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月下白衣

永安十七年的上元夜,长安城万人空巷。

九重宫阙之上,漫天烟火如星河倒悬,映得朱雀大街两侧的琉璃灯盏黯然失色。百姓们摩肩接踵,仰头望着那一年一度的盛景,惊叹声此起彼伏。

唯有城西的酒肆二楼,一扇半开的窗前,有人未曾抬眼去看那烟火。

那是一个极年轻的男子,斜倚在朱红栏杆边,一袭月白长衫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锁骨。他右手执着一只青瓷酒杯,指尖竟比那瓷色还要白皙三分,左手懒洋洋地撑在额角,似乎对窗外的一切都提不起半分兴致。

“王爷,宫里传话来,说陛下请您入宫同赏烟火。”身后的小厮小心翼翼地禀报。

沈晏——永安帝第七子,先帝亲封的宁王殿下,闻言只是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轻软,像是春日里拂过耳畔的柳絮。

“就说本王身子不适,吹不得夜风。”

他说话时,鸦羽般的长睫微微垂着,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那张脸生得极为昳丽,眉目间自有一段天然的风流态度,唇色不点而朱,却偏偏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叫人一眼看去,只觉得这是个美得过分、却又弱不禁风的贵人。

小厮应声退下,沈晏才缓缓抬起眼。

那一瞬间,他眼中哪里有半分方才的懒散病弱之色,黑沉沉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万千灯火,竟透出一种与这张艳色面容截然不同的锐利与冷静。

他端起酒杯,凑到唇边,手腕微动——

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从他袖口无声无息地滑入酒液之中,针尖泛着幽蓝色的冷光。

“第十七次。”他低声自语,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皇兄这厨子的手艺,倒是越来越精进了。”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银针在唇边一闪而没,再不见踪影。而那杯酒入喉时,他面色不变分毫,仿佛那致命的毒物不过是寻常的琼浆玉液。

窗外烟火正盛,照亮了半个长安城。

沈晏的目光越过那璀璨的光河,落在城北的方向——那里是北衙禁军的驻地,此刻隐隐有号角声传来,低沉而悠长,与百姓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像是盛世之下某种不和谐的暗涌。

“听说,萧家那位少将军今日回京了?”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暗卫立刻现身:“是。萧衍萧少将军,北境大捷,斩敌首三千余,今日午时率三千铁骑入城。陛下亲率百官至城门相迎,赐金百斤,晋镇北将军。”

“萧衍……”沈晏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眉梢微挑,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他平日里在人前展现的柔弱谦卑截然不同,带着几分玩味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是猎人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就是十二年前那个在北境病得只剩一口气,还攥着本王衣角说‘我要当大将军’的小东西?”

暗卫没有回答。

沈晏也不需要回答。他站起身来,月白长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衬得他整个人清瘦如竹,仿佛风再大一点就能将他吹倒。然而他负手立在窗前的身影,却让那暗卫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走吧。”沈晏说,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兴致,“去会会这位……战神将军。”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晃,月白身影便如轻烟一般消散在了夜色之中。暗卫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形快得几乎在灯火辉煌的长安城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而在长街的另一端,一支声势浩大的队伍正在缓缓前行。

三千铁骑虽只入了五百进城,却仍旧马蹄声震天,甲胄在灯火下反射着冷硬的寒光。百姓们纷纷避让,却又忍不住踮起脚尖去看那队伍最前方的人。

那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身高大,四蹄踏雪,神骏非凡。马上之人一身银甲,肩披玄色大氅,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长刀的刀柄上,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他生得剑眉星目,五官深邃而冷硬,下颌线条如同刀削斧劈,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从战场上千锤百炼才有的铁血之气。明明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那双眼睛里却有了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锋芒。

萧衍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夜空中炸开的烟火,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他不喜欢这种喧闹。

北境的夜晚是寂静的,只有风声和偶尔的狼嚎。那里的星空比长安更亮,却也更冷。他已经习惯了那样的生活,习惯到回到这座繁华的都城时,竟觉得有些陌生。

“将军,陛下有旨,请将军入宫赴宴。”副将策马上前禀报。

萧衍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

他猛地勒住了缰绳。

黑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引得周围的百姓一阵惊呼。萧衍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街边酒肆二楼的窗口。

那里,空无一人。

但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了一道视线,一道……

萧衍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那视线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后颈,分明轻柔至极,却让他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退缩的人,后脊背陡然窜过一阵凉意。

不是杀意,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

“将军?”副将疑惑地看着他。

萧衍收回目光,神色依旧冷淡,仿佛方才的失态只是旁人的错觉:“无事。走吧。”

他策马继续前行,心中却掀起了从未有过的波澜。

那道视线……他见过。

在很多很多年前,在他几乎快要遗忘的某个冬天,在北境那个滴水成冰的营帐里,在他烧得神志不清、以为自己就要死掉的时候——

有人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那是个少年,穿着华贵的狐裘,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分明。他走到他的榻前,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他滚烫的额头,然后俯下身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萧衍记了整整十二年。

“你不是说要当大将军吗?大将军可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是陛下派来北境“历练”的七皇子,宁王沈晏。

萧衍攥紧了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十二年不见,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病弱的孩子了。他成了北境的战神,成了陛下亲封的镇北将军,他做到了自己当初说过的话。

只是,那个人还记得吗?

那个在他最弱小的时候给了他一句话的人,那个他拼了命也想站到他面前、让他看到自己的人——

他还记得他吗?

萧衍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策马离去的那一刻,酒肆的屋顶上,月白长衫的人正负手而立,夜风猎猎,衣袂翻飞如鹤。

沈晏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加深。

“长大了啊。”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就是……好像有点不高兴?”

他歪了歪头,那动作配上他那张过分昳丽的面容,竟显出几分天真来。然而下一刻,他眼中便掠过了一丝促狭的光。

“没关系,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他伸出右手,五指在月光下缓缓收拢,仿佛要将那远去的银甲背影握在掌中。

“你说对吧,萧少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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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不见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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