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香枝气呼呼回到一楼正厅,问掌柜要了份早茶寻了个僻静座位坐下。
板凳还没捂热,方木就阴魂不散地追来。
“女侠,我无意冒犯,实在是事出有因。”
这客栈的蟹黄包实在是鲜美,米粥也熬的恰到好处,上面还撒了一层干桂花。
禾香枝拿起勺子将桂花搅散,时不时吹上几口气,面前就开始变得烟雾缭绕。
吃饭时讲话是对食物的大不敬。
方木显然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女侠,其实我是有事相求。”
他也不管有没有人听,换了张离禾香枝更近的板凳。
“其实我也觉得天下一楼有问题。”方木凑的近,看着笼屉里面晶莹易透喷香的蟹黄包,顺手就拿了一个塞进自己嘴里,“你难道就不好奇天下一楼为何会出现鲛人之音吗?”
“而且,你现在在找的那个男孩,我似乎有点印象。”
“禾香枝,要不要跟我合作。”
吞下最后一口粥,禾香枝掏出帕子擦嘴,而后对着满脸期待的方木笑得纯然无害。
“滚。”
这人变脸变得快也就算了,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明显脑子有坑。
目前为止最可疑的人就是他,禾香枝懒得跟他讲话。
方木调查她也就算了,还明目张胆的自爆。她确实在首饰铺找了崔雨生,只是他说的话在她这里的可信度为零。
四下无人,方木看出来禾香枝油盐不进,对他的敌意格外大,直接向对方摊牌:“霖城西郊有一桃林,崔雨生就在那里,你大可以先去看看,回来再与我商谈合作一事。”
禾香枝顿步,不论他说的是真是假,等齐化奉那边传回来消息比对之后再行动。
她可还没忘了那个隐于暗处与他斗法的人。
“真假我自会分辨,合作一事免谈。”
方木悻悻然:“好吧,禾女侠还是小心为妙。”
不再理会他,禾香枝回到自己房间收拾好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将芥子袋绑在自己的腰封处,背着无锋剑敲响了季水桉的门。
“师姐,二师兄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季水桉也穿戴整齐,嘴里边还塞了根油条:“我正要寻你,快来。”
“奉奉收到消息后就下山打听去了,你说的带崔雨生去集会上的妇人他也问了,连带着其他邻居,都说有一个多月没见到崔雨生跟他爷爷了,二人早在雨季之前就赶往霖城。”
禾香枝:“也就是说崔雨生在跟我道别后就离开东鲤村到霖城。可是这中间路途遥远,普通百姓根本消费不起传送阵法,便是赶路也要走上半个月,牛车的话日夜兼程也需七日。”
季水桉接着传讯:“奉奉,你觉得崔雨生的邻居们有无异样。”
齐化奉回的很快:“并无。”
“师父让我去霖城助你,等我片刻。”
“二师兄也要来?”禾香枝就在一旁,等字迹消散后出声问道:“那宋无现在如何了?”
“奉奉说有位热心的师兄揽下照顾宋无的活了,好像叫张洞。”
“原来如此。”禾香枝将心放回肚子里,她生怕宋无伤没好一听大家都来霖城了,自己也跟着胡来。
按张洞的体型,宋无定是反抗不了的。
“师姐,那个方木追过来了,还调查我们,给出崔雨生在西郊桃林的消息,不知真假。”
“西郊桃林?”季水桉面色凝重:“阿禾,你不常出任务,自是不了解。”
“桃花止煞,桃木是我们捉妖师最常用的困妖介质。可就是这么一片桃林,十年前却成了恶妖的狂欢之地,后来经由天机门与我们道墟洞连手将此地封印。只是惨死之人众多,半座山头的桃树也压不住他们的怨气,自此再无人踏足。
方木此番引我们去那里究竟想做什么,依我看,他的话不可信。”
禾香枝年纪小,这件事刚好发生在她入门之前,后又有朝廷封禁消息,不知道也属自然。
季水桉当时初出茅庐,遇到的第一个任务就如此棘手,那桃林中抬出来的残肢不止有人,更多的却是一些低阶小妖。
她不懂,为什么天机门对外宣称死的只有人,将一切罪责都推到死状更为惨烈的妖身上。
明明事情并不是如表面那般简单,十二岁的季水桉仰着头,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未晞真人,第一次发出这个疑惑:“阿娘,我们不可以继续查下去吗?难道妖都是坏的,他们都该死吗?”
直到现在未晞真人都没有回答她。
禾香枝愁眉苦脸:“师姐,我觉得咱们还是应该从天下一楼查,可是他们上上下下都守口如瓶,很难找到突破口。”
“等等,师姐,你还记得那个叫烛一的男人吗?”
季水桉点头,她还是比较吃对方的美貌的,“他有问题?”
“我觉得他不像是会多管闲事的人,而且,那晚他明明都走到门口了,却还扭头多说一句关心之语。西里巷是霖城最为繁华的街道,每隔一段距离都有城卫把守,可以说是治安严谨。”
季水桉:“照这个说法,他确实有问题,阿禾,我们现在就去天下一楼找他问个清楚。”
“诶,师姐!二师兄还没到呢!”
季水桉跑得快,“不等他!”要是让他知道了她带着禾香枝在这里“寻欢作乐”,指不定又要捅到未晞真人那里。
她可不想听她阿娘唠叨。
只是二人在天下一楼门口被拦下。
天下一楼大门紧闭,门外有重兵把守。
禾香枝拉过一个面善的看客问这里怎么了,那人一副可惜模样。
她伸手示意禾香枝凑近些:“死人了,还是两个,其中一个还是城中大官。刚刚尸体被抬出来,血淌了一地哟!倒是可怜那位哥儿了。”
“哥儿?大娘,可否细细说来。”
禾香枝不动声色地掏出一粒碎银塞到大娘手中,大娘暗自掂了掂,这才继续说:“这位哥儿身份可不简单,昔日的秀才公子受家族连累,为养活病重的母亲被迫出来卖艺。就因为貌美,被人看上抵死不从,这才有了如今的场面。”
“真是苦了他娘,丈夫死了,现如今唯一的儿子也死了……”
禾香枝也忍俊不禁:“当真是命苦,大娘,这位秀才公子姓甚名谁,他的家人可有来认尸。”
大娘满脸忌讳,摆了摆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只知道往义庄的方向送去了。”
街上的血迹已经被冲刷干净,天下一楼也进不去,正当禾香枝一筹莫展之时,变故陡生。
人群中窜出来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手中拿着把砍柴刀哭得肝肠寸断。
“樊贼!还我儿尸骨!”
妇人一通乱挥,吓得看戏众人纷纷散去,只是城中守卫在此,哪轮得到她来撒泼。
一杆长枪直指妇人,逼得她行不得半寸。
妇人不依,禾香枝猜出来人是谁,在守卫即将挥枪伤到妇人之时,果断出手。
无锋剑拦下守卫,禾香枝面色不善:“何苦为难一位母亲。”
守卫不通人情:“城主府查案,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季水桉挡在禾香枝身前,掏出捉妖协会的令牌:“这位妇人只想要回她儿子的尸骨,你们何故拦她。”
守卫这才收回武器。
“烛一涉嫌谋害朝廷命官,他的尸首自然得由城主发落,我等无权干涉。”
死的竟然是烛一!
禾香枝安抚着妇人:“婶子,我昨夜还见过烛一公子。我听他提起过家中有一老母,想必就是您了,您先不要急,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烛一这般在乎您,定然不愿意看到您出个什么差错。”
妇人失了神,眼泪就没断过。
禾香枝寻了个僻静地方渡了些灵力给对方,帮她顺气。
季水桉则是在一旁的商铺里面探听消息,她们昨夜第一次见到烛一,还是天下一楼的迎宾安排的,结果今日她们刚找来对方就出了这种事。
很难不让人多想。
等妇人缓了神,禾香枝暗自松了一口气:“婶子,您知道烛一……”
“怪我!都怪我!”妇人声音嘶哑:“若不是我无用,大郎也不会为了多赚些银钱就卖身到那里,却不曾想到了那里,昔日政敌处处刁难大郎。”
“都是那不要脸的□□,见我儿孤苦,竟联合樊贼强逼于他!几次三番下来未得手,心生歹意,必是他杀了我的大郎!”
禾香枝:“您是说有人谋杀了烛一,您可知她姓甚名谁。”
妇人罢手,“姑娘,多谢你好意,只是那人位高权重,我不能再拉你下水,我一个人死了也就算了,你正年轻,犯不着涉险。”
明明自己就处在崩溃中,却依旧顾及着她人,若换成禾香枝,她扪心自问做不到这样。
若有人杀害了她的亲人,禾香枝不会在乎旁人是否处于危难之中,她会利用一切,直至将那个人活剐炮烙喂狗。
她敲了敲自己的无锋剑:“您放心,我是修道者,而且我本就是来找烛一的,不存在什么麻烦。”
禾香枝总觉得背后又一个人在操纵,她不下山还好,一下山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她,这种感觉在来到天下一楼之后更加明显。
除了自己的血特殊了点,外加上那些旁人看不到的线,禾香枝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同。
暗中吐槽背后之人也是有够无聊的。
妇人再没有说过话,禾香枝不放心她一个人待着,如果烛一真的是被仇杀的,那他的母亲也不会安全到哪去。
将这个想法告知妇人之后,妇人冷哼一声:“我倒是希望她来,好叫她给我儿陪葬。”
禾香枝无可奈何,等季水桉打听完消息之后与妇人道别,临行前季水桉给了她一张传送符:“若有紧急情况,直接吞入腹中,它会带你到一个客栈,届时你就去二楼右拐第二间房间,找一个叫不沉的长老,他会保护你。”
妇人久久不语,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连成了串,她接过符,直接跪下冲着二人磕头:“民妇谢过二位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