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古墓深处的寒气渐渐渗上来。他们点起了一小堆用随身携带的应急燃料和干燥苔藓(祝衍之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生的微弱篝火。火光跳跃,映着几张年轻的脸庞。
或许是气氛使然,也或许是长夜无聊,林晚裹着毯子,忽然小声开口:“哎,你们说,咱们困在这儿,也算生死之交了吧?问点深入的问题呗?”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张壮和沈昭阳,“壮壮,昭阳,你俩……有喜欢的人没有?喜欢啥样的?”
张壮正啃着饼干,闻言差点噎住,灌了口水才嚷嚷道:“晚姐,你这关注点很八卦啊!不过嘛……”他嘿嘿一笑,挺直腰板,“我喜欢活泼开朗的,能跟我一起疯一起闹,最好还能陪我打游戏!成天愁眉苦脸、多愁善感的那种可不行,我应付不来。”
林晚噗嗤笑了:“要求还挺具体。那我微信里好像还真有个学妹,性格特别爽朗,还是电竞社的,回头推给你聊聊?”
“真的?晚姐,你就是我亲姐!”张壮立刻来了精神。
林晚又转向沈昭阳,笑容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昭阳呢?你可是咱们系草级人物,追你的女生不少吧?从来没见你跟谁走得近。你喜欢什么样的?温柔的?可爱的?还是……”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些,“男孩子?”
正在喝水的沈昭阳猛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晚姐!”他下意识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似乎仍在闭目养神的祝衍之,心跳莫名有些乱,“我……我喜欢女孩子,只要人家喜欢我就很好了。”他稳定了一下呼吸,声音低了些,但很清晰,“如果说类型可能更喜欢……温柔一点的吧,心思细腻,能理解人,安静些也没关系。”总之,是和身边这位气场强大、冷冽得像冰刃的祝老师截然不同的类型。
他说着,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脖颈下那枚鸳鸯玉佩的边缘,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小习惯。火光映着他微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这副模样,竟与前世方知有被人问及心事时,那抿唇垂眸、指尖无意识缠绕衣带的姿态,有了几分恍惚的重叠。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直闭目仿佛沉睡的祝衍之,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黑棕色的瞳仁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深不见底,像是骤然凝结的寒潭。温柔?细腻?安静?喜欢……女孩子?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他千年未曾真正为谁悸动、此刻却因这具熟悉皮囊下全然陌生的灵魂而泛起波澜的心口。他想起方知有(那个真正的方知有)看着他时,眼里全然的依赖与爱慕,无论他是暴躁的、冷漠的、还是偶尔流露出一丝缓和,方知有都全盘接受。而现在这个转世,却用这样平常甚至带着点憧憬的语气,描述着一个与他祝衍之截然相反的、符合世俗最寻常期待的伴侣形象。
一股陌生的、酸涩而尖锐的情绪,如同地下暗河汹涌的寒流,瞬间冲垮了他近日来因为靠近这熟悉面容而勉强维持的平静。他在这个时代待得足够久,明白这是什么——嫉妒,或者说,更直白点,吃醋。可他有什么资格?眼前的人,早已不是他的方知有。那半块玉佩,或许只是轮回中一个无意的巧合,承载着过往的碎片,却不再关联同样的灵魂。
他周身的气息,不可控制地冷了几分。连跳跃的篝火,仿佛都暗淡了些。
张壮敏锐地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打了个哈哈:“温柔的好啊!昭阳你这性格,找个温柔的女朋友正合适!哪像我,就得找个能治住我的!”他试图把话题拉回轻松的方向。
林晚也察觉祝老师那边似乎温度骤降,不敢再多问,悄悄往周景身边靠了靠。
后半夜,安排了轮流守夜。祝衍之主动要求守最难熬的凌晨那班。其他四人裹紧毯子,在篝火余烬的微光和墓穴永恒的阴冷中,依偎着睡去。沈昭阳因为脚疼,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轻轻挪动他,给他受伤的脚踝下垫了东西,让姿势更舒服些。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小心翼翼。他迷迷糊糊地想,是壮壮妈吗?
轮到祝衍之守夜时,篝火只剩下微红的炭。他静坐在黑暗与寂静中,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对面睡着的四人身上,最终定格在沈昭阳脸上。年轻的面孔在微弱的光线下柔和下来,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着,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张壮睡相不好,翻身时脑袋一歪,自然而然地靠在了旁边沈昭阳的肩膀上,还蹭了蹭,嘟囔了一句梦话。
祝衍之的眼神瞬间冰冷。他几乎没见动作,一股极细微的灵力隔空拂过,张壮就像被无形的枕头轻轻托着,滑向了另一侧,靠在了冰冷的石壁上,不舒服地咕哝一声,却没醒。
然后,祝衍之起身,走到沈昭阳身边,坐下。他伸出手,极其缓慢、近乎凝滞地,将沈昭阳因为张壮靠过来而微微歪斜的脑袋,轻轻拨动,让他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沈昭阳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这个“枕头”更稳、更舒服,还无意识地轻轻蹭了一下,温热的呼吸拂过祝衍之的颈侧。
那触感,那温度,那毫无防备的依赖姿态……与千年前无数个夜晚重叠。祝衍之低下头,近在咫尺地凝视着沈昭阳的嘴唇。色泽健康红润,不像方知有那样总是缺乏血色。可形状,却几乎一模一样。
梦里,他曾吻过这双唇,品尝过其中的苦涩与甜蜜,绝望与眷恋。那个最后的吻,混合着泪水的咸涩和诀别的滚烫,灼伤了他的灵魂。
这些天,沈昭阳太多不经意的瞬间——抚摩玉佩的指尖,疼痛时紧咬的下唇,分享食物时亮起的眼眸,强忍不适时微微颤抖的睫毛——都像钩子,将祝衍之拖回往昔的幻影。此刻,像是被心底翻腾的醋意、千年等待铸就的空寂、还有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温热躯体所蛊惑,他鬼使神差地、极轻极缓地俯下身,将自己的唇,印在了沈昭阳的唇上。
触感温热,柔软。带着年轻人干净的呼吸,还有一丝隐约的、来自压缩饼干的甜腻。没有泪水,没有药香,没有那种焚尽一切的绝望爱意。
不是他。
这个认知清晰而残忍。但同时,唇下传来的、真实鲜活的温热触感,又无比清晰地告诉他:这是一个活着的人。方知有的转世,真切地活着,呼吸着,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而,这个人喜欢温柔的女孩子。
一股近乎暴戾的、夹杂着无尽失落与独占欲的情绪,猛地攫住了祝衍之。他眸光一暗,牙齿微微用力,在那柔软的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嗯……”沈昭阳在睡梦中吃痛,眉头蹙起,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下意识地偏头想要躲开。
祝衍之立刻松开了他,迅速坐直身体,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黑暗中的一个错觉。只有他的唇齿间,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属于他人的温热,和一丝更淡的、几不可察的血腥气。
沈昭阳并没有醒,只是舔了舔被咬得微微刺痛的嘴唇,在祝衍之肩上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再次沉入睡眠。
祝衍之静静地坐着,肩头承担着那份陌生的重量,冰蓝色瞳孔在残余的炭火微光中,明灭不定,如同深潭下涌动的、无人得见的暗流。长夜漫漫,古墓寂寂,唯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一处刚刚被强行撕开的裂缝,正灌入怎样冰冷而喧嚣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