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水桉刚回来听到消息就往宋无这边赶,她耳力极佳,将禾香枝与宋无的对峙听了一清二楚。
她取下腰侧挂着的骨扇,越过禾香枝就给了宋无脑门一下,只听一声闷哼,她的力道还挺大。
“闹什么呢小宋公主。”
齐化奉门神一样杵在二人身后,面无表情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宋无彻底怕了,怕了这三个人。
“师姐,师兄,你们怎么回来这么早。”
“早吗?奉奉,快扶我们小宋公主起来,看师姐去替你教训那个人。”
禾香枝拦下齐化奉:“师姐,他腿断了,还没好,不能乱动。”
“腿都断了?”季水桉看向形销骨立的宋无,气的脑门突突直跳:“你平日那般精明,就由着那人胡来?”
宋无沉默,他能跑吗?宋构那家伙的实力能直接当着全师门吊打他,他还丢不起那个人。若不是未晞真人拦着,说不定真就一命呜呼了。
他们四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宋无虽然晚来了几年,但情谊是一样的,彼此照顾互相成长,是朋友更是家人。
季水桉最为年长,早年未晞真人事务繁杂,她十二岁那年就学着大人的样子照顾三个孩子。
若说禾香枝跟宋无的脾气,那十之**都是她惯出来的。
眼下她疼爱的师弟受重伤,季水桉又是自责又是心疼。
禾香枝扯了扯季水桉:“师姐,你和二师兄奔波许久,先回去收拾一番歇着,宋无这里我来看着。”
宋无也赶着他们走:“宋构明日就走了,我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你们不必太过忧心,我要睡觉了,你们都出去吧。”
宋无是真的不想用现在的模样面对他在乎的人,他不想看到她们担心自己的样子,除了齐化奉那个万年冰块脸,冷嗖嗖一副要刀了他的样子。
他把自己裹得严丝合缝,只留下一个背影。
季水桉叹息一声,拉着禾香枝出门。
看不出齐化奉的情绪变化,他只丢下一句,“好好养伤。”人也跟着她们走了。
三人并肩走着,禾香枝亲昵地挽着季水桉的胳膊,问她此行有何收获,可有受伤诸如此类。
季水桉一一道来,若说危险倒不至于,但有一个她猜自己这位师妹肯定感兴趣。
“运送妖怪的队伍中有只怀孕的狼妖,粗略估计有二百年修为,阿禾,你猜她犯了什么错,才被强制捕捉送往妖域。”
妖怪进入妊娠或哺乳期都会消耗大量妖力,这点与人无异。
大多数妖怪为了腹中孩子会铤而走险,迈入人类聚集地吞噬生灵,包括但不限于吃人。有些生性本恶的妖会大肆屠杀无辜之人,或将其圈养,随时补充妖力。
禾香枝猜测:“可是为了她的孩子杀害无辜之人?”
季水桉摇摇头:“非也,她并未身染恶业,杀人的是她的丈夫。”
“这也讲得通,狼妖一夫一妻制,一旦结侣就极为忠诚,可她未曾杀人,为何被判为极恶之妖?”
回忆起往事,季水桉罕见地变得有些压抑:“因为他的丈夫是人,人妖相恋,为世俗不容。”
古往今来人妖殊途,但并非没有二者不能相恋的明文规定,只是两界心照不宣的排斥这类存在。
禾香枝先前也通过古籍了解过相关传闻,人妖相恋,无一例外从来没有善终。
他们的孩子被世俗所不容,他们的爱情不被承认。
“可狼妖未曾做错事,何至于此?”
“因为人妖有别。”
禾香枝白了一眼说话的人:“二师兄,你何时在乎过这些事了。”
禾香枝总觉得齐化奉回来之后变得更煞神模样,那双眼淡漠无情,狗见了都要吓得夹着尾巴走。
“师姐,宋无那里离不开人,我去守着,你和二师兄先去休息吧。”
季水桉确实有些累了:“那好,我先去找师父汇报一下。”
她又不放心,特意叮嘱:“凡事找我商量,不要擅自行动。”
宋无与禾香枝总是会做出一些石破天惊的事,眼下宋无平白受了这么重的伤,禾香枝面上没说什么,可季水桉知道她心里面肯定想了些不好的事。
毕竟她的前科太多了,对于禾香枝在乎的人,她总是看得比自己更重要,异常护短。
季水桉捏了捏她的脸:“听话点!”
禾香枝捂着被揪出印子的脸,没好气地打断季水桉施法:“师姐!我何时不听你的了,二师兄,你明事理,你就说我听没听吧。”
这下就连齐化奉的冰块脸都开裂几分,他语焉不详:“嗯,大概嘴巴听了。”
禾香枝怒气冲冲,一副被打击到的样子:“好好好,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就是如此脆弱。我回去了,师姐再见!”
宋无没料到禾香枝还会回来,愁云惨淡地抵着软枕,到底是随她去了。
繁星高挂,月光打在地面上满院清光。
禾香枝确认宋无睡着之后,换上方便行动的黑色窄袖劲装,将头发高高束起,别着无锋剑踩着夜色溜到了宋构所在的客居。
宋构此行并未带太多亲信,明面上只三人前来,但暗处一定有隐卫把守。
禾香枝不会掉以轻心,可院中灯火通明,她隐在暗处突然被人拍了下肩膀。
“禾姑娘好。”
禾香枝冷不丁被惊了一下,无锋剑出,侧砍向身后之人。
二人过了不下百招,禾香枝却觉得对方还未用全力,逗猫一般耍着她,每次只差一点就要刺中,却又被他轻而易举避开要害。
“你太过急躁,招式乱了。”
他还有心情点评她!
禾香枝知道这人就是宋构,当年也是他把十岁的宋无送到道墟洞,她在未晞真人身边见过一次。
只这一面就记住了他。
十年来对方年岁渐长,更显锋芒,那道自下颌划过喉结的可怖疤痕即便是在黑夜也看的一清二楚。
见行事败露,禾香枝收剑,直接逼问:“宋构,你为何对宋无下此狠手,他可是你的亲弟弟。三十军棍打的他至今下不来床,有你这般做兄长的吗!”
宋构垂首,看着面前替宋无打抱不平的禾香枝,气势汹汹,胡搅蛮缠。又想到自己那与她别无二致的胞弟,只觉头大。
作为长辈,他不得不提醒道:“禾姑娘,这是宋家家事。”
“好一个宋家家事,你身为他的哥哥不护着他也就罢了,逢年过节一句问候也没有,放养了阿无十年。好不容易来了一次,直接将人家腿都打折一只。宋构,你与镇南王都欠阿无一个说法。”
禾香枝真不知道他哪来的脸面说这些话,宋无的叛逆还要多亏了他们的不闻不问,现在拿他的性格说话,真真是没脸又没皮。
“他既在道墟洞生活了七年,那他就不单是宋家的人,他是未晞真人座下三弟子,是我的三师兄,我绝不容许任何人折辱他。”
宋构杖责宋无时,虽是在自家院子里,但还是有好奇心重的弟子偷偷看了,宋构并未制止,所以才会在山中传的沸沸扬扬。
宋无那般骄傲的人,表面上不说,可心里面定是极其难受。
“我未曾折辱他。”
宋构做事雷厉风行,从不解释原因。
屋中传来动静,竟是未晞真人走了出来,她默默将禾香枝拦在身后。
“宋将军见谅,弟子顽劣,你我二人商谈之事贫道自有考量,我就先带她走了。”
宋构点头,外间侍卫走来向他低语几声,他叫停未晞真人:“天师且慢。”
禾香枝被未晞真人强拉着不情不愿的,却在迎面撞上季水桉于齐化奉时闪过错愕,悄着声音问:“你们怎么也来了。”
看二人神色恹恹,一副打了败仗的样子,禾香枝扭头冲宋构吼:“宋构小贼你对我师姐师兄做了什么。”
未晞真人听得胆战心惊,佯怒:“放肆!”
禾香枝敢跟宋构如此叫板自有她的底气:“当初我还不如不救你!也不至于让阿无平白遭受这些。”
除了宋构,所有人都被禾香枝的话迷到了,好在未晞真人出来圆场,亲自给宋构道歉,哄着自己这位“大逆不道”的小徒弟离开,徒留宋构满院寂寥。
宋构挥退众人,兀自叹息,想他戎马十二载,军中谁人不尊他一声宋少将,第一次有人敢跟他如此叫板,偏偏他还不能将她怎样。
这边未晞真人压着三人,又气又觉得好笑:“你们可知道对方是谁,就敢擅自闯入他的居所。若不是宋将军放水,你们觉得自己真就无所不能,来去自如了?”
“还有你老二,你一向懂事,怎么还由着她二人胡来!”
齐化奉依旧选择沉默。
季水桉给自己亲娘顺气:“阿娘,都是我的主意,阿无受了委屈,若连我们都不闻不问,不替他争一回,那他得多伤心啊。”
“对呀师父,他再厉害能有您厉害吗?他能打得过宁薇长老吗?”
禾香枝就是觉得她的师父未晞真人是最厉害的,道墟双姝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你们也就仗着我不会罚你们,一个个的肆意妄为,行了,都回去睡吧。”
“阿娘,您与他在商谈何事,这般神神秘秘。”
“也不是什么大事,皇帝传召,命我岁末赴京,说有要事相谈。”
“还有两个多月呢。”
未晞真人将他们一一送回各自的院子,到禾香枝时特意在院子中停了一会。
“狸奴,皇族贵胄不同于我们这些山野之人,以后说话要留心。”
“还有你院中的黑蛇,本就是不祥之物,民间多忌讳它们你又何尝不知,五百年前骊龙大闹皇宫,被绞杀后连带着各种蛇族都相继被赵皇帝灭杀。师父不求你有大本事,只想让你平平安安喜乐一生,这样也对得起虎妖的临终所托。”
禾香枝心中酸酸胀胀,她就是仗着有未晞真人会在她身后给她擦屁股,所以一直以来任性妄为:“我知道了师父,今后不会了。”
这种话她听了许多次,可屡教不改,未晞真人也无意强迫她。
禾香枝哪哪都好,就是太在乎身边的人,平日里耍耍小聪明也就算了,一旦沾上师兄师姐的事就变了个人。
未晞真人知道她是因为虎妖为救她而力竭重伤不愈身亡的,她心里面始终有一根刺,拔不出来,越长越壮。
“睡吧。”
“师父梦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