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香枝的感觉没错,她刚回到院子密匝匝的雨就落了下来。
好在木箱不重,禾香枝抱着它就回了自己的屋子,因为走得急,她没看到贴在侧边的符纸,有雨落下浸湿了它,最后砸在地上,一道红光过后无火**。
后半夜,雨势越来越大,禾香枝被吵的睡不着觉,盘膝入定,却总觉得哪哪都不通畅。
山中下雨积雾,厚重的云层遮住月亮,吸收不了月华,月伏玉疗伤的速度减缓,索性直接爬出木箱,抬着头观察床上坐着的人。
一大一小两双眼睛对上,禾香枝并不意外黑蛇的大胆,挑眉问:“你也被吵醒了?”
月伏玉虽然被她救下,可人妖之间的斗争持续了数千年,加上先前未晞真人贴的那张符,他并不觉得她救下他是出于好意。
可她的气息过于纯净,令他一时痴了神。
他才不是被雨声吵的睡不着,月伏玉吐着蛇信子,缩回木箱。
如果他直接将这个女人吞吃,法力必然直接回到巅峰状态,可他不行。
他是只好妖,不能造下杀孽,他还想飞升成真龙,遨游于天地之中。
对于这些妖物,禾香枝总是会多些耐心,妖怪受伤会吸收月华疗伤,可今晚它注定要失望了。
禾香枝再次划破指尖挤出几滴血,她自己闻不到这其中馥郁芳香,可月伏玉一下就绷直了身体,不受控制般盘向她的手掌。
微凉的蛇鳞剐蹭着掌心,酥酥麻麻的触感通过神经传递到大脑,她戳了戳埋头吮吸的蛇头,还带有一定的弹性。
眼神迷离的黑蛇抽空回望了一眼,又继续吸血大业。
禾香枝觉得它这个样子十分可爱,第一次对蛇产生了好奇。
但她继续放任黑蛇在她指尖胡作非为,还贴心的替它挤了挤。
“别急,都是你的。”
月伏玉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补之物,收起毒汁克制着撕咬猎物的本能,一点点品尝。
吸了血的黑蛇肉眼可见的长大了一圈,一只手掌已经托不住它了。
指尖的血再也挤不出来,禾香枝看着它的蛇鳞已经完全长齐,覆上了一层坚硬的外壳,气息也越发沉稳,就知道它已经恢复了大半。
她将黑蛇放回木箱,这一打岔,因为下雨而略有些烦闷的心情有些好转。
禾香枝回到床上,继续入定。
只是这场雨不间断下了大半个月导致部分山体坍塌,为了弟子的安全考虑,未晞真人与长老们商议过后决定暂时停课,等秋雨季过了再说。
这样一来,道墟洞巡卫弟子人数锐减,只留山门口驻扎着两位弟子通传。
禾香枝蜗居在房间憋的快要长出蘑菇了,自从黑蛇吸了她的血之后再度陷入沉睡。
大师姐跟二师兄在外出任务,宋无受鞭刑的消息还是传到了镇南王耳中,不过他并未为难道墟洞。
宋无的恶劣行为由岁广添油加醋的说给镇南王派来的使者。
自雨夜一别,禾香枝听送饭的后勤人员说宋无已经被使者逼着画了大半个月符了。
禾香枝灿笑,心道这使者是个人物。
使者不是他人,是宋无的兄长宋构,血脉压制,就是宋无再怎么不忿,也在宋构的日夜监督下勉强收起了刺。
既然宋无都这么“努力”了,禾香枝也不甘落后,黄符纸一张张铺在桌面,她提笔运气,画了张中阶传送符,结果卡在最后一笔。
灵力消散,前功尽弃。
禾香枝早就预料过这种情况,也不气馁,她的纸多,不怕浪费。
当然不是她疏于练剑,是因为她房间太小了,就算她收着力道,一剑下去木屋就会被一劈两半,徒留她一个人在雨中凄凄惨惨戚戚。
月伏玉歪着脑袋看着这个做无用功的女人,他也没想到有人竟然能蠢成这样。
终是看不下去,吃人嘴软,他承了对方的恩,就要给出回报。
“不是这样的,我教你。”
月伏玉调转妖力,幻化出人形,他还没有靠近禾香枝就被她一掌轰出了木屋。
禾香枝专心学习的时候,完全沉溺在自己的世界,寻声侧脸望去,一道白光闪过,一条人赤果果出现在自己面前,谁看了不震惊!
她直接吓得飞起,将人轰出去后才意识到,她打的就是自己救下的那条黑蛇。
禾香枝心中万马奔腾。
她知道妖怪奔放,可如此狂浪的妖怪她还是第一次见。
躺在石砖上的月伏玉无语望天,他平日都是蛇身在外,这还是第一次对外人展现出人形,却没想到对方看了一眼后直接将自己轰了出来。
莫名的让他感到一些委屈。
他好歹也是修炼了五百年的大妖,哪只小妖见了都要恭维一句,祈求得到他的庇护,或者能得到他的指导。
他都如此主动了,为何会被拒绝。
月伏玉就这般躺在地上,任由细雨落在他身上。
禾香枝也是有些后悔下手这么重,她捂着眼睛将自己的外衫盖在男人身上。
“对不起啊小黑蛇,我只是条件反射,嗯,你要知道,人都是要穿衣服的,你刚刚真的吓到我了。”
“吓到你?”月伏玉伸出细长的指爪勾起这块对他来说过于窄小的布料,“是我长得不好看吗?”
禾香枝矢口否认,“不,当然不是,你很好看,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或者你自己变一个,我们进屋讨论。”
“可我是妖怪,我有鳞片,为何还要穿衣服。”
禾香枝跟他讲不明白,强硬的拽起躺尸的蛇,好在对方足够配合,任由她拉着手回到屋里。
月伏玉被她塞进被子里,躺在床上眼睛眨也不眨,盯着这个女人,等她解释。
她被盯得头大,面色凝重地回盯。
“在我们凡间,只有夫妻才会坦诚相待,我知道你们妖怪不在乎这些,可你现在在我的地盘,我救了你,你就要听我的,是也不是。”
月伏玉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他离开巢穴之后还来不及对凡间深入了解,就被一个黑心捉妖师哄骗了去。
即便是在妖域,他天性孤僻,一直独来独往,捕猎进食修炼等一系列事都是用的本体。
可他的本体太大,她的房间只能勉强塞下一截尾巴,他想要教她画符,小蛇形态下根本不能口吐人言,这才想到要化成人形。
她说的他都不懂,他第一次化形就被嫌弃,这让他备受打击。
但月伏玉听懂了后半句,于是点了点头。
禾香枝松了一口气,看对方的样子是能交流的,这就好办许多。
“那你能不能试着自己变一身衣服出来,不懂的话可以参考我的衣服。”
这对月伏玉来说轻而易举,他照着对方的衣服样式还原。
月伏玉从床上坐起,他身着竹青色的窄袖长袍,鸦黑的长发顺着后腰堆叠在床面,狭长锋利的眉眼如雪峰远山,圣洁高不可攀。
却又因为本体是蛇,他的竖瞳却又平添几分妖冶的美感。
方才的惊鸿一瞥禾香枝只看到了对方发达的胸部肌肉轮廓,这下倒好,直接近距离美颜暴击,她不得不说,妖怪在化身成人形这一块,各有各的美。
单就她见过的妖,不分男女,外形条件都十分优越,怪不得有的人愿意花高价从捉妖师手中买只妖豢养。
如此赏心悦目的脸,如此单纯直白一眼就看透的眼神,谁不想独占。
禾香枝回过神,她承认她被这只蛇妖迷到了几息。
月伏玉站起来,两步走到禾香枝面前:“这样可好。”
“这样很好,你方才说要教我,你一个妖怪,何时学的画符?”
“当时被囚禁,看着看着便会了。”
禾香枝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时她接到任务,去调查幼童失踪案,追着狼妖到了天机门部下的不知名小道观,救出六名。
只可惜她去晚了一步,已经有三男一女遇害。
事后她不放心,沿着道观周围又转了一圈,捕捉到一丝极弱的妖力,以为狼妖还有后援,就追了过去。
结果看到了一蓝衣道士坑杀了十几只弱小妖兽,而他所在的洞主更有无数幼兽残骸。
禾香枝震怒,无论人与妖,幼崽都是一个种族的延续,不应该受此劫难。
二人斗法之时对方步步紧逼,还说一些罔顾人伦之语,禾香枝无奈之下拼尽全力将其斩于剑下。
而黑蛇就是她在尸山血海中找到的唯一一个尚有呼吸的妖怪。
她以为它是幼崽,就把他带回了道墟后山,寻了处隐秘山洞设了法阵隔段时间就去给它疗伤。
禾香枝看着这个比她还高出一头多点的人,心中直犯嘀咕。
明明那么小的一条蛇,化形之后怎得这般大。
月伏玉拿着方才禾香枝画符的笔,勾连几笔,高阶符箓随手就出。
“你的心不静,你在抗拒它,所以才画不好符。”
直白的话利剑一般穿透禾香枝的胸脯,她没想到自己隐藏了十年的心思被一只妖看透了。
午夜梦回次次都逃不开的噩梦,七十九道符箓围成的阵法隔断了虎妖的所有出路,在十二道穿心符的双重打击下,她的阿母愣是燃烧生命替她踏出了一条生路。
这让她如何不恨,如何用这双手去画下那杀戮之刃。
她自己从心里面排斥画符,而画符最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是她的心出了问题,不是她天赋出了问题。
月伏玉嗅到了她的悲伤,又酸又苦。
“既然不喜,就不必强迫自己。”他的安慰生硬寡淡,语气也没有丝毫起伏。
禾香枝压下情绪,“你说得对。”她就是在自虐,每次画符都是在警醒自己,要变得强大。
她要打破这世间延续了数千年的不公待遇,为她的虎妖母亲,为那些因为一己之私逝去的弱小妖怪讨一个公道。
哪怕她是人,在妖面前享受着绝对的优待,可她到底承了妖怪的情。
被未晞真人救下后,孱弱的虎妖愣是忍着挫骨之痛陪了她又三年,讲了许多人不会告诉她的事,教会了她弱肉强食的法则。
人强妖弱,妖就要任人宰割,可数千年前妖族的传承记忆不会错,妖族鼎盛之时也未曾大规模屠戮过人类,在骊龙的统治下两族一直相安无事。
禾香枝对人妖之间的不对等关系思索过很长时间,想了无数方法,唯一不变的,就是要变强。
只有拳头硬了,才会有人愿意听她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