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设在太和殿。
萧衍踏入殿门的时候,满殿的喧嚣声竟奇异地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惊叹,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他目不斜视,大步走到御前,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之音。
“末将萧衍,参见陛下。”
永安帝沈煜高坐于龙椅之上,年近而立,面容与沈晏有三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仪与深沉。他微微抬手,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严:“萧将军请起。北境大捷,将军居功至伟,朕心甚慰。”
“末将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萧衍起身,目光不卑不亢地迎上皇帝。沈煜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朕记得,十二年前你随父入宫时,还是个不及朕腰高的孩子。如今已是国之栋梁了。”
“陛下恩泽,末将铭感五内。”
萧衍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沈煜摆摆手,示意他入席。萧衍转身,正要走向武将一列的坐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了对面——
那里是皇亲国戚的席位。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斜倚在凭几上,一身银红色的锦袍,袍角绣着大朵的芍药,衬得他面若敷粉,唇若涂朱。他正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拈着一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咬着,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娇弱。
萧衍的脚步顿了一顿。
这就是那个……宁王?
那个十二年前在北境营帐里用冰凉的指尖贴着他额头、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对他说“大将军可不能死在这种地方”的少年?
眼前这个人,分明就是一个被锦衣玉食娇养坏了的废物王爷。
萧衍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望,甚至夹杂着一丝恼怒。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恼怒,也许是因为自己记了十二年的那个人,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收回目光,冷着脸在席间坐下。
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那个“娇弱”的宁王殿下抬起眼来,目光在他背影上轻轻一掠,唇角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宴席过半,歌舞升平。
萧衍始终沉默地喝着酒,不与任何人交谈。他本就是北境长大的性子,不善交际,也不屑交际。旁边几位文官试图搭话,都被他三言两语挡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嗓音忽然响起,不大,却莫名地穿透了满殿的喧嚣,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萧将军此次北征,听说斩敌首三千有馀。本王不才,想敬将军一杯。”
萧衍抬起头。
宁王沈晏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手中端着一只琉璃盏,盏中酒液晶莹,映着他那张过分昳丽的面容,竟让人一时分不清是人衬酒,还是酒衬人。
他款步向萧衍走来,步伐轻缓,衣袂飘摇,整个人如同一朵被风吹动的芍药花。满殿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有怜惜,有惊艳,也有几分轻视。
萧衍坐着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沈晏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将琉璃盏递到他面前,笑意盈盈:“将军,请。”
萧衍没有接。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脸上那副柔弱无害的笑容,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越来越重。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接那盏酒,而是——
他的手背碰上了琉璃盏的底部。
那动作在外人看来,像是他不小心碰翻了酒盏。琉璃盏从沈晏手中滑落,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一地,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沈晏的袍角上。
满殿哗然。
“这……萧将军这是做什么?”
“宁王殿下亲自敬酒,他竟然……”
“莽夫!实在是莽夫!”
沈晏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琉璃盏,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萧衍竟有些后悔。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只是在看到这个人那副故作柔弱的模样时,心头就有一股无名火。
然后沈晏抬起了头。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而是一层薄薄的水雾蒙上了那双漂亮的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强忍着不肯落泪。
“这是……本王最喜欢的琉璃盏。”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鼻音,“是先皇当年赐给本王的……”
殿中的议论声更大了。
几位年长的老臣已经站起身来,满脸不赞同地看向萧衍。就连龙椅上的沈煜,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萧将军,”沈煜开口,语气淡了几分,“宁王自幼体弱,朕平日都舍不得让他受半分委屈。你此举,是否有些过了?”
萧衍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向沈煜抱拳:“末将失礼,请陛下责罚。”
“责罚倒不必。”沈晏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软软的,眼底的水雾还没散,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想来将军不是有意的。只是这琉璃盏……”他垂下眼睫,“罢了,一只盏而已,碎了就碎了。”
他越是这般“大度”,旁人便越是心疼。
萧衍几乎能感受到周围那些谴责的目光,如芒在背。他咬了咬牙,正要说什么——
沈晏忽然上前一步。
他比萧衍矮了小半个头,此刻微微仰着脸看他,那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旁人看不见的光。
然后他借着替萧衍拂去肩头灰尘的动作,倾身向前,薄唇几乎贴上了萧衍的耳畔。
一个极轻、极低、只有萧衍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
“将军好大的威风。”
那声音低沉而慵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与方才那个软绵绵的语调判若两人。仿佛有一根羽毛轻轻搔过耳廓,酥麻的感觉从耳根一路蔓延到后颈。
萧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头,对上了沈晏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蒙着水雾,依旧楚楚可怜,可在那层水雾之下,有一抹狡黠的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沈晏已经退了开去,又恢复了那副娇弱的模样,向萧衍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他走得很慢,袍角轻曳过地面,那姿态依旧柔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萧衍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知道了。
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废物。
他在演。
一直在演。
而自己方才那一番举动,在这个人眼里,只怕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萧将军?”沈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怎么了?”
萧衍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面无表情地跪下:“末将无状,惊扰了宁王殿下,请陛下降罪。”
沈煜看了他片刻,又看了看那边已经重新倚回凭几、正拿着帕子轻轻擦指尖的沈晏,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既然宁王不追究,朕便不多言了。”沈煜最终只是淡淡道,“将军请起。”
萧衍起身,退回自己的席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灼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震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对面。沈晏正侧着头与身旁的人说什么,神情温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活脱脱一个养在深闺的病弱美人。
可萧衍却再也无法用从前的眼光看他了。
他想起方才耳畔那个低沉慵懒的声音,想起那双水雾之下藏着狡黠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个人,到底有多少张面孔?
而此刻的沈晏,正含笑听着身旁宗室子弟的奉承,右手漫不经心地转着新换上的酒盏。他的耳力极好,好到能在一片嘈杂中分辨出对面那个人粗重了一瞬的呼吸。
他在看我。
沈晏想着,唇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萧衍,萧少将军,北境战神。
有趣。
他举起酒盏,遥遥地向对面晃了一晃,然后仰头饮尽。那动作干脆利落,与他平日里慢吞吞的模样截然不同,但做得极为隐蔽,除了萧衍之外,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
萧衍看见他饮酒的动作,握着酒杯的手又紧了几分。
那杯酒沈晏喝了,可萧衍却觉得——那不是在喝酒,是在向他下战书。
而沈晏放下酒盏,用帕子拭了拭唇角,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琉璃盏碎了。
那可是他最喜欢的一只。
总得让萧少将军赔点什么。
不如……就赔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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