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未晞真人那番话,禾香枝躺在木床上辗转反侧,十年前的记忆纷至沓来。
那是虎妖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她已经维持不了人形,庞大的身躯侧卧在后山某一处山洞。
季水桉带着六岁的禾香枝一天三次往那边跑,虎妖都会温柔地舔舐小小的她。
“阿母,今天吃了药可还好些?”
小小的禾香枝走上前,细嫩的双手一寸寸抚摸虎妖被洞穿后再没长出毛发的皮肉。
可惜她注定要失望,虎妖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去回应她,直到虎妖的鼻息越来越微弱,最后归于寂灭,禾香枝一动不动地趴在逐渐冷硬的兽身。
季水桉陪着她从正午到月挂枝头。
最后还是未晞真人寻到二人,将哭昏过去的禾香枝抱在怀里领回门中。
“阿禾,阿禾!”
季水桉偷摸在未晞真人走后敲响禾香枝院中的门,唤了两声后直接推门而入,自来熟的往她旁边一躺:“阿禾,我竟不知你何时救过宋构,快点,如实招来。”
禾香枝心情不好,向里面缩了缩空出更多的位置留给季水桉。
两人面对面侧躺,季水桉总能精准捕捉到禾香枝得情绪变化。
她伸出手将禾香枝圈在怀中:“你小时候黏人,身边离不开人,师姐就是像这般哄你的。”
掌心落在禾香枝的脊背上轻拍,哄孩子一般,清软的嗓音哼着烂熟于心的旋律。
禾香枝乖顺地接受:“许久之前的事了,那时下山除妖,碰巧遇到他来霖城,我替他引走了刺客,留了几瓶伤药给他。”
其实当时的情况万分惊险,好在最后宋构的亲卫及时赶到救下二人。
季水桉从这寥寥几句中窥探到其中凶险:“万事当以自己为重,明日可要随我一起去霖城置办物资?顺带做几身好看些的女儿家衣裳。阿无那边我已经交代过奉奉了,师姐现在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你。”
在禾香枝心里,季水桉的优先级高于宋无,特殊情况除外。
听她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后,禾香枝哪还有理由拒绝,她是真的想想她了。
在季水桉怀中,禾香枝难得睡了个好觉。
次日清晨,季水桉亲手给禾香枝编了辫子,变戏法似的插了朵杏粉色绒花在发髻右边。
“我家小师妹生的好看,如此素净的头饰都能撑起来。”
禾香枝平日不注重外表,基本上都是拿发带随意把头发缠起来,就连衣服也都是黑白蓝三色,丝毫没有其他女子的爱美之心。
季水桉将她的衣服一件件翻过,眉头紧锁:“阿禾,我给你买的衣服呢?”
道墟洞有统一的弟子道袍,只有每月初一开弟子集会的时候会强制要求穿上,平日里除了守山弟子和巡卫弟子,其他的都可以穿自己衣服。
季水桉每季都会给禾香枝添置许多色彩鲜艳的新衣服,可鲜少见她主动穿。
“在旁边的箱子里,师姐,我的衣服已经够多啦,不用再买新的了。”
“何况山中大多都是男弟子,我总不能太过招摇。”
季水桉找了件嫩黄色的襦裙,领口处还缝了一圈兔绒。
“我就喜欢你招摇,我家阿禾就该招摇,你就当是给师姐看的,快去试试。”
不得不说季水桉眼光毒辣,曾经的禾香枝成日穿着宽大的道袍,头发也十分随性。简单收拾过后明珠不再蒙尘,看着面前仿佛脱胎换骨的少女,季水桉心情大好。
早该如此,合该如此。
“不错,不错,走吧,这会不沉长老应该也整顿好队伍了,我们现在去刚好。”
霖城四面环山,道墟山位处霖城东部辖区,距离主城区直线距离将近一百里,但实际情况却并不这样。
托那位受宠的珍妃娘娘的福,不沉长老缴纳一定数额的灵石后,用这大型传送阵法直接传送到主城,也不必在路上耽搁。
灵石分为自然形成和人为炼制,每位修道者都能自行感悟天地灵气,将其凝聚成石,可与金银铜钱互通,视为第四种货币。
道墟山归道墟洞所有,其下两条灵脉共同支撑着整个师门日常花销。
由于传送位置点对点之间的距离过远,共同前来的十名弟子或多或少受了些反噬,出现头晕症状。
不沉长老此行是为了购置道墟洞一个月的日常用品,需要购买数额巨大的食物与药材,这些他都交给了弟子们。
而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向霖城捉妖协会汇报道墟洞负责范围内的妖怪异常情况。
蹭了次顺风车,与不沉长老告别后,季水桉带着禾香枝直奔最繁华的西里巷。
“不沉长老会在主城停留三日,这三日我们盯着弟子们的进度,顺带见识一番当下最时兴的东西。”
季水桉远在朔州的时候就被传的神乎其神的天音勾的心痒难耐,眼下得了空:“阿禾,我们先去天下一楼取个号,晚上才开始表演。”
天下一楼是天下第一富商施万贯的名下产业,赵氏王朝共两境三城十一州,主楼在京城,除了西境北境人烟稀少鲜有人至未曾涉猎,余下的各个城州都有其分楼。
可以说除了盐铁被朝廷把控,余下各种行业几乎都被施家攘括。
禾香枝没了解过这些,但看到耸立在闹市中心的阁楼时还是被闪到了眼。
正门处一整块汉白玉雕刻的牡丹花砖,而天下第一楼的牌匾更是由纯金打造。
整座楼阁共九层,越往上走身份就越尊贵。门口有迎侍,着红衣佩玉带,放眼望去尽是俏公子模样。
来的人非富即贵,季水桉护着禾香枝跟在迎侍身后,交了钱填写完身份信息之后迎侍恭敬的递给二人一副对牌。
这就是聆听“天音”的通行证了。
禾香枝接过后好奇的看了片刻:“师姐,这上面竟还有追踪术法。”
“对牌的用处可不单在天下第一楼,设追踪术为了防盗,之前有人升级到金牌后被盗贼窃走,妄图取出其名下暂存在施家藏园中的宝物,却不料弄巧成拙,直接被当地藏园领主辨认出,就地格杀。”
“施家在保护雇主财富这一方面的口碑出奇的好,如此一来就有更多的人愿意信任他,生意也就源源不断。”
“不过追踪术归追踪术,对牌还是要保护好的。”
禾香枝妥帖收好:“我知道了师姐,那我们现在去哪玩?”
季水桉在享受方面颇有心得,她从来不会亏待自己,出门在外打扮的更是光鲜亮丽。
在她的对比下禾香枝就显得过于朴素,她可不会忘了此行的主线任务。
“走,师姐带你去买衣服。”
禾香枝其实是有些抗拒的……
不同样式的华裳一件件试过,禾香枝觉得比她练剑还要心累。
她尝试反抗,但季水桉硬是拉着她一同进了试衣间,大有她不同意就直接上手的样子。
华裳阁的老板在一旁直乐呵,他身后跟了两排侍从,拿的都是当下最流行的花样。
见季水桉财大气粗样子,他更是亲自去仓库中取出更加珍贵的鲛纱。
季水桉不问价钱,等禾香枝试完出来后直接大手一挥,全部打包。
西里巷衣食玩乐一条街,几乎全都是施家名下产业。
老板接过季水桉递过来的灵石,对了下账目又问她要了先前在天下一楼获得的对牌,一道白光过后原本的石制对牌幻化成了木质令牌。
“恭喜您成为施家商号的木牌贵宾。”
“这是何意?”
“是这样的,凡在施家商号消费过都会赠送初始石制对牌,我们采用积分制一比一换算,消费五百两升级至木牌。这是您的木牌,请过目。”
季水桉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消费了,以往跟齐化奉外出任务都是他掏的钱,她印象中奉奉好像有一枚金质对牌。
想到自己大手大脚的样子,不由有些心虚,虽说弟子接任务可以获得灵石,齐化奉五年来也攒下不少,但大多都用在了她的身上。
接过木牌的季水桉突然正经起来:“那金质对牌呢,大概要需要多少钱?”
老板是一位眼光毒辣且有涵养的人,只见他伸出自己的手,比了个五。
季水桉了然:“五千两?”
老板点点头:“没错,五千两黄金。”
季水桉如遭雷劈,心道:完了!她莫不是将奉奉的老婆本都花光了。
禾香枝试完老板特意拿出来的鲛纱,甫一出来就见到季水桉一副焉了的样子,慌忙问:“师姐,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阿禾。”但她很快又被禾香枝吸引了注意力:“这衣服就直接穿着吧,鲛纱乃鲛人织就成衣,自带防御功能,晚间西里巷鱼龙混杂,还是当心为好。”
人妖两立,但有利益的地方自会有人愿意出手,施家商号关系错综复杂,商人逐利是本性,背靠朝廷的同时又暗自与妖怪进行交易。
更遑论当今皇帝并不过于仇视妖怪,甚至在知道了施万贯的秘密交易后亲自下旨予以支持。
正因这份旨意,越来越多的人得以明面上通过正规渠道购入妖域产物,民间也第一次迎来妖俗热潮。
只是很快就被天机门强行镇压下去,因人妖交易而产生的血案不计其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隔岸观望,毕竟五百年前骊龙祸国至今历历在目。
没有人会真的相信一只妖所说的话,那因利益强行连接起来的薄弱关系再次分崩离析,市面上开始抵制妖域产物,直到最后不了了之。
老板也因为成功甩出这件烫手山芋心中窃喜,但施家从不会让顾客吃亏,他自掏腰包额外赠送了季水桉一对东珠手链,这也是时下新兴的首饰,配上那件鲛纱襦裙也是正好。
季水桉顺手就给禾香枝戴上了。
手链到了禾香枝碗上,她当即就想到了那位说来霖城拜师学艺的男孩,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
那条只有她才能看到的线一圈圈绕上这串东珠手链,与她记忆中的线相比,仿佛更细了些。
现在刚好在霖城,禾香枝决定去拜访一下崔雨生。
将事情经过与自己的担忧粗略与季水桉讲过后,二人将买下的衣物收进芥子袋,顺着线指引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