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古墓深处那点可怜的微光还不足以驱散浓稠的黑暗,但生物钟和墓穴的阴冷还是让几个年轻人陆续醒了过来。张壮第一个伸着懒腰坐起,嘴里嘟囔着“这破地方睡得我腰酸背疼”,一边揉着眼睛,一边习惯性地看向旁边的沈昭阳。
“我靠!”张壮忽然怪叫一声,把还有些迷糊的沈昭阳吓了一跳,旁边的周景和林晚也惊醒了。
“怎么了,壮壮?”沈昭阳迷茫地问,下意识想抬手抹脸,却牵动了脚踝,疼得他“嘶”了一声。
张壮已经半趴过来,指着沈昭阳的下唇,表情夸张得像发现了新大陆:“破了!明显破了!还肿了一点点!老实交代,昭阳公主,昨晚趁我们睡着,干啥坏事了?”
沈昭阳被他说得一愣,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唇。指尖触到的地方,果然有一个轻微的破损,有些刺刺的痛感。“破了?我……”他完全没印象,昨晚睡得不沉,但似乎也没撞到哪儿啊?
林晚也好奇地看过来:“真的诶,昭阳,你嘴唇上有个小伤口,有点像……嗯……”她没好意思说下去,但那表情和张壮如出一辙。
沈昭阳的脸腾地红了,尴尬又莫名有些心慌:“胡、胡说什么呢!肯定是睡觉不小心咬到了,或者……这墓里空气不好,有虫子?”他求助般地看向在场看起来最可靠、也最不可能开玩笑的祝衍之,“祝老师,这墓里……是不是有什么毒虫之类的?”
祝衍之整理袖口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沈昭阳。年轻人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和显而易见的窘迫,下唇那点微肿的破损,在他苍白的指尖对比下,格外清晰——那是他昨晚留下的痕迹。祝衍之冰蓝色的眼瞳深不见底,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地顺着沈昭阳的话说道:“地气阴湿,确有虫豸滋生。或许是在睡梦中无意被叮咬所致。”他甚至还补充了一句,声音平稳无波,“待出去后,用清水清洗,涂抹些消炎药膏即可。”
“听听!听听!”张壮立刻接话,却笑得更加不怀好意,“祝老师都说是‘睡梦中无意’……啧啧,昭阳,你昨晚做啥梦了?这么激烈?梦里跟谁较劲呢?”他故意把“无意”和“较劲”咬得很重。
“张壮!”沈昭阳又羞又恼,抓起手边一块小碎石(没用力)砸向张壮,“你再胡说八道我真揍你了!”心里却因为祝衍之那番“科学”的解释而稍微安定了一些。是啊,古墓里虫子多,自己睡迷糊了被咬一下或者自己咬到自己,也很正常……吧?
林晚从背包里翻出一面女生随身带的折叠小镜子,递给沈昭阳:“你自己看看。”
沈昭阳接过镜子,对着微光一照,心里却咯噔一下。镜子里,下唇靠右的位置,确实有个小破口,周围还有一点点不明显的微肿。这伤口……形状怎么看着,不太像虫咬的圆点,反而有点像……齿痕?非常轻微,但边缘似乎有点不规则的压印。就在他盯着镜子愣神时,昨晚那些混乱破碎的梦境碎片,猛地撞进脑海——朱漆栏杆,朦胧月色,衣袂飘飘的古装……自己好像主动凑近一个高大的男子身影,心跳如雷,带着决绝又羞怯的心情,想要亲吻对方……而在梦境消散前最后一瞬,那张原本模糊的男性面容,骤然清晰——眉眼冷峻,鼻梁高挺,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深邃如寒潭,正静静地看着他……是祝老师?!
沈昭阳被自己这荒诞的梦境回忆吓了一跳,手一抖,镜子差点掉地上。他心脏砰砰乱跳,脸上更是红得能滴血。他猛地合上镜子,塞回给林晚,声音有点发虚,甚至不敢再看祝衍之那边:“就、就是毒虫咬的!这墓里虫子肯定带毒,有点奇怪也正常!别瞎猜了!”他语气强硬,却带着明显的心虚。
张壮和周景交换了一个“懂了”的眼神,笑嘻嘻地没再穷追猛打。林晚也抿嘴笑了,体贴地转移了话题:“好了好了,说不定真是奇怪的虫子。昭阳你脚感觉怎么样?能试着动一动吗?”
在之后的两天里,他们一行五人(或者说,是祝衍之半强制性地“带领”着四个年轻人)在这迷宫般的“归藏陵”附属区域摸索前行。从一些零散的出土器物铭文和壁画残片推测,他们可能位于陵寝外围的某个祭祀或陪葬区域。白天,他们小心翼翼地探查,寻找可能通往主墓道或出口的路径。祝衍之凭借其非人的灵觉和对古墓结构的某种直觉般的熟悉,总能避开明显的危险,找到相对安全的休憩点。但夜晚,依旧是阴冷、黑暗,以及挥之不去的诡谲氛围的天下。
而每个夜晚,当其他人裹着毯子,在疲惫和墓穴特有的压抑中沉沉睡去后,某些事情便会悄然发生。
起初只是极轻的触碰,如同羽毛拂过,带着试探和一种近乎贪婪的流连。沈昭阳在混沌的梦境边缘感到唇上微凉柔软的触感,像是梦中那只总也追不上的蝴蝶偶然停驻。他无意识地咂咂嘴,翻个身,更深地陷入睡梦。
第二夜,那触碰变得清晰了一些,带着一丝温热的呼吸,停留的时间也更长。沈昭阳在睡梦中蹙起眉,潜意识里觉得有些不对劲,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存在注视着、触碰着,但身体的疲惫和意志的松懈将他牢牢按在睡眠的深渊,还会有像是人手抚摸他脖子或者身体一些特殊地方。
第三夜,变故发生了。
白天他们发现了一处相对干燥、有微弱通风的耳室,决定在此过夜。沈昭阳因为脚伤未愈,又走了不少路,格外疲惫,几乎头一沾着临时充作枕头的背包就睡了过去。梦境依旧混乱,时而闪现古代亭台,时而又是古墓幽深的甬道。
半梦半醒间,那熟悉的、清冽如雪松的气息再次靠近。这一次,不再仅仅是触碰。温热的唇瓣贴合上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缓慢地碾磨,甚至试探性地轻吮了一下。
沈昭阳的睡眠本就因为连日的不安和那个挥之不去的“春梦”而很浅。这过于真实、过于清晰的触感,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
他倏地睁开眼!
应急燃料微弱跳动的光芒,勉强勾勒出近在咫尺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紧闭的眼睫,以及……紧贴着他唇瓣的另一双唇!
是祝衍之!
那一瞬间,沈昭阳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瞬间冻结。极致的惊骇、荒谬、羞耻,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愤怒,如同冰火交织,让他头皮发麻,四肢僵硬。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般的惊叫,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力猛地抬手推开了面前的人!
“啊——!” 惊呼终于冲破喉咙,在寂静的耳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怎么了?!”“昭阳?!”“发生什么事了?!”
张壮、周景、林晚都被惊醒了,慌乱地坐起身,抓过手电四处照射。光束乱晃,最终聚焦在僵持的两人身上——沈昭阳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眼眶泛红,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正用手背狠狠擦着自己的嘴唇,身体向后缩到了石壁边。而祝衍之被推得微微后仰,已经迅速坐直了身体,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眼神在晃动的光束中显得格外幽深,正静静地看着沈昭阳,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沈昭阳的错觉。
“昭阳,你没事吧?做噩梦了?”林晚最先反应过来,关切地问,手电光小心地避开祝衍之的脸,照在沈昭阳身上。
沈昭阳心脏狂跳,浑身发冷,指着祝衍之,声音发颤:“他……他刚才……” 话到嘴边,却卡住了。怎么说?说祝老师趁他睡着亲他?这太荒谬了!证据呢?其他人都在睡,只有他“感觉”到了。而且,祝老师那样的人……怎么可能?
张壮和周景也狐疑地看向祝衍之。祝衍之这才缓缓醒来,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冷淡,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沈同学是不是魇着了,突然惊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昭阳狼狈擦嘴的动作和惊魂未定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压了压,补充道,“或许此地阴气过重,容易引动心绪不宁,产生幻觉。”
幻觉?又是幻觉?像之前的毒虫,像那个荒诞的春梦?
沈昭阳张了张嘴,看着祝衍之在昏暗光线下毫无破绽的平静面容,再回想刚才那一瞥之下对方紧闭的眼(难道他刚才也是睡着的?只是自己梦魇了扑过去?),剧烈的自我怀疑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难道……真的是连续的压力和诡异的环境,让自己产生了如此真实、如此……不堪的幻觉?甚至梦游了?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无地自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耻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猛地低下头,死死攥着毯子边缘,指甲掐进掌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对不起……我可能……可能又做噩梦了,吓到大家了……”
张壮看看沈昭阳,又看看祝衍之,眉头皱得死紧。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昭阳的反应太大了,不像是单纯的噩梦惊醒。而且,刚才他恍惚间好像看到祝老师离昭阳特别近……但光线太暗,他也没看清。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周景打着圆场,“这地方是有点邪门,大家都精神紧张。睡吧睡吧,天快亮了。”
后半夜,无人再能安眠。沈昭阳蜷缩在离祝衍之最远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身体僵硬,再也不敢合眼。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凉柔软的触感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对方的清冽气息,这感觉如此真实,不断冲击着他“那是幻觉”的自我安慰。他心跳如鼓,脑子里乱成一团,羞愤、困惑、恐惧,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战栗交织在一起。
自那晚之后,沈昭阳彻底变了。他不敢再看祝衍之,视线一旦不小心对上,就像被烫到一样瞬间弹开,耳根不由自主地发红。白天“探路”时,他宁愿咬牙忍着痛,单脚蹦跳着艰难前行,或者死死抓着张壮的胳膊,也坚决避开祝衍之伸出的手。
“昭阳,让祝老师扶你一下吧,你脚这样跳太费劲了,伤口不容易好。”张壮看着沈昭阳满头大汗、脸色发白的样子,忍不住劝道。
“不用!”沈昭阳反应极大地拒绝,声音都尖利了些,随即意识到失态,又压低声音,别开脸,“我……我自己能行,扶着你就好。”
祝衍之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沈昭阳近乎狼狈的躲避和抗拒,冰蓝色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只是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些。
张壮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这天中午休息时,他趁着祝衍之走到稍远处查看一面壁画,周景和林晚在另一边小声说话,蹭到闷头啃压缩饼干的沈昭阳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喂,昭阳,你跟哥们儿说实话,你跟那个祝老师……到底怎么回事?你最近怪怪的,见了他跟见了鬼似的。”
沈昭阳身体一僵,饼干碎屑呛进气管,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张壮赶紧给他拍背顺气。
好半天,沈昭阳才缓过来,眼睛都咳出了泪花。他看了看远处祝衍之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关切和探究的张壮,内心挣扎万分。几天的恐惧、羞耻、困惑积压在一起,他太需要倾诉了,哪怕对方可能不信,甚至觉得他疯了。
他凑近张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启齿的颤抖:“壮壮……我……我可能真的出问题了。我……我连着好几天晚上,都……都梦到……”他难以启齿,脸涨得通红。
“梦到什么?”张壮追问,心里那种古怪的预感越来越强。
“梦到……和男人……”沈昭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头埋得更低,“而且……梦里那个男人的脸……很像……祝老师。”他说完,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不敢看张壮的表情。
张壮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祝衍之的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压低声音惊呼:“我靠!真的假的?!那个梦…”
“我也不知道!”沈昭阳痛苦地抓了抓头发,“就是很奇怪的梦,感觉特别真实……而且那天晚上我惊醒,好像真的看到……他离我特别近。但我不知道那是梦还是……”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张壮摸着下巴,眉头紧锁。昭阳的反应不像是撒谎,而且连续做这种梦,还这么真实,确实古怪。难道这古墓真有影响人心智的磁场?还是说……那位祝老师,真的对昭阳有什么?
他决定试探一下。等祝衍之走回来,张壮状似随意地开口,脸上带着年轻人常见的八卦笑容:“祝老师,看您这条件,肯定特招人喜欢。您结婚了吗?有嫂子没?”
祝衍之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淡淡扫过旁边瞬间身体紧绷、竖起耳朵的沈昭阳,吐出两个字:“没有。”
“那女朋友呢?总有吧?”张壮继续问。
“没有。”
但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那……祝老师您喜欢什么样的人啊?温柔可爱的?还是活泼开朗的?或者……成熟知性型的?”
祝衍之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再次落向沈昭阳,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带着一种沈昭阳无法理解的、复杂的审视,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像是在描述一个久远而清晰的梦境:
“善良。有些笨拙的善良。” 他想起了方知有偷偷给受伤小兽包扎,把自己省下的药膏分给更穷苦的村民。“倔强。明明脆弱,却总爱逞强,把委屈和痛苦都藏起来。” 方知有苍白的脸,紧咬的唇,不肯示弱的眼神。“心思敏感细腻,容易受伤,但……认定一件事,一个人,就会固执到底。” 那双总是盛着不安,却唯独望向他时,会亮起微弱星火的眸子。
他描述的,是一个与他自身冷硬气质截然相反,甚至有些脆弱、需要被呵护的类型。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戳在某种沈昭阳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于前世的模糊投影上。
沈昭阳听着,不知为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有些闷,有些酸,还有些……难以言喻的悸动。他下意识地避开了祝衍之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祝老师喜欢的……原来是这样的吗?
张壮听得眨了眨眼,咂咂嘴:“听起来……挺特别的。善良又倔强,敏感又固执……祝老师,您这口味还挺……嗯,有深度。”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总觉得这描述过于具体,不像泛泛而谈的理想型。
祝衍之没有再回应,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幽暗的甬道深处。沈昭阳偷偷抬眼,看向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心中那团乱麻似乎纠缠得更紧了。没有伴侣,喜欢的是那样一种类型……和自己梦里那个强势的形象,似乎并不完全吻合。难道,一切真的只是自己的幻觉和荒谬的梦境?
就在这各怀心思的沉默中,走在前面探路的周景忽然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呼:“光!那边有光!还有声音!”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跟上。只见前方甬道拐角处,隐约透出几道稳定的、明显是现代强光手电的光芒,还夹杂着人声和无线电的嘈杂音!
是他们寻找了好几天的考古队大部队!
“在这里!我们在这里!”张壮立刻挥舞着手臂大喊起来。
很快,几束光柱打了过来,伴随着嘈杂的脚步声和惊喜的呼喊:“找到了!是那几个学生!还有祝老师!”
混乱、询问、检查伤势、汇报情况……在一片喧嚣和手电光交织的明亮中,沈昭阳被扶上担架,下意识地回头寻找。
祝衍之站在人群稍外围,正平静地与领队的教授说着什么。在稳定而明亮的光线下,他身姿挺拔,侧脸清俊依旧,却仿佛重新披上了一层难以接近的、属于“考古队特聘专家祝老师”的疏离外衣。刚才那短暂描述“喜欢类型”时流露出的、一丝几不可察的悠远神色,早已消失无踪。
仿佛这几日古墓深处的阴暗同行、夜晚难以言说的触碰与窥探、那些令人心慌意乱的梦境和对话,都只是黑暗滋生的一场漫长错觉。而现在,光来了,错觉也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