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香枝受了内伤,听过鲛人之声的后遗症也紧追不放。
她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片混沌之地,灵魂起起伏伏,勉强睁开眼后看着陌生的装置,脑袋有一瞬间的清明。
但很快,眼睛又开始迷离起来。
她发现七步之远的矮凳上坐了位银发妇人。
身体比脑袋反应更快,她非常霸道的坐在妇人脚边,双手紧紧抱住她的小腿,将头枕在对方的大腿上,十分眷恋地蹭了蹭,接着就开始往外倒苦水。
“阿母,他打我。”
“胸口好疼,但是没关系,这次我保护好大师姐了。”
“我好想你,可你从来没有找过我,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银发妇人似乎有些手足无措,肌肉绷得很紧,禾香枝有些不满。
她拉着妇人的手往自己头上放:“阿母,你摸摸我,是不是长结实了。”
哪有什么银发妇人,月伏玉感应到他留给禾香枝的蛇鳞碎了,以为她出了什么意外,慌里慌张的从道墟后山往这边赶。
但因为距离过远,无法准确定位,这才又耽误了时间。
他一到这发现禾香枝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秉持着男女有别之礼,他未曾多看,又怕会有人夜袭这才在一旁守着。
结果过了一个时辰禾香枝醒了之后他还来不及问她,就被她抱住动弹不得。
月伏玉知道禾香枝错认自己是她的母亲后那素日沉稳的面庞有一瞬间割裂。
还没有人敢如此亲近他,妖也没有。
月伏玉不习惯与旁人如此亲近,又觉得禾香枝坏了规矩。
可当二人双手交握,他就感受到禾香枝体内有一小股霸道阴寒的灵力乱窜。
月伏玉顺手就将它吸了出了,禾香枝短暂安稳一瞬,又开始乱动。
他的手被迫落在她的头上,发丝柔顺,手感不错,只是他一用力就能直接捏碎她的头骨。
他吸出的灵力盘桓在他另一只手的掌心蛮横乱窜,他吐出蛇信子细细辨认过气息之后将其捏爆。
这么小的的一股灵力都能伤害到她,哪里看得出长结实了。
许久得不到回应的禾香枝又开始急躁,她迫切的想要证明些什么:“阿母,我真的在努力修炼了,我记得您说过的话,我也一直都在做,这次受的只是内伤,而且……而且对方比我厉害许多,我现在真的打不过他。”
若真是虎妖,她会告诉她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最好安安稳稳不要挑事。
可来的是月伏玉,对于禾香枝敢挑战比她强劲不少的对手,他持以赞赏态度。
月伏玉控制住腿上不安分的禾香枝,说话温吞:“没事,我来了。”
他探过禾香枝的灵脉,内力阻塞,天生修炼就缓慢,这也就导致了她极易中幻术,这是不可抗因素。
他的妖力将禾香枝笼罩,替她除去鲛人蛊惑之术。
月伏玉将禾香枝抱到床上,替她掖好被子。
对方眼也不眨目光一直追随着他。
月伏玉:“我现在要替你疗伤,但你放心,我不会碰到你。”
禾香枝受妖力控制,早已经再度昏睡,自是回答不了他说的话。
他的手隔着棉被放在禾香枝的胸口上方,被他妖力炼化过的灵气一点点渡入她的体内。
季水桉只粗略替禾香枝治了大概,月伏玉引着灵气在她体内游走,顺手治好了不少平日发现不到的小伤。
蛇鳞碎成三片,月伏玉端详片刻,上面残留的气息与他提取的那一股灵力上的是同一个。
看来不是她捏碎的。
蛇鳞用过一次就会失效,为了避免再次出现这种情况,月伏玉直接掰下自己心口附近的鳞片。
心脏是人与妖唯一一个共同的弱点,既是力量的来源,又格外脆弱。
越靠近心脏的地方鳞片就越坚硬,相同的其中蕴含的妖力也就越强盛。
他现在只是一条黑蟒,连蛟龙都算不得,自然没有护心鳞片一说。
月伏玉将蛇鳞缩小成指甲盖大小,变出一道绳子串起,搁置在禾香枝的枕头旁,一切安置妥当后才隐去身形。
一夜无梦,醒来后禾香枝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只是手下突然穿来一点凉意,禾香枝拿起来一看,竟是一枚看起来像墨玉一般的蛇鳞。
禾香枝突然摸向自己的胸口,原先随意塞在内兜的蛇鳞不见了。昨日她超常发挥,打的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剑刺入方木的同时也着了对方的道。
只是现下她得内伤,连带着其他沉疴杂症都没了,由内向外的轻松。
禾香枝很快意识到是月伏玉来过。
将蛇鳞项链戴好,禾香枝迅速穿戴好衣服,在房间里轻唤:“月伏玉?小蛇?”
等了半晌没有回应,蛇鳞微微有些发烫。
禾香枝捏着鳞片摇了摇:“你在这里面吗?”
月伏玉没有走太远,禾香枝一出声他就听到了,只是他因为昨天晚上的意外有些尴尬,不太想见到她。
寻常人根本不会看到,一条黑色小蛇环在客栈后院低矮的灌木丛中闭目养神。
隔壁的季水桉听到禾香枝的动静后顶着鸡窝头就出来了:“阿禾,晨安,今日怎么起的这般早。”
外面天微微亮,偶有鸡鸣传来。
禾香枝有些急:“师姐,你昨夜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季水桉勉强睁开一只眼,目光还有些呆滞:“没有啊,昨日背你回来后我下去跟不沉长老汇报了昨日之事,紧接着就回来睡觉了,怎么了,是昨天夜里方木派人追来了吗?”
“那也不对,我还在你房中设了法阵。”季水桉眯着眼睛在虚空中捏了捏:“还在呀,阿禾,是不是鲛人之音的幻境还有余威。”
禾香枝不知道月伏玉是怎么躲过季水桉的耳力以及她布下的法阵,一条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房中。
见季水桉哈欠连连,禾香枝推着她回屋上床:“师姐,现在还早,你再去睡会。”
“好哦,阿禾你不要擅自行动。”
禾香枝随口应下,回屋拿了无锋剑就去了后院空地。
练剑可能会吵醒其他客人,禾香枝从怀中抽出几张符连成结界。
月伏玉从禾香枝踏入后院就往灌木丛深处游,只是他的位置不好,恰巧就在禾香枝练剑的结界内。
剑气所过之地无处遁形,不可避免的,月伏玉泄漏了丝妖气。
禾香枝提剑冲来,将隐在暗处的小蛇挑飞。
月伏玉:……该说不说真是孽缘。
他第二次萌生出当初还不如直接吞了那囚禁他的妖道的想法。
“呀,我就知道你没走。”
月伏玉极不情愿地化出原型,默默向后退了两步。
“你怎么知道的。”
禾香枝得意地晃了晃戴在衣襟处的蛇鳞吊坠:“这个呀,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只蛇妖,当初为了照顾你特意了解过你们这个族群。”
“很明显,这片蛇鳞蕴含的妖力比之前强了太多,你既然能顺着鳞片找上我,我怎么就不能反着来。”
“你为什么躲着我,做好事不留名的田螺妖怪?”
禾香枝逼近,看着面前这个有些古板的妖怪生了挑逗之意:“你治好我的伤,又引我出来寻你,到底意欲何为?”
月伏玉哪曾想过这些,只是后面退无可退,他的身体又不可避免地变得僵硬,手指也不自主颤了颤。
他比禾香枝高出许多,垂眸先看到的就是对方粗略盘起的头发,又忆起了对方依赖他的样子。
对于禾香枝张口胡诌的能力,纯情的小蛇明显没有招架之力。
“你休要胡搅蛮缠,是鳞片碎了我怕你有危险才赶来,治伤更是顺手而为,你我之间男女有别,我怎可与你同处一室。
我没有躲你,也不曾引你寻我,我更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因为欠了你的恩情。”
他语速极快,身体后倾,因着不适应人形,说话时偶尔会吐出嫩红的蛇信子,配上他有些惶恐的表情,禾香枝意识到自己过了火。
她收起咄咄逼人的模样,退回安全社交距离:“月伏玉,你这么激动作甚,既然鳞片已碎,你又替我治了伤。按你的说法救命之恩已经报了,为何还要在此处守着,还留下这枚新的鳞片。”
一字一句,又成功将月伏玉逼得想要化成原身逃跑。
月伏玉:“鳞片不是你捏碎的。”
“不是我捏碎的怎么了。”
“所以不算报恩。”
禾香枝被他这个说法笑到了:“月伏玉,到底是谁在胡搅蛮缠,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守在这里难道不是因为担心我吗?”
月伏玉听到这个说法后蛇瞳扩散,他是妖,人与妖做朋友,从她一个捉妖师的口中说出来,哪怕她救过他,可依旧骇人视听。
禾香枝不知他作何想法,在她看来月伏玉虽是妖怪,但璞玉浑金,尤其是有了方木的对比,他的直白就更加可贵。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在所有人看来都惊世骇俗,但依旧我行我素:“你不用那这幅表情看我,我是被一只虎妖救下并养育六年的人,离经叛道些也正常。”
“这世间人不尽然是好的,妖也不尽然是坏的,好坏之分本就没有一个合适的定论。我觉得你好,你就是只好妖,我想跟你做朋友,你要拒绝我吗?”
禾香枝仰着脸,又冲他露出那种明媚热烈的笑容。
月伏玉没有与人做朋友的打算,他只想孤身一人,他本也就是独来独往。
可是莫名的他想不出来怎么拒绝,或者换一个说法,他不想拒绝。
他现在有些乱,直接化成小蛇模样遁走。
禾香枝彻底失了他的踪迹,对着空气调侃:“那我就当你答应啦。”
内院发生的一切都无声无息,禾香枝也不会想到有谁会这么无聊,躲在屋顶上就这么看到红日高升。
方木在不经意间与禾香枝对视上,扯着声音嚷:“女侠好魄力,让方某再一次开了眼。”
禾香枝好心情散了大半,面无表情回怼:“你是指屁股上的那只吗?不必谢我。”
方木一跃而下,拦住禾香枝的去路:“昨日还因为饲妖大闹我天下一楼,今日就无意撞见女侠与一只妖做朋友,做人不能如此双标吧。”
对方存在感太强,偏又自来熟,禾香枝躲不过,将无锋剑横在二人之间:“是人吗你就拿自己当人看,赶紧滚开,要不然另一只肩膀我也给你捅了。”
“有趣,有趣。只是昨夜有一蛇妖闯入我院中大闹一番,方某追来此处却见他与女侠举止亲密,莫非是女侠授意的?”
提起这个,禾香枝就想到他那阴损的招式:“那也比不上你,打不过也就算了,还耍阴招,害不害臊。起开,勿要拦我。”
在自己的地盘说话就是硬气,更遑论禾香枝本就厌恶他。
方木也不恼:“道墟洞护妖之事在下早有耳闻,异端之名更是在捉妖界都响响当当。只是方某不得不提醒诸位,事情不要太过,小心引火上身。”
“我道墟洞向来只行正义之举,无关人与妖,你若再胡言乱语,即便你是捉妖协会一员,我也要将你斩于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