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放晴

自月伏玉化形后,禾香枝探过他的灵脉,他的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

“小蛇,再过三日你的伤就可以彻底痊愈了。”

山中的雾稀薄许多,持续将近一个月的雨季化为辰时的露珠,随着日光的照耀消散于空气之中。

秩序恢复,禾香枝沐浴在太阳下闪耀着迷人的光辉。

“是时候说再见啦。”

她费尽心力救他,却在他伤好后赶他走,仿佛救他只是出于好心,别无所求。

他困惑:“你不能赶我走,我还未曾报恩,你我之间的因果还未结束。”

禾香枝也是第一次被一直妖追着报恩,人与人之间自出生起就有各自命定的路线,可妖与人却没有。

因此在她的世界观里,人妖之间不存在任何因果关系,她做的一切帮助妖怪之事,只是因为她想,想着去做,也未曾渴求过妖怪的报恩。

“我并不需要你的报恩,妖都是自由的,你不必因为我救了你就压抑自己的本性,一直守在这里。”

禾香枝虽不强求,却也因为那句话而心生慰藉,并暗自给他打上了“好妖”的标签。

她喜欢有礼貌的妖。

月伏玉想不明白,世间万物皆有因果,她救下他的因,他却没还报恩的果。

为了今后修炼少一些阻力,他还是决定留下,等她需要了的时候随时出手。

反正还有三日,禾香枝也不强迫他,提着自己无锋剑就在院子里耍了起来。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无锋剑身长三尺一寸,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剑柄刻飞花镶玉,内设有暗扣,尾部可弹出十二骨刺做暗器,是十五岁及笄季水桉送她的礼物。

禾香枝十分宝贝。

她身量较高,体型纤细,一招一式自带美感,端的是剑影如织,翩若惊鸿,一套下来竹林受到波及,簌簌作响。

她起了捉弄之意,剑尖直指问话之人,侧切向他的脖颈。

剑身切断一片翠叶,带着寒光只差一毫就停在了他裸楼在外的皮肤上。

“我叫禾香枝,青青禾苗,梅花香枝。”

她出生在小麦藏冬,梅花盛开的日子,未晞真人给她取得名字,希望她始终坚韧不拔,茁壮成长。

月伏玉任由她将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他不反抗,反而听到她解释名字的由来时莫名被她嘴角上扬的样子感染,原本就缓慢跳动的心又漏了几秒。

她似乎大多数都是这般明媚的样子。

又听她问:“那你呢小蛇,你叫什么。”

他听他自己说:“月伏玉。”

禾香枝搞不清,将无锋剑收回剑鞘:“是浮玉山的浮吗?”

浮玉仙山,传闻那里有骊龙驻守,守护着骊珠宝藏。

可这只是传闻,地图上并没有这个地方。

“不是,是起伏的伏。”

“哦,是伏玉,那你是不是有许多玉做的宝物,所以起了这个名字。”

蛇是龙的分支,龙有收藏宝物的爱好,还不知道蛇是不是也一样。

月伏玉回忆了下,发现自己并没有许多玉做的宝物,这点怕是要让她失望了。

就连他的名字都是借宿在他洞中的老道起的,老道见他是圆月之夜开的灵智,身下还藏着一条玉脉,捏起他的七寸打量了他一会。

离去之际大笑两声,丢下了一句话,可时间太过久远,他已然忘个干净。

“我没有许多玉宝物,但是可以替你寻来许多。”

禾香枝摆了摆手,她只是随口一说的戏言,这只妖怪就当了真。

“不必,不必。”

“那你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可以随时告诉我。”

禾香枝干笑了两声,这妖单看外貌就十分有距离感就像那清冷的月上仙君,让人望而却步,不敢沾染分毫。可他偏偏性子执拗,她都说了不需要他的报恩,话里话外却又句句离不开这二字。

为了让二人心中都好过,禾香枝干脆与他直说:“你若执意报恩,不如就给我一句承诺,若我有需要你的时候,合情合理事你必须应下,如何?”

月伏玉当即应下,拔了自己右手臂处的一枚黑色鳞片递给她。

“这个留给你,你需要我的时候捏碎它我就会感应到,冬天的话我会休眠一个月,不过你放心,我就在后山那处山洞,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黑色的鳞片约莫半个手掌大小,禾香枝毫不犹豫地接过,却在拿起的时候意外发现对方掌心离中指半寸处有一颗血红的小痣。

这痣的位置十分巧妙,因为她也有一颗同样的痣,不过是在右手处。

她收好蛇鳞,伸出自己的右手,站到月伏玉身侧:“好巧,我也有。”

一大一小手掌摊开,月伏玉也怔愣了下。

“确实很巧。”

不过有了这句承诺后,月伏玉并没有在这里过多停留。他还是更喜欢用本体,人形太过麻烦,禾香枝还趁机讲了许多凡人的观念,比如男女之防,朋友的相处方式,人与人之间的和平交流等等。

他听的头大,却又不敢拒绝。

反正他是妖,不过是一只男妖,他也不会有朋友,也不会再跟任何一个人有更深处的交流。若不是禾香枝救了他,他想他大概会真的直接将那个囚禁他的捉妖人吞掉,只不过这样的话就会染上业障,他的成仙之路也就毁于一旦。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所以对于月伏玉来说,禾香枝是独一无二的,他感激她,愿意接受她的教导,他也为此付出实际行动。

既然男女之间要避嫌,那他就不该再留在这里。

看着月伏玉离去的背影,禾香枝还是带些不舍的,毕竟同吃同住了一个月,对方还指点她许多功法,她已经拿他当朋友看了。

他一只外妖,初来乍到,肯定会被其他妖怪排挤。

也罢,届时去后山顺道看看他过得好不好,不好的话她院中还有空房间,再让他回来也行。

禾香枝这般想着,回屋将木箱还有月伏玉这段时间用过的东西都收起来,放在他住过的屋子,一起锁住。

雨季过去之后好消息也接踵而至。

季水桉传信过来,说是不到两日就能回来。

禾香枝从未晞真人那里得到消息后就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

季水桉与齐化奉于两个月前出发,受朔州千清观之请,协助其门内弟子共同押送极恶妖怪前往妖域,与妖王山祟协商处决之法。

因为路途遥远,哪怕是传送阵法加持,路上也耽误了一个多月。好在他们道法高强,一路上这些妖怪竟也没有再生事,这才没有耽误更久。

今日守门弟子有些眼熟,禾香枝刚到山门口对方就上前与她攀谈。

“禾师妹,可是要等季师姐?”

听他这声音,禾香枝立马就想到了那个追在她与宋无身后,因为背后议论岁广而被他踹出门的师兄。

“嗯呢。”季水桉外出这么久,说不担心是假的:“张师兄,山中寒凉,夜间记得添衣。”

道墟洞的繁文缛节不多,守山与巡卫都是不沉长老安排弟子们轮班,每一个人都要参与。禾香枝这些关门弟子起带头作用,最先被安排任务。

她也守过几个月山门,知道大家不易,于是善意提醒。

张洞体格高大,宽大的道袍穿在他身上也掩盖不了那隆起的肌肉。

听到禾香枝的关心后拍了拍自己的胳膊,“多谢禾师妹,不过我皮糙肉厚的,不怕冻。咦?怎的今日不见宋无陪着你,他不是解禁了吗?”

禾香枝愕然:“我只知道他被镇南王派来的人盯得紧,解禁又是何意?”

张洞半张着嘴巴,面露惊诧:“你不知道吗?来的人是素有铁血阎王之称的宋构,他兄弟二人一向不和。宋构从岁广那里黑着脸听完宋师弟的光辉事迹,直接命亲卫打了他三十军棍,要我说他也是真的狠,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下死手,宋无平日那么圆滑的人,竟也任由他打……”

耳朵一片嗡鸣,禾香枝只听到宋无挨了三十军棍,身体已经窜出老远。

她现在真想一剑送宋无的那位兄长归西,宋无的伤旁人不知,她却是清楚。

岁广抽他的那十鞭皮开肉绽,饶是修道者恢复能力比旁人快上许多。可宋无不同,他本就是因着体弱才被镇南王送来道墟洞修养,此时伤上加伤,不知又要养到何时!

可禾香枝更生气的是他把受重伤的事瞒着她,每次都是这样。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被雷火符燃烧时窜出的火星灼伤了一点皮肉,就恨不得吵的让全天下人都知道。

她心里带着气愤,可见到宋无时又烟消云散。

宋无的院子寂然无声,平日里性子跳脱,半刻都不得安生的主,现在鼻息微弱,面色惨白地趴在床边。地上还有破碎的瓷碗,里面的药汁早已渗透价值不菲的皮毯。

禾香枝冷着脸将地上的瓷片收拾起来,不可避免的发出一些清脆的碰撞声。

却不料吵醒了床上的病患。

“都给小爷滚出去!”

宋无脾气很大,受了伤之后更是见长,他生生抗了实打实的三十军棍,大腿腿骨都被打折一根。

除了最开始昏迷的时候能喂进去些药,剩下的无一例外都被少爷打翻了,连带着伺候他的人都受不住他的暴脾气,宋构见状直接撤了他院子里的所有人,让他自生自灭。

现下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却又被人吵醒,于是抄起床边的软枕就头也不抬就砸了出去。

禾香枝轻而易举躲过,一手端着碎瓷片,一手抱着软枕。

“师兄好力道。”

宋无僵硬片刻,炸出的刺瞬间回笼,这声音分明是小师妹。

他头背着禾香枝,音调不自然:“你来作甚。”

屋子收拾的干净,靠门处还温着一盅药,没有药碗了,禾香枝找来茶盏倒出药,走到宋无跟前。

“我来看看师兄画符画的怎么样了。”

宋无:他就知道!如此阴阳怪气,她又生气了。

“师兄,该喝药了。”

床上的人往里面缩了缩,十分抗拒:“我不喝,你快出去。”

禾香枝不想跟他贫嘴,在她心里宋无的心智还不如山下村子里那些**岁的儿童,孩子不听话了怎么办,她还是有些办法的。

“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快起来喝药。”

“你要是真想让我生气,宋无,你可以试试。”

宋无瘦了许多,脸颊上的肉有些下垂,他自己也知道现在的样子不好看,这才催着禾香枝走,心里面巴不得她一直留在这。

“我喝,我喝还不行嘛!你作甚这么凶!”

汤药被一饮而尽,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们宋大公主又闹什么脾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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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珠
连载中群青不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