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残符

次日清晨,禾香枝睡眼惺忪,隐约看到床边立了道身影。

“狸奴,该上晨课了。”

未晞真人居然亲自到她屋里喊她上课,史无前例,但想到前些日子她受罚的事,禾香枝又往被子里拱了拱,表现出了几分抗拒。

未晞真人面色不显,伸手弹了弹禾香枝的额头,眼中隐约带了些不赞同,“平日里养些小物件也就算了,怎的这次还带了黑蛇。”

提到黑蛇,禾香枝脑子清醒了点,“师父,徒儿知错了,等它伤好之后徒儿就将它送回后山。”

未晞真人点到为止,不是她不让养,她方才正在修炼,忽然察觉一股极强妖气,这才寻着方向来到此处。

平日那些刚开了灵智无甚妖力的精怪带下山也就算了,她怕的是禾香枝一时不察被妖怪迷惑着了道。

禾香枝套好道袍,状似无意,“师父,受刑那日您就给了宋无一张符,对吗?”

是给他的,还是给她的?

未晞真人觉得稀奇,她这个徒弟向来大大咧咧,此番较真起来倒是像极了她女儿季水桉小的时候。

也是如此,一双澄澈的眼睛,直直盯着她看,“娘,妖怪就一定要被诛灭吗?”

心下松动,未晞真人顺毛一般替禾香枝拢了拢有些乱的头发,她心里面自是把她当女儿养的,哪有不疼的。

“狸奴,阿无身份高贵,可天子脚下,道墟洞从来不能独善其身,至少有些事要做给外人看。”

“阿无虽然像你一样,皮了些,但到底是在乎你,何况,既是刑罚,终是要见了血才有效。”

未晞真人点到为止,符只能给一张,宋无不会让禾香枝受伤,那流血的必然是宋无。

她是掌门,不能有失偏颇,狸奴是她养大的,人的心本来就是偏的,可到底是算计了一个孩子,她只能从别的方面补给宋无。

禾香枝不是不懂,但话从未晞真人嘴里面说出来就不一样,她抱着未晞真人的腰蹭了蹭,“我就知道,您最好了。”

“泼皮,再晚些,宁薇又该找过来了,你不是最喜欢她了吗?”

“哪有!最喜欢您和大师姐了,也不知道大师姐什么时候回来。”

宁薇是武学大家,主双剑,一长一短,与未晞真人合称道墟双姝。

禾香枝走后,未晞真人咬破指尖画了张符贴在木箱上。

“伤好后,立刻远离道墟山。”

月伏玉弓起身子,他好歹也是活了五百多年的大妖,这个凡人如此欺辱他,将它神魂囚于这木箱,若是他恢复过来,定要给她一番见识。

看出它的气愤,未晞真人软下声音:“你且放心,只要你不动歪心思,这符就不会伤到你。”

黑蛇自知现在打不过她遂偃旗息鼓,盘着身子再度昏睡过去。

在未晞真人那里讨了糖的禾香枝难得没有翘掉岁广的课,从宁薇那里练完剑出来后拽着宋无就去了符箓堂。

岁广一见到两人就来气,一个天资聪颖却天性跳脱,一个资质愚钝木头脑袋,偏偏他二人又玩的好。

禾香枝冲他作揖:“莫气,莫气,弟子真心悔过,今后定当按时完成课业。”

语罢,她从挎包里面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符纸十分恭敬地递给岁广。

这些可都是她用心画了许久的。

可岁广一看她这些符,重重吸了几口气,才操着一把老烟腔说:“好,好,好。”

这其中细品,颇有咬牙切齿之意,能把最基础的急行符化成这个鬼样子,普天之下修道者只有她禾香枝一人。

禾香枝就当他是在夸她,老神自在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她与宋无一左一右,被岁广安排在最末排,中间还隔了三个过道,十二个人。

禾香枝靠窗,支着脑袋听着岁广念天书昏昏欲睡,偏有人看她不顺眼。

岁广实在想不明白禾香枝是来做什么的,坐不端,还神游,见他过来了还一副笑眯眯,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可她到底比之前乖顺了许多,想来是那十道鞭子起了效果。

岁广虽然脾气暴躁,但到底是为师者,不会跟一个能当他女儿的小丫头计较。

“禾香枝,你来演示一下急行符的画法。”

岁广也不为难她,急行符正是刚刚禾香枝递给他那一沓的,他看得出她是认真画了,此番也算是检验她。

禾香枝:“……好的,长老。”

宋无在一旁挤眉弄眼,可无奈他们隔了太多人,传不出任何有效讯息。

禾香枝寻求外援失败,无奈起身。

毛笔蘸上朱砂落在黄纸上,势起好了。

岁广立在一旁,被她这架势惊了一下,单看这一项,禾香枝还是能唬到人的,可看到上面的内容后岁广的眉头突突跳起。

还来不及纠正她的错误,禾香枝已经一气呵成,十分自然地把符贴在了他的身上。

岁广的身体不受控制般向前冲去,只差一厘就要撞到墙上。

屋子里面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全都用震惊夹杂着倾佩的目光看向始作俑者。

禾香枝是故意的吗?

只见她面露惊慌,用比急行符更快的速度向岁广冲去,从后面拽着他扯掉急行符,这才避免了岁广在众弟子面前失态。

禾香枝一副害怕的样子,颤抖着声音:“对……对不起啊长老,弟子知错了!弟子平日练习之时身边都是宋师兄,方才太过投入,竟是忘了是您在旁边。”

宋无张口胡诌:“没错,平日我与小师妹经常课下练习,画完后会在对方身上测试符纸威力,小师妹实属无意,还请长老见谅。”

同门:亲传弟子如此内卷,恐怖如斯。

岁广阴沉着一张脸,二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是意外,听他们的意思还要让他夸上一句用功努力。

他计较了是他小气,就此揭过又会助长此二人的歪风邪气。

真是朽木不可雕!他前段日子合该抽死他们!

禾香枝感觉他快要被气冒烟了,她是存了一丝报复心理,故意把符贴到岁广身上,可她真的不是故意画出好的急行符,她也不知道这次画的符居然真的成了,以往十次有九次半都不成功,还有半张效果甚微。

要怪就快岁广运气太好,中了大奖。

五息过后,岁广剜了一眼禾香枝,继续授课,也没说让她坐下。

宋无抬着头,冲禾香枝示意,一张折成蝴蝶样式的纸缓缓落到她的桌案。

禾香枝拆开,上面歪七八扭写着:此计甚妙,我俩配合,天衣无缝。

她抬头,不出意外地与宋无对视,对方一脸与有荣焉,骄傲之意堪比道术大赛夺了魁首的捉妖师。

莫名有些脸热。

这次真的是个意外。

……

蝴蝶飞来飞去,岁广哪能看不到二人“隔山对望”,心中越发来气。

火山还有爆发的一日,暴躁长老正在气头上,不会给任何一个人好脸色。

“禾香枝宋无,不听就给老子滚出去!”

屋内瞬间连呼吸声都轻了许多,更有弟子壮着胆子眼神在三人之中来回切换,嗅到了浓厚的硝烟气息,压着声音窃窃私语。

“你说这次他们会被丢出去吗?”

“我赌今晚课业,绝对会被丢出去。”

“也不一定呢,长老这么平易近人,怎会如此粗暴?”

发问的是个面生的人,张洞一脸讳莫如深:“新来的吧,你耳朵凑过来。”

“我告诉你,咱们整个道墟洞,五个长老,就属符箓长老脾气最差,听我的,直接压宋无跟禾香枝会被丢出去。”

张洞越说越起劲,又绘声绘色对着新弟子吐槽岁广的暴力行为,沉迷在自己的语言艺术中出不来。

新弟子早就用眼神制止了无数次,他信,他信还不好吗!

师兄你敢不敢回头看一眼!

岁广拍了拍张洞的肩膀,幽魂一般,“看来你对我意见也很大。”

熟练的被岁广丢出去,禾香枝勾着宋无的肩膀:“十五了,下山逛逛?”

“行。”

身后传来一道凄惨的声音,禾香枝掏了掏耳朵。

张洞是被岁广踹出来的,他觉得他也要凉了,在禾香枝屁股后面狂追:“禾师妹!宋师兄!你们等等我啊!咱们患难与共啊啊啊啊啊啊!”

不等他追上来,宋无才不希望自己与禾香枝的独处空间被打破,竟是虚空画了道急行符引到自己身上,拉着禾香枝就跑,直接将张洞甩出老远。

禾香枝被他的骚操作震惊了,“宋无,你又背着我偷偷学习。”

宋无冤枉,他真的只是脑子突然灵光乍现,手就自己动了,但他毫不示弱:“小师妹,不要以为你背着我偷偷练剑我不知道,你摸摸你的手茧子有多厚,心里没点数吗?”

禾香枝炸毛:“我哪有背着你,我是明练,你又不是不知道!”

禾香枝只用一秒就接受了宋无是个画符天才的事实,心里面替他高兴,心安理得享受着人力车夫,嘴巴却没停,成功的将宋无怼的大气不敢出。

宋无以为她真的误会了,下了山后凡是禾香枝多看一眼的东西,通通拿下。

吃饱喝足后禾香枝伸了个懒腰,“小宋,以后我要是被逐出师门了,你可要好好修符道,到时候过来保护我。”

宋无只会觉得她说的天马行空,面中带着不解:“为什么会这么说,师父那么疼你,还有师兄师姐们,再不济还有我,就算是逐出师门,也应该是我先你一步,毕竟我可是真的混世魔王。”

禾香枝不再多言,用慈爱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位睿智儿童,“我怕有一天我会被岁广一怒之下丢出道墟山。”

“那我直接画张传送符接你回来就行了。”

宋无以为禾香枝是在怕岁广因为今天的事再打她,捏了捏她的掌心,“莫怕,师兄在,岁广小儿敢再抽你,我就找我爹,让他过来抽岁广。”

“欸,”禾香枝仰躺在沙滩上,扑面而来的咸湿气息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暗香,她挥了挥面前的空气,手腕处那细线摇摇晃晃,向身后延伸,要断不断的样子。

“多大人了,还找爹,宋无,你再努力努力,直接干掉岁广接任长老,我就可以真的在道墟洞横着走了。”

“小师妹,我知道你崇拜我,但也要有个限度,这样,你再给我十年,师兄一定给你争个长老之位。”

禾香枝不理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粘着的沙。

“回去吧,总觉得要下雨了。”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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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珠
连载中群青不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