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鲛人泣珠(1)

丝线不知是何缘故,在西里巷最末端的农具铺子停下。

此地虽为闹市区,但位置偏远,禾香枝与季水桉赶到时,除了寥寥几位农民模样的老人再无他人。

一路走来禾香枝留意过,首饰铺由南到北就有十六间。

她举起手腕与视线齐平,单手结了个法印打在上面,禾香枝想通过这条线直接精准追踪,可惜事与愿违。

这条线还未接触到法印就自己溃散,化作橙黄的光点泯灭在空气中。

禾香枝神色阴翳,这条线只有在因果了却后才会自行消散。

眼下她与崔雨生善因未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崔雨生死了。

偏偏在她要寻过来的时候死去。

是人还是妖,总不会是自杀,他还有爷爷在世,那般孝顺的少年郎,断然不会抛弃他的爷爷。

禾香枝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原因会导致他自杀。

季水桉顺着她的神情猜测:“可是那位崔小友出了事?”

“师姐……”禾香枝转头,眼眶中蓄起了盈光:“我的平安符保不了平安。”

平安符的护佑能力与施术者法力对钩,季水桉知道自禾香枝启蒙后第一次画的符就是平安符,十年来化成了她的执念。

哪怕资质不足,画的符天生欠缺,可她愣是将平安符画出了超高阶的水平。

十年的沉淀,给不了他大富大贵,却绝对会保佑崔雨生健康长大。

季水桉知她心结,轻声安慰:“还未见到人,你怎知它就护不了平安。”

禾香枝无从解释,她手腕的线前所未闻,与她有关连之人皆系于此。她也跟未晞真人说过这个事,未晞真人探寻无果后命她不得对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讲出。

有时候过于特殊算不上什么好事,尤其是针对手无寸铁无法自保之人。

这也是禾香枝拼命练剑的原因之一。

季水桉捏住禾香枝的右手,禾香枝对她不设防,她是第一个知道禾香枝特殊的人。

“莫急,我替你卜一卦。”

她从怀中取出三枚铜钱,以手为刃划破禾香枝的指尖,各取一滴血滴在铜钱上方。

“阿禾,静心。”染红的铜钱悬浮在禾香枝面前极速旋转,眼下没有崔雨生的贴身之物,唯一有关联之人就是禾香枝,她只能以血为媒施展术法:“跟着铜钱。”

铜钱飞的太快,西里巷人头攒动行动不便,二人直接贴了两张隐身符施展轻功,踩着屋顶掠去。

最后铜钱停在她们的第一站,天下一楼。

“阿禾,天下一楼守卫颇多,硬闯不得,我们前去别处探探消息,夜间趁着演出再深入探查。”

禾香枝当即应下,撤去隐身符后二人分头行动寻访首饰铺。

十六间首饰铺,只两间是个人经营,其余全在施家商号名下。

禾香枝一家家问过,只说是来探亲,问到最后都没有店主知道一位叫崔雨生的学徒。

店主看她腰侧挂着的木牌,见她实在着急就忍不住透露几句:“客人有所不知,我施家产业极少会外招学徒,您可以去其他两家问问,东里巷那边也有三家不在施家名下却比较知名的首饰铺,他们都会对外招揽些有灵性的学童带在身边。”

禾香枝抱拳道谢。

她往里走了走,停在一家康记首饰铺,店铺门面不大,首饰大多以金银为主,少有珍珠,更为名贵的东珠极为少见。

铺中只一名年过半百的主人,另有两名年岁十一二的伙计帮工,店中生意惨淡,连带着伙计们都愁容满面。

禾香枝挑挑拣拣给季水桉选了对金步摇,结账时阔卓的多给了店主人一块灵石。

“您店中首饰不比其他地方的差,怎得如此便宜,不知店家可还招学徒,我家中有有一弟弟年岁正好。”

店主苦笑一声:“姑娘是外地来的吧,我们康记好说也是百年老铺,祖孙三代都在霖城卖首饰。自从天下一楼带着施家产业入驻西里巷后,短短三十年时间就将我们这些老牌坊挤兑的不得不破价才能维持温饱。”

许是有人问出口,店主倒苦水一般无声控诉施家一家独大。

“收徒是收不了了,照这个样子下去,兴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关门,哪还有钱去养多余的人。不单是我们家,所有不是施家产业的铺子都难以存活,曾经有的人甚至自费前来学艺,铺子里单学徒就二三十名。”

“哎,不成了……”

从康记首饰铺出来,禾香枝又去了赤金坊,他们两家的生意一家比一家惨。

禾香枝进去后并未多言,挑了对金手镯结账走人。

一行下来与季水桉在巷口汇合,二人都心照不宣。

施家商号与个体商铺之间必定有人在说谎。

“师姐,东、西里巷的个体商铺无一例外,全都被施家打压的将近闭店,哪还有多余的银钱购入材料供学徒练手。”

“我这边去的都是天下一楼名下产业,他们说施家产业多是内推且从不招揽幼童做学徒,除非是极具天赋的人。我私下问过几家店铺不同年龄的伙计,他们口风极严,口径相同,两个月内都没有新收的学徒。”

“阿禾,像施家这样的大商号,多少人塞钱都不一定能进得去,会不会是我们的方向错了?”

禾香枝摇头:“师姐的卜术得师父真传,绝不可能出错,更何况还有那条线,崔雨生一定来过这里,并在西里巷待过一段时间。至于它为什么会断,或许还有一种可能,有人知道这种“线”,并且顺着崔雨生那边探查到我的存在,强行施术将其斩断。”

禾香枝不是空口无凭,细想下来确实有诸多疑点,是她心乱了。

她知道这世上多的是道法高深之人,紫袍天师之上还有黄袍,这一点未晞真人也曾告知过她。

黄袍天师肉身已然超脱凡俗,算得上半仙存在,未晞真人解不开的谜团半仙却可以。

季水桉当即拒绝:“你的情况特殊,不可胡来,若对方真是黄袍天师,他此番行径又是为何,偏要你来霖城离开道墟山庇护之后斩断它,阿禾,当心是圈套。”

“我知晓,可崔雨生不得不管,师姐,帮我画一道传讯符,让二师兄去山下东鲤村打听他的情况,届时再商议对策。”

季水桉可以隔空捏符,但她还是问出来:“阿禾,人口失踪不在我们捉妖师管辖范围,我们大可以上报当地城主府,自会有人接手。”

她还是不愿意禾香枝冒这个险。

禾香枝沉默片刻,“师姐,他身边妖。”

现在不排除妖怪作恶的可能,如果真是这样,禾香枝很难不把过错归咎在自己身上。

如果她当时开口问了,会不会结果就不一样。

事到如今季水桉自知无力劝阻,那就只得看奉奉那边如何说。

“今晚你在客栈呆着,我会让不沉长老暗中守着你,天下一楼我一个人先去探上一探。”

这是季水桉最初的最大程度让步,可是很显然,禾香枝不会让她一个人涉险。

如果对方真是奔着禾香枝来的,黄袍天师的能耐任她躲到何处也会精准定位。

“师姐,我们只是来听曲的,敌暗我明,既然约了号,突然少一个人对方定会有所察觉,到时候就真无可奈何了。”

“天下一楼一票价值五百两白银却依旧人满为患,何况我们还在二楼约了包厢,师姐,我也很好奇究竟是何种仙音能让人如此趋之若鹜。”

“好师姐,不沉长老不善武术,跟在你身边才是最安全的,你就应了我嘛。”

季水桉是被当做下一任山主培育的,天赋资质不必说,天生通窍且是至阴之体。年二十又二已是中等天师,京城捉妖师总协会特授予蓝袍法衣,是年轻一代的翘楚。

禾香枝吃准了季水桉的心理,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两位长得像天仙一般的女子本就很引人注目,再加上禾香枝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磨人行为,频频引得路人驻足,投以困惑的目光。

禾香枝脸皮厚,季水桉略显仓促的拉着她走到墙角:“真是怕了你了,我答应你,但是你要寸步不离的跟在我身边,以防万一,还是与阿娘知会一声。”

“行,都听师姐的。”

未晞真人管山中诸多事物,平日里忙得抽不开身,季水桉也没想过她能立刻回讯。

倒是齐化奉的传讯符先亮起。

惜字如金是他一贯的作风,半透明的白色字体漂浮在半空,上面只显示一个“好”字,多余的他也不问。

各个流派都有不同的传讯方式,道墟洞的传讯符用了特殊秘法,每个人的传讯符箓各不相同。

就好比季水桉,为了方便禾香枝联系她,她设的传讯秘术单一个水字。

齐化奉比较无趣,最开始用自己的名字做符,后来不知被谁捡了去,发现道墟山二师兄的字如稚童习笔,可谓一言难尽。

但齐化奉剑术在同辈中登峰造极,只靠一把折雪剑力挑天机门首席弟子并获胜,其传讯秘法流入山中的第二日齐化奉就收到了上百条传讯。

季水桉当时也在他身旁,看到齐化奉如此受女修追捧,心中十分欣慰:“奉奉,看不出来你还挺受欢迎,你应该像阿无阿禾学学,别整天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多笑一笑。”

齐化奉粗略扫过之后越看越无语,他觉得这些人真是闲着没事干:“我很凶?”

他神色认真,抱着剑的手不自主紧了紧,“你也怕我?”

“不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了解你,可别人不是,我希望你可以交更多朋友,而不是天天见人就跟别人血战一场。”

季水桉意有所指,齐化奉与天机门首席弟子陈溪生的一战打的那叫一个天昏地暗,齐化奉更是将人往死里砍。

她听到时也是胆战心惊,这下趁此机会顺带提醒一番,却不料他根本不认账。

“算了,我知道了。”齐化奉随口应下,明显没走心。

越来越多的传讯飞来,白花花一片,齐化奉被烦的直接当场修改秘术,指尖随意滑了几下,看不出写的什么字。

但季水桉记性好,过目不忘。

她成了唯一一个能传讯给齐化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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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珠
连载中群青不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