吟地看着他,“我今日叫你来,是想跟将军谈一笔交易。”
“交易?”
“不错。”沈晏重新在石凳上坐下,托着腮看他,“将军在北境所向披靡,可回了朝中,却处处受制。兵部的粮草、户部的军饷、枢密院的调兵权——每一样都要看人脸色。我说得可对?”
萧衍沉默了。
沈晏说得一点没错。北境的仗他打得了,可朝堂上的倾轧他应付不来。这次回京,名为封赏,实则是皇帝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我可以帮将军。”沈晏的声音放轻了,“粮草、军饷、调兵,朝堂上的那些魑魅魍魉——我都可以替你摆平。”
“条件呢?”萧衍盯着他。
“条件很简单。”沈晏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微微倾身,凑到他耳边,气息轻拂过他的耳廓,“将军要做的,就是陪本王……演一场戏。”
“什么戏?”
“一场……”沈晏退后一步,笑得眉眼弯弯,“病弱王爷笼络战神将军,将军不胜其扰、却碍于王爷身份不得不虚与委蛇的戏。”
萧衍愣住了。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早就想拉拢你。与其让他们得手,不如让本王来做这个‘笼络’你的人。”沈晏伸出食指,在萧衍胸口轻轻戳了戳,“这样一来,旁人只会以为你是个被美色所惑的莽夫,而本王是个仗势欺人的纨绔。皆大欢喜,不是吗?”
萧衍一把攥住他的手指,脸色铁青:“你说什么?”
“我说,”沈晏任由他攥着,眼睛亮晶晶的,“将军的手,又热了。”
萧衍再次甩开他的手,后退两步,胸口起伏不定。
这个人——太危险了。
他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撩拨,每一个眼神都像是陷阱,让人分不清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我凭什么信你?”萧衍沉声道。
沈晏歪头想了想,忽然伸出手,从自己颈间扯下一样东西,递给萧衍。
是一枚小巧的玉扣。
和萧衍胸口挂着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十二年前,我给了你一枚。”沈晏说,声音忽然温柔下来,“这一枚,是你给我的。你不记得了?”
萧衍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的那枚玉扣,又看向沈晏手中的那一枚。
一样的材质,一样的纹理,甚至连系着的红绳都是同一种编法。
“这是……”
“你烧退之后,你父亲带着你回京述职。你走之前,偷偷跑到我的营帐里,把这枚玉扣塞进我手里。”沈晏低头看着掌心的玉扣,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说,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一共两枚,一枚给你,一枚给……你未来的妻子。”
萧衍的耳根腾地红了。
这件事他当然记得。那时他年幼不懂事,只觉得这个来看他的哥哥长得好看、说话好听,便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塞给了他。后来他长大了,每每想起这件事都觉得羞耻无比,恨不得回到过去把那个傻小子的嘴缝上。
“你……”萧衍艰难地开口,“你还留着?”
“留着。”沈晏将玉扣重新挂回颈间,贴身收好,“一直在。”
萧衍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看着沈晏锁骨间若隐若现的那枚玉扣,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二年的执念、十二年的拼命、十二年来每夜入睡前都会摸一摸胸口那枚玉扣——这些在他看来无比沉重的东西,在这个人面前,似乎都变得轻飘飘的。
不是不重要了,而是——
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他一个人在记着。
“好。”萧衍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答应你。”
沈晏的眼睛亮了。
那亮光不再是之前那般一掠而过的狡黠,而是真真切切的、属于十二年前那个少年的欢喜。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伸出手来,笑意灿烂,“合作愉快,萧少将军。”
萧衍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纤细白皙,骨节分明,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他鬼使神差地握了上去。
沈晏的手微凉,却柔软得不可思议。萧衍握上去的那一瞬,竟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
“合作愉快。”他说,嗓音低哑。
沈晏冲他笑了笑,抽回手,重新坐下,提起茶壶又斟了两杯茶,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寻常的寒暄。
萧衍看着他垂眸倒茶的模样,日光透过梅枝洒在他脸上,光影斑驳。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左肩有旧伤?”
沈晏的手顿了顿,抬起眼来看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这个啊……”
他拖长了语调,直到萧衍的眉头皱了起来,才慢悠悠地说:“方才我是猜的。将军的反应,替我证实了。”
萧衍:“……”
他抄起桌上的茶杯,捏得指节发白。
沈晏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越,与他在人前那副娇弱的模样截然不同,是真真切切的、畅快淋漓的笑。
“将军息怒,”他摆摆手,眼角都笑出了泪花,“我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你这么好骗。”
萧衍深吸一口气,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
“告辞。”
他转身就走,走得飞快。
“将军慢走——”沈晏在身后拖长了声音,“明日巳时,我去将军府回访,将军可要在府上等我哦——”
萧衍的脚步更快了。
他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宁王府,直到走出两条街,才停下脚步,狠狠地喘了几口气。
耳根还是烫的。
胸口那枚玉扣贴着心跳,砰砰砰,跳得又急又响。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沈晏方才大笑的模样——眉眼舒展,唇角弯弯,日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光,比北境的星河还要亮。
萧衍咬了咬牙。
完了。
他好像……上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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