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情妇。”
那日工棚里,祝衍之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冷硬,将那场因小陈口无遮拦而起的微妙揣测彻底钉死。空气凝固了几秒,众人面面相觑,连小陈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意识到自己的玩笑或许真的越了界,触到了这位神秘祝老师不愿为人道的私密。自那以后,队里关于“祝老师老婆”的话题便悄然消弭,无人再提。大家只当那是段不容置喙的旧事,或是某种独特的、无需外人理解的关系模式。
日子在刷子与泥土的细微摩擦声中流逝。对“归藏陵”主墓室的正式清理工作,如同拨开历史厚重的茧衣,缓慢而谨慎地推进着。幽深的墓道向前延伸,两侧壁画虽斑驳脱落,仍能窥见昔日方氏一族的煊赫与荣光,那些仪仗、宴饮、狩猎的场景,在专业灯光的照射下,无声述说着尘封的往事。越是靠近墓葬的核心区域,祝衍之灵识深处那股若有若无的牵引力便越是清晰强烈。这牵引混杂着地底特有的阴冷、陈年积尘的腐朽气息,以及……一丝几乎微不可察、却如同幽弦轻颤般,跨越了漫长时光依然残存的、熟悉的悸动。这悸动让他冰冷的心湖泛起难以言喻的波澜,既渴望靠近,又本能地抗拒。
一次例行的壁画数据记录间隙,负责拍摄的队员需要调整设备,众人短暂散开。祝衍之沿着一条尚未完全清理的侧廊走了几步,目光掠过墙脚一处不易察觉的、因年代久远而塌陷形成的缺口。鬼使神差地,他侧身探入。里面是一条狭窄且未被测绘标注的耳室甬道,空气比主墓道更加浑浊窒闷,弥漫着浓郁的土腥与石粉味。他手中的强光手电划破浓稠的黑暗,光柱里尘埃飞舞。
就在他凝神,试图感应那牵引力更精确的方位时,前方黑暗中猝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属于年轻人的痛呼——“呃啊!”紧接着,是重物滚落撞击碎石的闷响,在死寂的墓穴中格外惊心。
祝衍之眼神一凛,身形微动,几乎未曾带起风声,已如暗影般掠至声响来源。手电光柱凌厉地扫过,照亮了角落里的情形:一个穿着专业户外冲锋衣的年轻人跌坐在一堆松散破碎的墓砖石块上,一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左脚踝,脸色在手电强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身边散落着一个打开的、装着毛刷和探铲的便携工具包,以及一支滚落在地、兀自亮着的同款强光手电。
而最刺入祝衍之眼帘的,是年轻人因疼痛和翻滚而微微扯开的冲锋衣领口——颈间滑出了一样用暗红色编绳系挂着的物件,正贴在他汗湿的皮肤上,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
半块玉佩。
即使光线昏暗,即使沾了汗水和尘土,祝衍之也在一瞬间认出了它。那白玉的质地,那即便残缺仍显温润的光泽,那用极细金丝精巧镶嵌、修补裂痕的独特纹路……尤其是那雕刻的图案,原本该是交颈嬉戏的一对鸳鸯,当时被方知有做成了一对吊坠,一只方知有戴在颈间,即使在他们□□时也不曾摘下,有时那个玉佩还会随着方知有身体幅度摇摆。而年轻人带着这只不是方知有的,而是方知有当年给他佩戴的另一只。
是他当年亲手摔碎,又被方知有默默捡起、笨拙地试图用金丝缠绕修复的那半块。是方知有在某个黄昏,指尖微颤地为他戴上,低声说“母亲说带上这对玉佩的爱人生生世世都会在一起”的那半块。
它怎么会在这里?穿越千年的时光,历经不知几番轮回辗转,竟然出现在这样一个陌生的、跌坐于古墓尘埃中的年轻人颈间?
祝衍之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彻底停滞。胸腔内的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血液奔流撞击着耳膜。冰蓝色的眼瞳在黑暗中急剧收缩,如同盯住猎物的猛兽,又似凝视深渊的旅人,死死锁住那半块微微晃动的玉佩,挪不开分毫。
地上的年轻人似乎从最初的剧痛中缓过一口气,挣扎着抬起头,试图看清来者。他的目光恰好迎上祝衍之手中冰冷的手电光束,以及光束后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棕黑色眼眸。
他约莫二十出头,正是最鲜活的年纪。眉眼清俊疏朗,鼻梁挺直,嘴唇因疼痛而微微抿着。此刻因痛楚蹙眉,额前黑色的短发被冷汗浸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这张脸……褪去了腿病的苍白与瘦削,焕发着健康的、属于阳光青年的生机,但那轮廓,那眉眼的形状,那抿唇时细微的习惯……与祝衍之记忆深处那张无数次于梦回时浮现的面容,重叠在了一起。
方知有。
不,不再是了。气息截然不同,眼神也再无曾经的看着他的怯懦、温柔与深藏的哀愁,祝衍之一下就察觉到年轻人或许是方知有的转世……
年轻人的目光在祝衍之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也被对方过于出色的容貌和冷冽的气质所摄,瞳孔微微放大,闪过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及捕捉的茫然,以及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沈昭阳看着眼前貌似看起来好像比他年长几岁的男人,恍惚地想,这张惊为天人的脸,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某个偶然弹出的网页推送上的顶级模特?还是哪部小众文艺电影里的惊鸿一瞥?帅得确实有点超出日常范畴了。
“你……”年轻人开口,声音因方才的痛呼而有些沙哑,他快速瞥了一眼祝衍之身上套着的、印有考古项目标识的荧光马甲,稍微松了口气,“是考古队的老师?”他语速稍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即使受伤也不愿显得太狼狈的强自镇定,“老师,我和我同学是学校派下来的参加考古工作的学生,我们不小心走岔了路,摸到了这个没开放的区域……然后我一脚踩空,好像扭到脚了,和我同伴也走散了……”他试图挪动一下伤脚,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眉头拧得更紧。
祝衍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玉佩缓缓移到沈昭阳的脸上,试图从那清澈的、带着疼痛和些许尴尬的眼神里,寻找哪怕一丝一毫属于方知有的痕迹。没有。只有纯粹的、面对陌生援助者的感激与警惕,以及对他外貌和气质最本能的欣赏与好奇,独独没有那份他曾无比熟悉满溢的爱意与依赖。
沉默在昏暗的耳室中蔓延,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祝衍之终于动了。他走上前,在沈昭阳面前蹲下身,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沉稳。他伸出两根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冲锋裤面料,避开明显肿胀的伤处,在沈昭阳的脚踝骨骼周围极轻地按压、探查。
“轻微错位,伴有软组织挫伤。”他的声音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冰冷平直,听不出关切也听不出厌烦,“别动。”
沈昭阳被他过于专业的动作和冷静的语气弄得愣了一下。这位“祝老师”的声音……有种奇特的质感,冷冽得像高山雪水,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安定力量,让他因疼痛和身处险境而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一丝。他依言不再乱动,看着对方不知从何处(仿佛凭空)取出简易的绷带和固定板,手法异常娴熟老练地帮他正骨、复位、包扎固定。一阵尖锐的痛楚过后,脚踝处果然传来了被稳妥支撑住的、缓解许多的感觉。
“谢谢您……”沈昭阳诚心道谢,忍不住好奇地问,“老师贵姓?您是队里的随队医生吗?手法真好。我是考古大学的学生,叫沈昭阳,“昭阳”是清晨的朝阳的意思,寓意像晨光一样明朗有活力。”
“祝衍之。”祝衍之只回了几个字,简洁得近乎吝啬。他的目光,再次难以控制地、近乎贪婪地落到沈昭阳的颈间。那半块玉佩静静地贴在那里,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熟悉的光泽。“这玉……”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这个?”沈昭阳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温润的玉身,脸上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冲淡了些许痛楚带来的苍白,“小时候满月宴,一个远房叔叔送的,说我八字和这玉有缘。家里人说可能是有点年头的古玉,样式挺特别,我就一直戴着,当个护身符。”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玉佩残缺的边缘,语气里带了点惋惜,“就是可惜只有半块,不知道另外半块在哪里,而且关于它原来的故事,早就传丢了,没人知道。”他说着,重新抬眼看向祝衍之,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位“祝老师”看向玉佩的眼神,深邃得近乎……沉痛?让他没来由地心里一悸,仿佛那目光有重量,压在了他自己的心口上。
“嗯。”祝衍之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的单音。他移开目光,仿佛那玉佩上的微光灼伤了他的眼睛。他站起身,向依旧坐在地上的沈昭阳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干净,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冷感。“能走么?我带你出去找你的同伴。”
他的动作自然而直接。然而,当沈昭阳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放入那只掌心微凉的手中,借力试图站起时,祝衍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前世梦境的碎片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同样是在山间,方知有拖着残腿,走得艰难,气息微喘,却仰起苍白的脸,看着他,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轻声说:“相公,你……能不能伸出手?”当时他不解其意,只依言伸手。方知有便将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他掌心,然后整个人的重量,带着药草味的体温,便信任地、缓缓地靠了过来,倚着他,让他搀扶着,一步一步,在夕阳余晖中慢慢前行……
此刻,沈昭阳借着他的力,咬牙忍痛,勉强单脚站了起来。受伤的脚无法着力,他半边身体的重量不可避免地倚靠在了祝衍之身上。年轻人身上带着汗意、尘土和某种清淡洗衣液的味道,温热而鲜活,与记忆中药草苦涩混合阳光的气息截然不同。
靠近的瞬间,沈昭阳也闻到了对方身上传来的气味——一种极淡的、清冽干净的气息,仿佛雪后初霁的松林,冷而醒神,与他这些天接触的考古队员们身上挥之不去的泥土、汗水气息完全不同。这气息让他莫名有些恍惚。
“麻烦您了,祝老师。”沈昭阳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自己支撑,不好意思全靠对方搀扶,“应该……能试着蹦两步。您知道怎么回主墓道那边吗?”
祝衍之收回些许飘远的思绪,手臂稳稳地托住沈昭阳的一侧胳膊,声音恢复了平板的冷静:“嗯,跟着我。”他没有再多看那玉佩,也没有再看沈昭阳的脸,只是小心地引导着对方,一步一步,慢慢向耳室外、有光亮和隐约人声传来的方向挪去。
黑暗中,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沈昭阳偶尔忍痛的抽气声,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那半块玉佩,在沈昭阳的胸前轻轻晃动,时而贴上祝衍之搀扶着他的手臂,传递来一丝微弱的、属于玉石的冰凉,和属于另一个人的、陌生而真实的体温。