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墓深处的时间仿佛凝固了。手表的指针徒劳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却无法驱散甬道里永恒不变的昏暗与阴冷。失去信号的对讲机彻底成了摆设,陪伴两人的,只有祝衍之背包里有限的补给,以及手电筒电池耗尽前越来越微弱的光。
起初的两天,沈昭阳还强撑着试图帮忙探路、做标记,但肿胀的脚踝在阴寒环境的侵蚀下,疼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变本加厉,每动一下都像有细针在骨头缝里钻。到了第三天夜里,他几乎只能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咬着牙,借着祝衍之打火机跳跃的微小光芒,看对方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相对干燥的枯藤和从衣物上撕下的布条,重新为他固定伤处。
“忍一忍。”祝衍之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手下动作却放得极轻。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按压、缠绕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妥。火光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半明半暗,垂眸专注的神情,让沈昭阳恍惚间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像是在曾在某个被遗忘的时空里真切发生过。
“谢谢祝老师……我真是,太拖累您了。”沈昭阳吸着气,额头上渗着冷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试图用活跃气氛掩盖痛楚,“要是电视剧里,我这角色肯定活不过半小时。”
祝衍之没有接话,只是将布条最后打了个结实的结。他的目光扫过沈昭阳因疼痛而微微颤抖却紧攥着衣角的手,那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布料边缘——一个小动作,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但祝衍之的灵识却微微波动了一下。前世,方知有疼得厉害时,也会这样偷偷攥着被角或袖口,用力捻磨,仿佛那样就能把痛苦磨碎。
“省点力气。”祝衍之移开目光,起身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坐下,闭目养神。他的感知却如同无形的网,笼罩着这方小小的、暂时安全的凹陷处。他能“听”到沈昭阳努力放缓却依旧粗重的呼吸,能“感觉”到他身体因寒冷和疼痛而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第一个深夜,沈昭阳以为祝衍之睡着了。
脚踝处传来一阵阵钝痛,继而是尖锐的刺痛,像有什么在里面不停敲打。他小心地蜷缩起身体,面向石壁,将脸埋进臂弯里。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把几乎要溢出的痛哼咽了回去。不能吵醒祝老师,他已经够麻烦人家了。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是因为怕,而是这种孤立无援的疼痛和黑暗,勾起了一种深埋在心底的、连他自己都不明所以的委屈和恐惧。
他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也会这样守着他,用微凉的手摸他的额头。后来母亲和父亲离婚了,母亲又很忙,他就学会了自己熬过去。此刻,他同样不想让身边这个虽然冷淡却给予他唯一支撑的人,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是个只会哭的麻烦。
轻微的、几乎被衣料吸收的抽泣声,在死寂的墓穴里,还是落入了祝衍之的耳中。
祝衍之没有动。前世的记忆却如潮水般翻涌而至——也是这样的雨夜,在侯府那间总是萦绕着药香的厢房里。窗外雨声淅沥,方知有刚经历一场激烈的□□,以为祝衍之已睡熟,便悄悄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他那条摔断后未能痊愈的左腿,每逢阴雨便疼得钻心。祝衍之知道,他总是在忍,忍到浑身发冷,忍到指甲深掐进掌心。实在受不住了,才会泄出这般压抑的、幼兽般的呜咽。那时的祝衍之,会自背后将他拥入怀中,掌心贴着他冰凉的伤腿,缓缓渡入温煦的灵力。方知有总会先是一僵,而后渐渐放松下来,带着鼻音轻声说:“相公,吵醒你了……我没事,只是……有些冷。”
他从来不说“疼”。就像此刻的沈昭阳,也绝不会喊出声。
第二天,祝衍之“恰好”在背包夹层深处,翻出最后一小包压缩饼干和一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他把巧克力递给沈昭阳。
“补充点热量。”
沈昭阳眼睛亮了一下,接过来,却没有立刻吃。他小心地掰下一小块,递还给祝衍之:“祝老师,您也吃。”
祝衍之看着他递过来的那一小块巧克力,还有他眼中不容拒绝的坚持。前世,方知有得到什么好吃的,哪怕是一块桂花糕,也总要分他一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相公你尝尝,甜的。”若他不接,那双漂亮的眸子就会黯下去,以为自己被嫌弃。
祝衍之默默接过,放入口中。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与记忆中模糊的甜重合。
沈昭阳这才开心地吃起自己那一份,他吃东西很仔细,小口小口地,吃东西身体会随着咀嚼不自觉地微微左摇右摆。这个动作让祝衍之端着水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方知有用膳时仪态极好,方知有用膳时仪态向来端庄,可吃到格外钟爱的食物时,也会这般,像个满足的孩子。
“祝老师,您说……我们会死在这里吗?”沈昭阳突然低声问,声音在空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但很快又被他自己用故作轻松的语气掩盖,“我不是怕啊,就是……有点想我爸妈了。”
“不会。”祝衍之的回答简短而肯定。他看向黑暗深处,那里有他留下的灵引,也有他感知到的、缓慢但确实在接近的、属于人类活动的细微震动。但他选择不说,因为他想和沈昭阳多待一些时间。他只是看着沈昭阳强装镇定的侧脸,那张脸上有尘土,有疲惫,却也有一种不肯低头的韧劲。
第四天夜里,沈昭阳发起低烧。
伤口可能有些感染,加上寒气侵体,他迷迷糊糊地,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祝衍之将最后一点干净的饮用水沾湿布条,敷在他额头上。沈昭阳在昏睡中不安地扭动,含糊地呓语:“妈妈…娘…腿疼……冷……”
祝衍之的手指停在他滚烫的额头。过了一会儿,他解开沈昭阳的鞋袜,查看那肿胀发红的脚踝。然后,他做了一个前世做过无数次的动作——掌心轻轻覆上伤处,一丝极微弱的、温热的气息缓缓渗入。这不是治疗,以他如今刻意压制的状态和这具身体的限制,做不到立刻治愈。这只是缓解,是最基础的、凡俗武学内力也能做到的“活血化瘀”。
沈昭阳在梦中哼了一声,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无意识地朝着热源的方向蹭了蹭,嘴唇翕动,吐出两个极轻的字:“……相公……”
不是“祝老师”。
祝衍之的手猛地一颤,那股微弱的气息几乎中断。他定定地看着沈昭阳昏睡中依然稚气未脱,却与记忆深处那张苍白面容惊人重合的脸。
方知有只有在最迷糊、最依赖他的时候,才会下意识地唤他“相公”。那是剥去世子与蛇妖身份,褪去所有小心翼翼后,最本能的亲近。
第五天凌晨,在电池彻底耗尽前一小时,手电筒的光晕里,祝衍之注意到沈昭阳一个极其细微的习惯。
每当疼痛袭来,或感到紧张不安时,沈昭阳的左手总会无意识地抚上脖颈——指尖顺着那枚鸳鸯玉佩的纹路轻轻摩挲,如同在安抚自己。祝衍之记得,前世的方知有,脖颈上常年戴着半块白玉鸳鸯佩,那是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每当他心绪不宁或身体不适时,指尖便会一遍遍摩挲那玉佩,仿佛那是他汲取勇气与慰藉的源泉。
此刻,沈昭阳抚摸鸳鸯玉佩的动作,与方知有摩挲玉佩的姿态,分毫不差。
还有他偶尔看向黑暗时,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属于方知有的,被遗弃者的孤寂与警觉。哪怕沈昭阳成长在充满爱的现代家庭,那种仿佛刻入灵魂深处的、对失去的恐惧和“不麻烦别人”的倔强,依然在困境中悄然浮现。
祝衍之收回目光,将最后一颗糖放在沈昭阳手心。
“快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冰冷的墓道里,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难以辨别的温度,“保持清醒,我们很快就能出去。”
沈昭阳握紧那颗糖,糖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抬头看着祝衍之在微弱光线下依然挺拔沉静的身影,那股清冽的冷香似乎更清晰了些。奇怪,明明处境未变,疼痛依旧,心底那份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却因为这句简单的话和这颗糖,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他咧了咧干裂的嘴唇,露出这几天第一个还算真心的笑容:“嗯!我相信祝老师。”
那一刻,他眼中的依赖和全然信任,穿越了时间的尘埃,与木屋窗前、夕阳下那个苍白世子的目光,彻底重合。
祝衍之转过身,率先朝着一条之前未曾选择的、更为陡峭狭窄的缝隙走去。灵识中,人类活动的波动已近在咫尺。该出去了。
前方隐约传来了人声和另一束摇晃的手电光!
“有人!”沈昭阳精神一振,差点想直接喊出来。
那光束也立刻照向了他们,随即一个粗犷又带着惊喜和担忧的男声响起:“公主?!是你吗沈昭阳?我靠!你跑哪儿去了!吓死爹了!”
只见对面匆匆跑来三个人,两男一女。打头的是个身材瘦高、皮肤微白的男生,正是沈昭阳的死党张壮。后面跟着一对情侣模样的同学,男生身材高壮,小麦色皮肤,是周景;女生扎着马尾,容貌清秀,紧紧挽着周景的手臂,是林晚。
“壮哥!”沈昭阳看到熟人,顿时觉得脚踝都没那么疼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张壮几步冲到近前,先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昭阳,目光落在他被简易固定的脚踝上,眉头拧紧:“真受伤了?严不严重?”然后,他的视线才落到沈昭阳身边,正稳稳扶着沈昭阳的祝衍之身上。张壮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惊讶、探究,以及一种“你小子行啊”的戏谑。
“可以啊公主,”张壮咧嘴笑了,用手肘虚虚碰了碰沈昭阳,压低了点声音但完全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在古墓里历个险,还能捡回来这么一位大帅哥?这位是?”他目光在祝衍之出色的面容和冷淡的气质上转了一圈,又看看两人此刻颇为“亲密”的搀扶姿势,眉毛挑得老高。
沈昭阳被“公主”这个外号叫得脸一红,没好气地瞪了张壮一眼:“滚蛋!这是我刚才遇到的考古队的祝老师,幸亏祝老师帮我处理了伤口,还带我找路。不然我还在那黑咕隆咚的耳室里趴着呢!”他转向祝衍之,介绍道:“祝老师,这几个是我同学,张壮,周景,林晚。”
“祝老师好。”周景和林晚也赶紧打招呼,好奇地打量着祝衍之。林晚的目光尤其在祝衍之脸上多停留了几秒,脸上微红。
“嗯。”祝衍之淡淡点头,算是回应。他的手臂依旧稳稳地扶着沈昭阳,并没有因为对方同伴的到来而松开。
张壮嘿嘿一笑,伸出手:“麻烦您了祝老师,多谢您照顾我们家昭阳。来,把他交给我吧,我扶着他。”说着就要去接沈昭阳。
“不用。”祝衍之的手臂微微一动,不着痕迹地挡开了张壮伸过来的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我扶着他,位置刚好。你帮忙照路。”
张壮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下,看看祝衍之,又看看有点懵的沈昭阳,眼神更古怪了,但也没再坚持,摸摸鼻子:“哦,行,行。那祝老师,咱们现在怎么走?能出去吗?”
“先找地方休息,他脚需要固定,不宜立刻长距离移动。”祝衍之目光扫过周围,“前面有处坍塌形成的穹顶空间,相对干燥安全。可以暂避,等待救援或信号恢复。”他说的,自然是灵识早已探查好的地方。
周景看了看还在不断传来杂音的对讲机,又看看沈昭阳的伤脚,点头同意:“也好,昭阳这脚得缓缓。林晚,把我们的应急毯和水拿出来。”
于是,一行五人,实际是祝衍之半扶半抱着沈昭阳,张壮在一旁想帮忙又好像插不上手,周景林晚跟在后面朝着祝衍之指引的方向走去。果然,没走多远,便发现了一处因墓顶局部塌陷形成的、约十几平米大小的空间,头顶有缝隙隐约透下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星光还是远处工地照明灯的光,地面相对平整,还有几块巨大的落石可以充当座位。
众人简单清理了一下,铺上应急毯,围坐在一起。张壮拿出压缩饼干和水分给大家。脱离了纯粹的黑暗和孤独,又有同学在身边,沈昭阳彻底放松下来,话也多了,跟张壮他们描述自己怎么踩空,又怎么遇到祝老师,当然略过了自己觉得祝老师眼熟和那片刻心悸的细节。
张壮听得一惊一乍,不时插科打诨,把“公主落难,骑士相救”的桥段演绎得活灵活现,逗得林晚直笑,连周景都忍不住嘴角上扬。祝衍之只是安静地坐在沈昭阳旁边稍远一点的位置,靠着冰冷的石壁,闭目养神,仿佛隔绝在众人的热闹之外。只有沈昭阳偶尔看向他时,会发现那双闭着的眼睛,睫毛会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