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巷入夜之后灯火通明,更显繁华。
天下一楼极尽奢靡,迎宾路上两排翠色花鸟宫灯,顶部各托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纯白与橙黄交相辉映。
迎侍接过禾香枝的对牌确认信息后领着她们去了二楼雅间。
一楼是通票,二百人齐聚一堂看场中心的表演。
初入雅间,外间的靡靡之音就被隔绝在外,淡雅的茉莉掺杂着内敛却略带冲击力的鸢尾花,细嗅之下还含有极少的香根草。
禾香枝打开窗户通风,这种香味对她来说还是太过浓烈,闻久了头昏脑涨是轻,她担心的是里面会夹杂着别的东西。
迎侍贴心的撤下熏香:“客人请先入座,演出半个时辰后开场,小人就在外面,有事请摇铃唤我。”
雅间足够大,两把黄梨木太师椅对着看台,四方桌上还有精致点心,后方甚至还摆了张软榻。
落座后两侧分别悬挂一条拉绳,末端坠了把金色的小铃铛。
季水桉取下自己的骨扇把玩,禾香枝特意将自己的无锋剑取下握在手中。
“阿禾,不要紧张。”
“师姐你不是也在紧张。”
“我只是有点热,拿扇子吹吹风。”
“哦。”禾香枝拔剑,拿袖子宝贝的擦了擦铮亮的剑身:“我只是觉得它有些脏。”
“师姐,我并没有感知到有人在偷窥。”
禾香枝与生俱来的超强感知力为她避开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季水桉更倾向于是她与妖怪相处过多产生的一种对危险的直觉。
“门外有人守着,我观察过,他们盘稳健,手臂粗壮有力,绝非普通习武之人。”
季水桉翘着二郎腿,手绕着那根绳子若有所思:“可惜了,今日未着男袍。”
天下一楼三楼至四楼尽是风月场所,是打听消息的好去处。
越往上走所需身份越高,花销也就越大,季水桉钱多,禾香枝也带了不少。
雅间可招舞女乐女,铃响后迎侍垂首走上前:“客人需要什么?”
季水桉:“把葵姑娘替我请过来。”
“还望客人见谅,葵姑娘今日身体不适,暂时无法接客。不知客人是想听曲还是赏舞,小人可为客人引荐一人。”
季水桉与葵姑娘相识良久,在葵姑娘还未进入天下一楼时经常在道墟山下的集会碰面,那时她还只是个哼唱渔歌的捕鱼女。
“也行,你去吧。”
迎侍走后,禾香枝凑到季水桉面前:“师姐,看你这样子平日外出任务没少来吧,二师兄竟还跟着你一同胡闹。”
修道讲究淡欲,季水桉以身作则,成功带偏师弟师妹。
“我可没带奉奉来过此地,你休要胡说。葵姑娘身世可怜,我只是怜她孤苦,得空见她一面。”
禾香枝冷哼,夺过季水桉的骨扇对着自己扇了扇。
迎侍办事效率挺高,禾香枝玩笑之际对方已经带了人站在门口处侯着。
禾香枝一看那人就慌忙背过身,又想到那条雨夜化形的小蛇,心中直骂变态。
是她的问题吗,妖怪直白她能理解,可人怎得还如此放浪形骸,衣着如此大胆。
禾香枝没来过这种场所,宋无也没跟她提过这些风月之事,未晞真人还有长老们只会引领她修炼。
她何时见识过这种场面,一张脸霎时通红。
季水桉暗道不妙,小师妹太过纯情,没见过这阵仗:“嗯……可否请这位公子换身得体的衣服再来。”
霖城民风淳朴,这里的人相较于京城也更加开放,他们本就是用来取悦贵人的笼中雀,吃穿用度一应不由己。
乍然听到这个算的上没有要求的要求,烛一很快反应过来,将琴交给迎侍拢好身上裹着的红纱:“抱歉,我这就去。”
季水桉也犯了难,她还在纠结怎么跟未开蒙的禾香枝解释这件事。转头一看师妹除了脸红了些,好似并没有太过激烈的反应,她心中惊奇:“阿禾,等回去之后我再与你解释。”
禾香枝已经想明白了,她不能拿自己的评判标准去要求别人,旁人再怎么穿都是人家的自由。
□□于她而言通通都是凡俗之物,每个人都是同样的构造。
可是、可是……
她的思绪不自觉就回想起那夜,月伏玉的身体过于完美,有了他的衬托今晚这人的身体明显就不够看。
月伏玉是不同的,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妖,禾香枝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亲切。
她为何会对一条蛇产生不同于对其他妖怪的亲切之感,甚至失心疯一般让他直接吸自己的血。
要知道妖怪沾了人血后会激发最原始的厮杀**,蛇这种冷血动物,本就是利己主义。
可月伏玉并没有伤害她,甚至追着她强求报恩。
禾香枝既困惑,心有又起了一番别样的心绪,但那念头闪的太快,她还来不及捕捉就被清凌凌的乐声打断。
烛一换了身翠色的直缀,他的样貌在普通人面前已是拔尖,此番刻意用白玉半挽头发,垂在肩头一缕碎发,弹指间琴声倾泻,端的是柔弱公子模样。
禾香枝会欣赏美,但见过了真正的月中仙,她的眼光也在无意识下变得更高。
她还想着去后山看看呢,可惜被宋无的事耽误了,紧接着就是大师姐,现在又来了个崔雨生,更甚的是她自己似乎也摊上了麻烦。
一来二去,后山之行彻底耽搁,禾香枝掐着时间,月伏玉的伤应该是彻底好全了。
一曲毕,季水桉极为捧场,拍掌道好。
“公子琴音之妙当冠绝霖城。”
烛一被这一句戏言闹得有些臊:“姑娘说笑了,若说真正的冠绝于世,当属鲛人一族。”
“传闻鲛人栖于东海深处,逢月圆之时踏浪而来,他们的声音能蛊惑人心,眼泪能化为珍贵的东珠,骨血更能延年益寿。
只可惜鲛人性凶,偶有海上渔民路过得以窥见其貌,聆听仙音。”
禾香枝被他这个说法勾起了兴趣:“仙音?天下一楼天音之名谁人不知,与鲛人之声相比何如?”
“这位姑娘倒是问到我了,鲛人之音传于人口鲜有人闻,姑娘不妨再等上一刻钟,听一听我天下一楼之天音。”烛一面露骄傲:“倒是有听过鲛人之声后再听天音之人,‘天音’之名亦是出自他口。”
“他?”
“是我们家主的义子。”
施万贯终生未娶,名下单义子就有十几位,闯出名号的也就那么三个。
烛一说的都是人尽皆知的事,并无太多有用信息,禾香枝不死心,继续追问。
“你说的可是为赵皇帝拓开东海沿岸商贸的青权公子?”
这是四年前发生的事,皇帝赵遂登基后变法改革,国力强盛后借施家之手拓宽赵国商业版图,与东海诸国贸易往来。
危险与机遇并存,年仅十七岁的施青权带队奔赴东海,一战成名,被施万贯收为义子带在身边。
她整个人过于纯粹,又因为年龄看上去比季水桉小上许多,烛一只当她是好奇心强,“正是他,鲛人也是青权公子回程之际偶然所遇。”
“二位姑娘,演出要开始了,奴就先告退了。”
烛一起身,不欲多谈。
他原是秀才出身,家族没落后被迫来次卖艺,他的心气也被磨平。
曾经最为不耻的事情现在也坦然接受,却不料冷硬多年的心,因为这件客人要求才能穿上的衣服有些许回温。
“夜间西里巷鱼龙混杂,姑娘勿多逗留。”
压下喉间的腥意,烛一抱琴离去,室内重归寂静。
“师姐。”
禾香枝犹疑片刻,“他这句话说的我总觉得别有用意。”
季水桉才不管别人说什么,她是一定要把禾香枝别再自己腰封处的,任他妖魔鬼怪如何作祟,她决计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她的小师妹。
灯火辉煌的天下一楼在一阵金铃响过后自下而上,一层层暗下,唯有宫灯上方的夜明珠发出莹白的光辉。
帷幕落下,先有海浪击石之声,紧接着,禾香枝就在天下一楼点燃的熏香中精准捕捉到一丝妖气。
专属于海里妖怪的腥湿气息扑鼻而来。
禾香枝于黑暗中拉紧季水桉的手,无锋剑出,蓄势待发。
“阿禾,有妖。”
层层熏香遮掩下,普通人根本就察觉到不到那极淡的妖息,再加上只剩微弱的珠光,人们的注意力只会被帷幕之后曼妙的身影夺去。
天音也好,仙音也罢。
台上声音极具穿透力,直接透过雅间的隔音阵法传入人耳。
禾香枝运功暂时摒除听觉,“师姐,是鲛人,不要听她的声音。”
烛一有一点说的很对,鲛人之音空灵清透,台下众人听后如痴如醉,明显是受了蛊惑,沉溺于歌声编织的幻境中。
这天下一楼果真有鬼!
季水桉拉着禾香枝站在看台处,她们刻意放轻脚步,却因为不熟悉地形闹了些小动静。
门外迎侍听到动静后明显有些愕然,隔音阵对他们这些人无用,按理说听到天音之后客人都会回忆起自己最宝贵的时光,沉溺在回忆中昏睡过去。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票价如此之高,却依旧座无虚席。
谁都有不可说的遗憾,只有天下一楼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迎侍留了个心眼,将这间屋子的情况向上汇报。
二人哪能听到什么声音,殊不知自己的异样已经暴露。
当雅间的门被推开时,有光亮渗入。
禾香枝与季水桉同时出手,无锋剑架在来人的肩头,骨扇展开直刺他的胸口。
“你是何人!”
季水桉在这里待过,有人不经客人同意就闯入二楼雅间的情况这还是第一次。
如果对方稍有恶意,她的骨扇就会直接贯穿对方的心脏。
外有邪音,内有贼人。
禾香枝不敢掉以轻心,举着无锋剑向前送了送。
只见那人嘴唇翕动,因是逆光,看不清男人神色。
哪怕是面对生命威胁,男人依旧气定神闲,只见他微微欠了欠身,禾香枝跟季水桉身后同时出现两个迎宾。
“莫伤了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